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福晉的生辰宴,辦得很熱鬧。
郭絡羅氏是安親王嶽樂的外孫女,從小在宮裏長大,人脈廣,麵子大。這日八貝勒府的門前車馬如龍,各府的福晉來了大半。
舒蘭到得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她穿著那身藕荷色旗裝,頭上簪著玉蘭步搖,手上戴著那枚白玉扳指——胤禛讓她戴的,她就戴著。
進門時,正遇上三福晉董鄂氏。這位直性子福晉一見她就笑:“老四家的來了!喲,這步搖...老四給的吧?”
舒蘭臉微熱,行禮:“三嫂。”
“跟我還客氣什麽!”三福晉拉著她往裏走,“聽說你們府裏最近鬧騰得厲害?又是績效又是記檔的...真那麽管用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
舒蘭謙遜道:“就是些笨法子。讓下人們做事有個章程。”
“笨法子?”三福晉挑眉,“我們府裏那些管事嬤嬤,要有你們府一半上心,我就燒高香了!”
說話間到了正廳。
八福晉今日穿了身水紅旗裝,襯得人比花嬌。見她們進來,笑著迎上來:“三嫂,四嫂,可算把你們盼來了!”
一番見禮後,舒蘭送上壽禮——一架蘇繡屏風,繡的是八仙賀壽。針腳細密,配色雅緻。
八福晉眼睛一亮:“四嫂費心了!這繡工...是江南來的?”
“是府裏針線房做的。”舒蘭實話實說。
“你們府裏?”八福晉驚訝,“這手藝...趕上宮裏的繡娘了!”
這話說得聲音不小,周圍幾位福晉都看過來。
五福晉他塔喇氏溫聲問:“聽說四嫂府裏最近在搞什麽...績效?下人們幹活特別賣力?”
舒蘭還沒答,三福晉就搶著說:“何止賣力!我聽說他們府裏這個月浪費少了三成,辦事快了兩成!連馬廄的老馬夫,都開始記賬了!”
眾人嘩然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老四家的,你給說說!”
“那績效...怎麽個評法?”
舒蘭被圍在中間,有些無措。她看向八福晉,八福晉卻笑著對她點點頭,意思是:說吧。
她定了定神,簡略說了說績效製度——基本月例照舊,幹得好有賞,幹得不好要罰。
“那賞錢...從哪兒出?”有位福晉問。
“從省下來的銀子裏出。”舒蘭解釋,“比如廚房不浪費了,省下的銀子,一部分就用來發獎勵。”
“那下人們...真樂意?”
“開始不樂意,”舒蘭微笑,“後來發現...多幹能多拿錢,就樂意了。”
正說著,太子妃到了。
眾人忙起身行禮。
太子妃瓜爾佳氏在主位坐下,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,落在舒蘭身上:“老四家的也來了。”
“給太子妃請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子妃端起茶盞,“剛才說什麽呢?這麽熱鬧。”
八福晉笑著把績效的事說了。
太子妃聽完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是個法子。不過...老四家的,你就不怕下人們怨你太嚴?”
這話問得直接。
舒蘭低頭:“回太子妃,嚴有嚴的好處。規矩立起來了,辦事就有章程。下人們知道怎麽幹能幹好,怎麽幹能幹不好...心裏反而踏實。”
太子妃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才點頭:“說得有理。”
就這四個字。
可分量很重。
宴席開始後,舒蘭這桌格外熱鬧。幾位福晉輪番問她績效的事,怎麽定標準,怎麽評等,怎麽防止管事們互相包庇...
舒蘭一一答了。
她說話時,手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。不時有人瞥一眼,又迅速移開目光——都認出來了,那是皇子用的東西。
老四把他貼身的扳指...給了福晉。
這訊號,太明顯了。
宴席過半時,八福晉湊到舒蘭耳邊,壓低聲音:“四嫂,你那績效的法子...能不能教教我?”
舒蘭一愣:“八弟妹也想...”
“想!”八福晉歎氣,“我們府裏那些下人,懶散慣了。我說破了嘴皮子,也不見改。”
舒蘭想了想,道:“那我回去整理整理,寫個章程給弟妹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八福晉眼睛亮了,“四嫂放心,我不白要你的。改日...我請你聽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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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時,已是申時末。
舒蘭告辭出來,蘇培盛已經在馬車邊等著了。見了她,躬身:“福晉,爺讓奴才來接您。”
“爺...怎麽知道這個時辰散?”
蘇培盛笑:“爺估摸著時辰,讓奴才提前來等。”
舒蘭心裏一暖。
上了馬車,她靠在車壁上,覺得累——這種社交場合,比管一天家還累。
可心裏,是充實的。
她的新政,被認可了。
她的方法,被關注了。
連太子妃...都點頭了。
馬車駛到府門口時,天已經擦黑。
舒蘭下車,卻看見胤禛站在門口。
他背著手,站在燈籠底下。昏黃的光映著他半邊臉,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。
“爺...”舒蘭快步走過去,“您怎麽...”
“等你。”胤禛轉身往裏走,“宴上...怎麽樣?”
舒蘭跟在他身後,把宴上的事說了。
說到太子妃問話時,她頓了頓:“太子妃問...怕不怕下人們怨。”
“你怎麽答的?”
“我說...規矩立起來了,心裏反而踏實。”
胤禛腳步頓了頓,回頭看她一眼:“答得不錯。”
就四個字。
可舒蘭覺得,比什麽都重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。
蘇培盛已經備好了茶。胤禛坐下,端起茶盞:“八福晉...跟你說了什麽?”
舒蘭如實說了:“八弟妹想要績效的章程。”
“你給了?”
“說回去整理給她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給吧。老八府裏...是該管管了。”
這話說得...意味深長。
舒蘭不敢深想,隻點頭:“是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
燭火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兩人的影子。
舒蘭看著胤禛,他正在喝茶,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那些平日裏冷硬的線條,此刻柔和了許多。
他在等她回來。
在門口等。
這個認知,讓她心裏那點暖意,化成了酸澀。
“爺...”她小聲問,“您...用過晚膳了嗎?”
“用了。”胤禛放下茶盞,“你呢?宴上光說話,沒吃飽吧?”
舒蘭一愣。
他...怎麽知道?
“讓廚房下碗麵。”胤禛對蘇培盛道,“清淡些。”
“是。”
麵很快端來了。清湯細麵,撒了點蔥花,臥了個荷包蛋。
舒蘭看著那碗麵,眼眶有點熱。
他記得。
記得她在宴上光顧著說話,沒怎麽吃東西。
“吃吧。”胤禛拿起本書,“我看著你吃。”
舒蘭拿起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。
麵很香,湯很鮮。她吃著吃著,忽然覺得,這個秋夜,格外溫暖。
吃完了,蘇培盛收了碗。
胤禛放下書:“今兒...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...”舒蘭搖頭,“侄媳...該做的。”
“該做是該做,”胤禛看著她,“但做得好...該賞。”
他從袖子裏掏出個錦囊,推過來。
舒蘭開啟。
裏頭是一張銀票——一百兩。
“爺...”她抬頭,“這是...”
“最佳管事的賞銀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你不是定了五個?這是...給你這個‘總管事’的。”
舒蘭愣了。
他...他連這個都知道?
還給她...發“獎金”?
“爺...”她聲音有點啞,“這太多了...”
“不多。”胤禛站起身,“你省下的銀子,比這個多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的夜色:“府裏這個月...比上月省了二百兩。這一百兩,是你該得的。”
舒蘭看著那張銀票,手有點抖。
不是為錢。
是為...這份認可。
他看見了。
他認可了。
他還...獎勵了。
“謝爺...”她起身行禮。
“不用謝。”胤禛轉過身,“回去吧。早點歇著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拿著錦囊,退出書房。
廊下的風很涼,可她的手心,滾燙。
那張銀票被她緊緊攥著,像攥著一份沉甸甸的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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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最佳管事的結果出來了。
正院門口的佈告欄前,圍滿了人。
五個名字,清清楚楚:
一等:廚房李媽媽(賞銀五兩)
二等:馬廄老張頭(賞銀三兩)
三等:針線房周娘子、賬房趙先生、門房劉管事(各賞銀一兩)
底下還列了理由——李媽媽創新菜式、減少浪費;老張頭精心養馬、節省草料;周娘子接手針線房後活計井然有序...
唸完了,人群炸了。
“李媽媽!一等!”
“老張頭也能拿賞?養馬也算功勞?”
“怎麽不算!爺最看重馬匹!”
“劉管事...門房也能評上?”
“沒看見嗎?理由寫著一—‘門禁嚴謹,訪客登記齊全’!”
議論聲,驚歎聲,羨慕聲...混成一片。
李媽媽被人圍在中間,臉笑得像朵菊花。老張頭搓著手,憨憨地笑。周娘子紅了眼眶——她剛接手針線房,就拿了賞...
舒蘭站在廊下,遠遠看著。
陽光很好,照在那些興奮的臉上,亮晶晶的。
她的新政,落地了。
她的規矩,立起來了。
這個王府...真的不一樣了。
繪春小聲問:“福晉,您說...下個月會不會更熱鬧?”
“會。”舒蘭微笑,“因為...有榜樣了。”
有榜樣,就有奔頭。
有奔頭,就有幹勁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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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到西院時,李氏正在繡花。
春杏興衝衝地跑進來:“主子!主子!最佳管事評出來了!廚房李媽媽拿了一等,賞五兩銀子呢!”
李氏手裏的針一頓。
“還有馬廄老張頭,針線房周娘子...”春杏掰著手指頭數,“都拿了賞!”
李氏放下繡繃,臉色難看。
舒蘭...真把這事辦成了。
還辦得這麽熱鬧。
連賞銀...都真發。
她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對瑪瑙鐲子——價值百兩,可舒蘭收了,卻沒戴。
而李媽媽...
一個廚娘,因為績效好,就拿了五兩賞銀。
這對比...
太刺眼了。
“主子...”春杏小聲問,“咱們要不要...也想想辦法?您看福晉那新政...”
“閉嘴!”李氏猛地站起身,“什麽新政!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把戲!”
她走到窗前,看著正院的方向。
那裏熱鬧得很,笑聲一陣陣傳過來。
而她的西院...
冷清得像座墳。
她咬緊了牙。
舒蘭...
你以為你贏了?
日子還長著呢。
窗外,秋風捲起落葉。
一片枯黃的葉子,打著旋兒,落在窗台上。
像她的心。
枯了。
也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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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舒蘭去了前院。
胤禛正在看李媽媽新琢磨的點心——桂花糖藕。見她來,抬眼:“評出來了?”
“評出來了。”舒蘭把名單遞上。
胤禛掃了一眼:“嗯。賞銀...發了嗎?”
“發了。”舒蘭道,“今兒下午就發了。李媽媽捧著銀子,哭了。”
“哭了?”
“說是...這輩子頭一回因為幹活好,拿賞錢。”
胤禛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該哭。”他緩緩道,“在府裏幹了十幾年,才知道...幹得好,有賞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。
他這話...
是在說李媽媽,還是在說...這個時代?
“爺...”她小聲道,“侄媳覺得...該賞就得賞。不然,誰還肯好好幹?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,“你做得好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不過...西院那邊,你留意些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: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李氏送了鐲子,你沒戴。”胤禛看著她,“她...不會甘心。”
舒蘭懂了。
她在等。
等李氏的下一招。
“侄媳明白。”她輕聲道,“會小心的。”
胤禛沒再說話,隻是拿起一塊桂花糖藕,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他評價,“但不膩。”
舒蘭笑了:“李媽媽說,是照著您口味調的糖。”
胤禛抬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深,深得像古井。
“你費心了。”他說。
三個字。
輕飄飄的三個字。
可舒蘭覺得,比什麽都重。
他看見了。
她的用心,她的努力,她的...改變。
他都看見了。
這就夠了。
月光升起來時,舒蘭告辭。
走到門口,胤禛忽然叫住她:
“舒蘭。”
她回頭。
燭光下,他的臉有些模糊,可聲音很清晰:
“以後...我常來正院用晚膳。”
舒蘭愣住了。
常來...
正院?
用晚膳?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。
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...是。”
胤禛點了點頭。
舒蘭退出來,走在回正院的路上。
月光很好,灑在青石路上,亮得像銀子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輪明月。
心裏那點暖意,像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他說...常來。
他說...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那些關於“家常便飯”的溫暖。
原來不管在哪個時代,
最動人的承諾,
都不是什麽山盟海誓。
而是...
“以後常來吃飯”。
她笑了。
笑得眼眶有點濕。
這條路,她走對了。
這個大清,這個王府,這個男人...
她好像,真的...
走近了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堅定地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身後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他喚來蘇培盛:
“明兒開始...我的晚膳,擺到正院。”
蘇培盛一怔:“爺...天天都去?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