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說“常來正院用晚膳”的第三天,他真的來了。
那天黃昏,舒蘭剛看完廚房送來的晚膳選單——四菜一湯,都是按著胤禛口味擬的。繪春在一旁小聲嘀咕:“福晉,爺真會來嗎?這都第三天了...”
話音未落,外頭就響起蘇培盛的聲音:“爺到——”
舒蘭手裏的選單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繪春忙替她撿起來,小聲道:“福晉,您...”
“我沒事。”舒蘭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衣襟,快步迎出去。
胤禛已經走到廊下了。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常服,襯得身形格外挺拔。秋日的夕陽在他身後鋪開一片金紅,他卻像沒入這片暖色裏的一筆冷墨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徑直往屋裏走。
屋裏已經擺好了飯。四菜一湯:清蒸鱸魚、紅燒肉、炒三鮮、涼拌黃瓜,再加一盅雞湯。
胤禛在桌邊坐下,舒蘭在他對麵坐了——隻坐了半邊。她心裏那點緊張,像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這是“常來”的第一頓。
不能出岔子。
胤禛拿起筷子,先夾了塊魚肉。吃了一口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舒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爺...不合口味?”
“魚老了。”胤禛放下筷子,“火候過了半刻鍾。”
廚房在東院,正院在西院。從廚房端過來,路上得走一盞茶的時間。鱸魚肉嫩,經不起耽擱。
舒蘭懂了。
她站起身:“侄媳這就讓人重做...”
“不必。”胤禛抬手製止,“下次記著,魚最後上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重新坐下,手心有些濕。
接下來的幾道菜,胤禛都嚐了。紅燒肉說“鹹了”,炒三鮮說“油大了”,涼拌黃瓜倒是沒挑毛病,隻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隻有那盅雞湯,他喝了一碗。
“湯不錯。”他評價。
舒蘭心裏那點緊張,稍微鬆了些:“是李媽媽用老母雞燉的,燉了兩個時辰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放下湯碗,“李媽媽...拿了一等賞?”
“是...”舒蘭小心道,“這個月廚房浪費少了三成,還新琢磨了四樣點心...”
“該賞。”胤禛擦擦手,“不過...手藝還得精進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他在教她。
教她怎麽當這個家,教她怎麽...管這些人。
“是...”她低頭,“侄媳記住了。”
一頓飯,吃得安靜又...微妙。
胤禛吃得不多,但每道菜都嚐了。舒蘭吃得更是少——光顧著緊張了,哪裏還吃得下?
吃完了,蘇培盛帶人撤了桌子,上了茶。
胤禛端起茶盞,沒喝,隻是看著舒蘭:“緊張什麽?”
舒蘭一愣:“侄媳...沒緊張。”
“沒緊張?”胤禛挑眉,“筷子都拿反了。”
舒蘭低頭一看——可不是嗎?剛才光顧著看他,筷子真拿反了。
她臉一熱:“侄媳...失禮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胤禛抿了口茶,“慢慢就習慣了。”
這話說得...
舒蘭心裏那點暖意,又湧了上來。
他說“慢慢就習慣了”。
意思是...他真的會常來。
不是客套。
屋裏靜下來。
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,屋裏點了燈。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,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胤禛沒說要走,舒蘭也不敢問。
她坐在那兒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——他會不會留宿?
要是留宿...怎麽辦?
要準備什麽?
要說什麽?
正胡思亂想,胤禛忽然開口:“今兒...府裏沒什麽事?”
舒蘭回過神:“沒...沒什麽大事。就是針線房周娘子來稟報,說冬衣開始準備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,“弘暉的冬衣...做厚些。他身子弱。”
“是。”
又聊了幾句府務,胤禛才站起身。
舒蘭忙跟著站起來。
“我回前院。”胤禛道,“你早點歇著。”
沒留宿。
舒蘭心裏那點失落,像顆小石子投入心湖,漾開一圈漣漪。可隨即又鬆了口氣——還好沒留宿...不然真不知道怎麽辦。
“是...”她行禮,“侄媳送爺。”
“不用。”胤禛擺手,“外頭涼。”
他走了。
蘇培盛跟在後麵,臨出門時,回頭對舒蘭使了個眼色——那眼神裏,有笑意。
舒蘭站在門口,看著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,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繪春小聲喚她:“福晉,回屋吧。起風了。”
回到屋裏,飯菜已經撤幹淨了。隻有那盅雞湯還溫在灶上——胤禛說“湯不錯”,她就讓人留著,萬一他夜裏想喝...
等等,他夜裏怎麽會來正院喝湯?
舒蘭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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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胤禛又來了。
這回時辰早了些,天還沒黑透。舒蘭正在看賬冊,聽見通傳,忙迎出去。
胤禛今日臉色不錯,進門時還問了句:“在看什麽?”
“賬冊。”舒蘭老實答,“這個月各處報上來的開銷...”
“嗯。”胤禛在桌邊坐下,“先吃飯。”
今天的菜換了。
清蒸鱸魚還是有的,但這次是最後上的——魚在廚房蒸好,用溫著的食盒一路小跑送過來,端上桌時還冒著熱氣。
胤禛嚐了一口,沒說話。
舒蘭心裏打鼓:“爺...火候可還合適?”
“合適。”胤禛又夾了一塊,“以後就這麽辦。”
舒蘭鬆了口氣。
其他幾道菜也按他昨天的意見改了——紅燒肉減了鹽,炒三鮮少了油。涼拌黃瓜...幹脆換成了蒜泥白肉。
胤禛每樣都嚐了,沒再挑毛病。
吃完了,他破天荒地多坐了一會兒。
舒蘭讓人上了茶,又端了碟點心——是李媽媽新琢磨的核桃酥,酥脆不膩。
胤禛吃了一塊,又喝了半盞茶,才道:“今兒宮裏...下了旨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是...漕運的事?”
“嗯。”胤禛放下茶盞,“讓我和老八...一起查。”
舒蘭屏住呼吸。
八爺...
和胤禛一起查漕運?
這安排...
“爺覺得...”她小心問,“是好事還是...”
“無所謂好壞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該查的查,該辦的辦。”
他說得輕鬆,可舒蘭看見了他眼底的凝重。
這差事,不好辦。
辦好了,得罪人。
辦不好...更得罪人。
“那...”舒蘭猶豫了一下,“爺要多保重。”
胤禛抬眼看向她,燭光在他眼裏跳躍:“擔心我?”
舒蘭臉一熱:“侄媳...是怕爺太累。”
“累是應該的。”胤禛站起身,“在其位,謀其政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:“老八那邊...你留意些。”
舒蘭一愣:“八爺...和侄媳有什麽關係?”
“八福晉。”胤禛轉過身,“她不是跟你要績效的章程?給了嗎?”
“還沒...”舒蘭道,“正在整理。”
“整理好了就給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不過...別給全。”
舒蘭眨眨眼,沒懂。
“給七分,留三分。”胤禛走回桌邊,“核心的東西...自己留著。”
舒蘭懂了。
他在教她...留一手。
在這個大清的職場,不能太實誠。
“是...”她低聲道,“侄媳明白了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坐下。
這次,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外頭打更的梆子都響過兩遍了,他才起身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舒蘭送他到門口。
夜風很涼,吹得她衣袂翻飛。胤禛走了兩步,又回頭:“明兒...魚還那麽做。”
“是。”
“湯...也還要。”
“是。”
胤禛走了。
舒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那點暖意,像星火,一點一點,燎原。
他說“明兒還來”。
他說“魚還那麽做”。
他說“湯也還要”。
這是...
在定規矩?
在把“常來”,變成...日常?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屋。
腳步輕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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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第四天...
胤禛真的天天來。
時辰漸漸固定——酉時三刻到,戌時末走。菜式也漸漸固定——一葷兩素一湯,加一道點心。
他不再每道菜都挑剔,但會偶爾提點:“這個菜鹽少了。”“那個火候不夠。”
舒蘭一一記下,第二天就改。
廚房的李媽媽現在最緊張——每天下午就開始準備,生怕出岔子。有一次菜鹹了,她自己先嚐出來,急得差點哭:“福晉,奴才該死...”
舒蘭卻沒怪她:“下次注意就是。”
李媽媽愣住了。
從前孫嬤嬤管事時,出了錯非打即罵。現在福晉...
“奴才...奴才一定更盡心!”她跪下來磕頭。
舒蘭扶起她:“盡心就好。爺的嘴刁,慢慢來。”
這話傳出去,下人們都說:福晉仁厚。
仁厚嗎?
舒蘭自己知道——不是仁厚,是懂得管理。
懲罰要有,但容錯也要有。
否則,誰還敢做事?
這些道理,是她從現代職場帶來的。
現在,她用在了這個大清王府。
而效果...出乎意料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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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晚上,胤禛來的時候,手裏拿著本書。
吃飯時,他把書放在桌上。吃完了,沒像往常那樣馬上走,而是拿起書,對舒蘭說:“坐。”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。
胤禛翻開書,是《資治通鑒》。他指著其中一段:“這段...你怎麽看?”
舒蘭湊過去看。
是講唐太宗用人之道的一段。
她想了想,謹慎道:“侄媳覺得...太宗用人,不問出身,隻問才能。這是...明君之道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,“那若是...這人才能卓著,但品行有虧呢?”
這個問題,不好答。
舒蘭斟酌著詞句:“那要看...虧在何處。若是小節有虧,可用其才。若是大節有失...不能用。”
“何為小節?何為大節?”
“小節...”舒蘭頓了頓,“比如貪財好色。大節...比如不忠不孝。”
胤禛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燭光下,他的眼神很深,深得像古井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緩緩道,“可用之人,才德兼備最好。若不能...寧用有德無才,不用有才無德。”
他把書推過來:“這本書...你拿去看。”
舒蘭愣住:“爺...”
“多看,多想。”胤禛站起身,“對你...有好處。”
他走了。
舒蘭抱著那本《資治通鑒》,站在屋裏,心裏翻江倒海。
他這是在...
教她?
還是...
在培養她?
她不敢深想。
隻覺得手裏的書,沉甸甸的。
像他的心。
冷硬的外表下,藏著細膩的溫柔。
窗外,月亮升得很高。
清輝灑滿庭院。
舒蘭走到窗前,看著那輪明月。
心裏那點暖意,像月光一樣,溫柔地漫開。
“常來”的第七天。
他留下了第一本書。
那明天呢?
後天呢?
以後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——有些東西,不一樣了。
有些關係,在慢慢改變。
就像這秋夜的月光。
安靜地,溫柔地,
一點一點,
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