那本《資治通鑒》,舒蘭看得極慢。
不是不用心,是太用心——每個字都像有重量,每段話都藏著深意。她看一會兒,想一會兒,有時還得翻回去重看。書頁邊緣被她用指甲掐出了淺淺的印子,那是她思考時無意識留下的痕跡。
第三天上,她遇著了一段看不懂的。
是講唐玄宗用李林甫的那段。文字古奧,典故迭出,她看了三遍,還是雲裏霧裏。
晚膳時分,胤禛來時,她正對著那段話發呆。
“看哪兒了?”胤禛在她對麵坐下,目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。
舒蘭回過神:“看到...李林甫這一段。”
“哦?”胤禛挑眉,“怎麽看不懂?”
“看懂了字麵,”舒蘭老實說,“但不懂...玄宗明知李林甫是奸臣,為什麽還要用他?”
胤禛沒馬上答。
他拿起書,看了看那段話,又放下。廚房的人開始上菜,清蒸鱸魚的香氣飄散開來,混著書頁的墨香,有種奇異的和諧。
“因為...”胤禛拿起筷子,卻沒夾菜,“玄宗用李林甫,不是為了用他的才,是為了用他的...狠。”
舒蘭一怔。
“開元盛世,朝堂上一片祥和。”胤禛緩緩道,“祥和久了,人就懶了,事就拖了。玄宗要推行新政,需要一把刀——一把能斬斷人情、破除積弊的刀。”
他夾了塊魚肉:“李林甫,就是那把刀。”
舒蘭聽著,心裏翻江倒海。
用人之道...
不隻是用才,用德。
有時候,是用“刀”。
“那...”她小心問,“後來安史之亂...”
“刀用久了,”胤禛打斷她,“會反噬。”
他把魚肉放進嘴裏,慢慢嚼著。屋裏很靜,隻有他咀嚼的細微聲響,和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
“所以,”他放下筷子,“用人,要知道什麽時候用刀,什麽時候收刀。更要知道...什麽時候換刀。”
舒蘭懂了。
也...心驚了。
這是帝王心術。
他在教她...這個?
“爺...”她聲音有點啞,“這些...侄媳該懂嗎?”
胤禛抬眼看向她。
燭光在他眼裏跳躍,明明滅滅的。
“你是我雍親王的福晉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該懂。”
六個字。
像錘子,敲在舒蘭心上。
她不是普通的內宅婦人。
她是雍親王福晉。
將來...
她不敢想。
“是...”她低下頭,“侄媳...繼續看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重新拿起筷子,“吃飯。”
這頓飯,吃得格外安靜。
舒蘭腦子裏全是那些話——用刀、收刀、換刀...還有那句“你是我雍親王的福晉”。
他在告訴她:
你的位置,不隻在後宅。
你的眼界,不能隻在內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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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像風,無聲地吹遍了王府。
“爺又去正院了...”
“連著十天了...”
“聽說還在教福晉看書...”
“什麽書?”
“《資治通鑒》!那可是...爺們兒讀的書!”
下人們竊竊私語,眼神裏都是驚異。從前爺一個月也來不了後院幾次,現在...天天去正院。
這訊號,太明顯了。
西院裏,李氏摔了第二個茶盞。
“《資治通鑒》?!”她聲音尖利,“她也配?!”
春杏嚇得跪在地上:“主子息怒...是...是下人們瞎傳的...”
“瞎傳?”李氏冷笑,“無風不起浪!蘇培盛那老東西,現在天天往正院跑,真當我看不見?!”
她走到窗前,看著正院的方向。那裏燈火通明,隱約能聽見說笑聲——是弘暉在背詩,舒蘭在誇他。
一家三口,其樂融融。
而她這裏...
冷清得像座孤墳。
“主子...”春杏小聲道,“要不...咱們也想想辦法?福晉能用績效收買人心,咱們...”
“咱們什麽?”李氏轉身,眼神陰鷙,“她有爺撐腰,有德妃賞賜,還有那一套套的新政...我拿什麽跟她爭?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
笑得讓人心裏發毛。
“不過...”她緩緩道,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“主子的意思是...”
“等著瞧。”李氏走回榻邊坐下,“爺現在寵她,是因為她新鮮,因為她能幹。可男人...終究是男人。”
她拿起繡繃,開始繡花。針腳又密又狠,像在紮什麽人。
“等新鮮勁兒過了,等她哪件事辦砸了,等爺發現...她也不過如此。”她一字一頓,“到時候,我看她怎麽收場。”
春杏看著她,打了個寒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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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天,胤禛來時,帶了樣東西。
是個西洋放大鏡——銅柄,玻璃鏡麵,做得精巧。他放在桌上:“給你看書用的。”
舒蘭拿起來,對著燭光照了照。鏡麵澄澈,放大效果極好。
“謝爺...”她心裏暖暖的,“這很貴重吧?”
“老九給的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他弄了一批西洋貨,送了我幾件。”
九爺胤禟,八爺黨的核心人物,以善經商、通洋務聞名。
舒蘭心頭一動:“九爺...跟爺關係很好?”
“談不上。”胤禛拿起筷子,“各取所需罷了。”
這話說得含糊,但舒蘭聽懂了。
朝堂之上,沒有永遠的朋友,隻有永遠的利益。
她用放大鏡看了一段書,字跡清晰得驚人。正看得入神,胤禛忽然道:“李氏那邊...你最近見過嗎?”
舒蘭一愣:“前兒請安時見過一麵。”
“說什麽了?”
“沒說什麽...”舒蘭斟酌著詞句,“就是些家常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她若找你麻煩,不用忍著。”
舒蘭抬頭。
燭光下,胤禛的臉很平靜,可眼神很冷。
“你是福晉。”他緩緩道,“該有的威嚴,得有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低頭,“侄媳明白。”
她明白。
他在給她撐腰。
也在...給她授權。
讓她不用再顧忌李氏。
這晚的飯菜格外合口。胤禛多吃了半碗飯,還喝了兩碗湯。吃完了,他沒像往常那樣馬上走,而是拿起放大鏡,對著燭光照了照。
“老九說,”他忽然道,“這鏡子能聚光生火。”
舒蘭好奇:“真的?”
“試試。”
胤禛讓蘇培盛拿張紙來。他把放大鏡對準燭火,調整角度,讓光線聚焦在紙上。
一點光斑,明亮得刺眼。
漸漸地,紙開始發黃,冒煙,然後...“噗”地一聲,燃起一小簇火苗。
舒蘭睜大眼睛。
真的能著火!
胤禛吹滅火苗,放下放大鏡:“西洋人...有點意思。”
他看向舒蘭:“老九還說,他們有一種機器,能自己織布,一天能織十匹。”
舒蘭心頭一震——工業革命...
已經開始了?
“那...”她小心問,“九爺想引進?”
“想。”胤禛點頭,“但朝裏那些老臣不讓,說那是奇技淫巧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可老九說,洋人用這種機器,布價隻有咱們的三成。”
舒蘭懂了。
這是降維打擊。
用機器打手工,用效率打傳統。
大清...正在被甩開。
她看著那麵放大鏡,忽然覺得,這不僅僅是個看書工具。
這是扇窗戶。
透過它,能看到一個正在劇變的世界。
而胤禛...在試著推開這扇窗。
“爺覺得...”她輕聲問,“該引進嗎?”
胤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燭火都跳了三跳,他才開口:“該。”
一個字。
很輕。
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重如千鈞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危機,也看到了機會。
可他一個人...推得動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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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胤禛走時,已經亥時了。
舒蘭送他到門口,夜風很涼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胤禛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:“進去吧。”
“侄媳送送爺...”
“不用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外頭冷。”
他走了兩步,又回頭:“明兒...我可能來不了。”
舒蘭一愣:“爺有事?”
“要進宮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漕運的案子...該結了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。
漕運...
那個燙手山芋...
要結了?
“那...”她小心問,“爺...小心些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深: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
舒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。
心裏那點擔憂,像藤蔓,悄悄蔓延。
漕運結案...
會順利嗎?
八爺那邊...
會下絆子嗎?
皇上...
會滿意嗎?
她不知道。
隻能等。
月光灑下來,冷清清地照在青石路上。
遠處,西院的燈還亮著。
李氏大概還沒睡吧。
舒蘭看了一眼,轉身回屋。
腳步有些沉。
前朝的風雨,終究會吹進後宅。
這個道理,她懂。
隻是沒想到...
這麽快。
她走到書案前,拿起那本《資治通鑒》。
書頁翻到李林甫那一段。
燭光下,那些字像在跳動——用刀、收刀、換刀...
而胤禛,現在正握著漕運這把刀。
他會怎麽用?
又能...怎麽收?
她不知道。
隻能等。
等明天。
等那個進宮的男人。
等他帶回訊息。
等他...平安回來。
窗外,秋風緊了。
吹得窗紙嘩啦響。
像戰鼓。
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,正在前朝打響。
而她,坐在後宅的燈光裏。
捧著一本書。
等一個歸人。
那麵西洋放大鏡放在桌上,鏡麵映著燭火。
一點光。
很小。
但很亮。
像希望。
也像...懸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