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福晉生辰宴的前一日,府裏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廚房的李媽媽和針線房新提的管事周娘子,在正院門口“偶遇”了。
是真的偶遇嗎?
繪春扒在窗縫往外瞧,憋著笑回稟:“福晉您快看——李媽媽端著一盅冰糖燉雪梨,說是秋燥,特意給您潤肺的。周娘子捧著一件新做的夾襖,說眼看天涼了,怕您早晚受寒。”
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臉上都堆著笑,可那笑底下,分明在較勁。
舒蘭從賬冊裏抬起頭,無奈地笑了笑。
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撥了。
自從“最佳管事”的佈告貼出去,這些管事嬤嬤們就像開了竅——不光埋頭幹活,還知道“向上管理”了。
績效製度的魔力,正在重塑這個王府的生態。
她讓繪春把兩人都叫進來。
李媽媽的燉梨火候正好,清甜不膩。周娘子的夾襖針腳細密,用的是軟和的棉布裏襯,貼心得很。
“都費心了。”舒蘭各嚐了一口梨,又摸了摸夾襖,“這個月績效評等,我會仔細看的。”
兩人眼睛同時一亮,又同時謙遜:“應該的應該的...”
等她們退下,繪春終於忍不住笑出聲:“福晉,您沒瞧見剛才她倆那樣——跟爭寵似的!”
舒蘭搖搖頭,繼續看賬冊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,銀杏葉的影子在賬冊上輕輕搖晃。她看著那些數字——這個月各處報上來的浪費又少了半成,效率又提了一成...
資料在說話。
她的新政,正在生根發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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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李氏來了。
這是孫嬤嬤事敗後,她第一次主動來正院。
舒蘭正在試明天赴宴的衣裳——那身藕荷色繡玉蘭的旗裝,配上胤禛賞的玉蘭步搖,正合適。
李氏進來時,目光在那支步搖上停了停,臉色白了白,又迅速堆起笑:“給福晉請安。福晉這身...真好看。”
“妹妹坐。”舒蘭示意繪春上茶,“怎麽有空過來?”
“聽說福晉明兒要去八福晉那兒,”李氏抿了口茶,笑容溫婉,“妾身想著...也該備份禮。”
舒蘭挑眉:“妹妹也要去?”
“哪兒能呢。”李氏垂下眼,“妾身一個側福晉,哪配跟各位嫡福晉同席。就是...想著福晉代表咱們府裏去,禮數得周全。”
她從袖子裏掏出個錦囊,推過來:“這是妾身的一點心意——一對赤金鑲瑪瑙的鐲子,給福晉添妝。”
舒蘭沒接。
無事獻殷勤...
“妹妹客氣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禮我已經備好了。”
“福晉備的是福晉的,”李氏把錦囊又往前推了推,“這是妾身的心意。福晉戴了,也是咱們府的臉麵。”
話說得漂亮。
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味——她在示弱。
也在...求和。
孫嬤嬤的事,德妃的敲打,胤禛的偏袒...這一連串打擊,讓李氏終於意識到:硬碰硬,她碰不過。
所以換了策略。
舒蘭看著那個錦囊,心裏明鏡似的。
接,就是接受和解。
不接...
她抬眼看向李氏。
李氏正緊張地看著她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那張曾經明豔的臉上,如今寫滿了不安和...討好。
舒蘭忽然覺得有點悲哀。
在這個時代,女人的命運,就這麽係在男人身上?
失寵了,就連爭的資格都沒了?
“妹妹的心意,我領了。”她終於開口,讓繪春收下錦囊,“禮太重了,下次不必。”
李氏鬆了口氣,笑容真了幾分:“應該的...應該的。”
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話,李氏才起身告辭。
送走她,繪春開啟錦囊,驚呼:“福晉您看!這瑪瑙...成色真好!”
確實好。
赤金鐲子沉甸甸的,鑲的瑪瑙血紅透亮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李氏這次...是下血本了。
舒蘭拿起一隻鐲子,對著光看。瑪瑙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,很美。
可這美底下,藏著多少算計?
她放下鐲子:“收起來吧。”
“福晉不戴?”
“不戴。”舒蘭轉身,“明天戴爺賞的步搖,就夠了。”
繪春懂了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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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顧先生來了。
這位顧先生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麵容清臒,眼神卻很亮。見了舒蘭,行禮不卑不亢:“給福晉請安。”
“先生請坐。”舒蘭讓人上茶,“爺說,先生學問好。”
“四爺過譽。”顧先生接過茶盞,“不過是讀過幾本書,識得幾個字。”
話雖謙虛,可舒蘭看出來了——這是個有風骨的人。
她讓弘暉過來見禮。
孩子規規矩矩地行禮:“學生弘暉,給先生請安。”
顧先生扶起他,仔細端詳了片刻,才道:“阿哥氣清神朗,是個讀書的料子。”
舒蘭心裏一喜:“那...先生可願教導?”
“福晉不嫌鄙人才疏學淺,”顧先生拱手,“鄙人自當盡心。”
事情就這麽定了。
開蒙的日子定在十日後,每日上午兩個時辰。顧先生不住府裏,每日來授課。
送走顧先生,舒蘭牽著弘暉往回走。
夕陽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弘暉小聲問:“額娘,先生...凶嗎?”
“不凶。”舒蘭摸摸他的頭,“但先生嚴。往後讀書,可得用心。”
“嗯!”弘暉點頭,“弘暉一定用心!”
看著孩子認真的小臉,舒蘭心裏那點因為李氏帶來的鬱氣,散了。
日子總要往前過。
她的重心,是弘暉,是這個家,是...
她想起胤禛。
想起他給她夾菜,想起他送她步搖,想起他說“資料不會騙人”...
心裏那點暖意,又湧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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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分,舒蘭照例去前院。
胤禛今日回來得早,正在練字。見她來,放下筆:“顧先生見過了?”
“見過了。”舒蘭把食盒放下,“人很正派,學問應該也好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走過來坐下,“他中舉後沒再考,說是母親年邁,要侍奉。前年母親過世了,纔出來坐館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——還是個孝子。
“那...工錢...”
“按市價給。”胤禛拿起筷子,“再加三成。孝子...該敬。”
舒蘭點頭:“是。”
兩人安靜吃飯。
今天的菜有一道清蒸鱸魚,胤禛夾了塊最嫩的魚腹肉,放進她碗裏。
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。
舒蘭看著那塊魚肉,心裏那點暖意,化成了酸澀。
他其實...很細心。
隻是不常說。
“爺...”她小聲問,“明兒八福晉那兒...我要注意什麽?”
胤禛抬眼:“該說什麽說什麽,該做什麽做什麽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老八福晉話多,但人不壞。老三福晉性子直,老五福晉溫和...你都見過。”
舒蘭點頭。
“不過,”胤禛放下筷子,“太子妃可能也在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。
太子妃...
那位未來的皇後(雖然太子後來被廢),通身的氣派,她上次在直郡王府見過。
“太子妃...”她小心問,“有什麽要特別注意的嗎?”
“恭敬些就行。”胤禛擦擦手,“她問什麽,答什麽。不問...別多話。”
“是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
燭火跳了一下,爆出個燈花。
胤禛看著那燈花,忽然道:“李氏今兒去找你了?”
訊息真靈通。
舒蘭點頭:“送了對鐲子。”
“收下了?”
“收下了。”舒蘭頓了頓,“但沒打算戴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過——像是...讚許?
“嗯。”他隻應了一聲,沒多說。
可舒蘭覺得,他懂了。
懂她為什麽收——給李氏台階下。
懂她為什麽不戴——立場要分明。
有些話,不用說得太透。
懂的人,自然懂。
吃完了飯,胤禛沒像往常那樣讓她回去。
他走到書案前,從抽屜裏拿出個小錦盒。
“這個,”他遞給舒蘭,“明兒戴著。”
舒蘭開啟。
裏頭是一枚玉扳指。
羊脂白玉的,通體無瑕,溫潤得像要化在手裏。內側刻著極小的兩個字:持正。
“爺...”她抬頭,“這太貴重了...”
“戴著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扳指...不紮眼。”
舒蘭懂了。
步搖太顯眼,鐲子太招搖。
扳指...正好。
戴在手上,低調,卻分量十足。
他在告訴所有人——
這是他的人。
他護著。
“謝爺...”她捏著那枚扳指,指尖微顫。
“嗯。”胤禛重新坐下,“回去吧。明兒...早點起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行禮退下。
走出書房時,廊下的風很涼,可她的手心,滾燙。
那枚扳指被她緊緊攥著,玉的涼意漸漸被體溫焐熱。
像他的心。
冷硬的外表下,藏著細膩的溫柔。
她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月光很好,灑在青石路上,亮得像鋪了一層霜。
遠處,西院的燈還亮著。
李氏大概在等訊息吧——等她知道鐲子被收下卻沒戴,會是什麽反應?
舒蘭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有些路,一旦選了,就不能回頭。
有些立場,一旦站定,就不能搖擺。
她抬起手,看著那枚扳指。
在月光下,它閃著溫潤的光。
像他的承諾。
無聲,卻重。
她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
腳步堅定。
身後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他喚來蘇培盛:
“明兒八福晉那兒...你親自跟著。”
“是。”蘇培盛躬身,“爺還有什麽吩咐?”
“看著李氏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別讓她...生事。”
蘇培盛懂了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
胤禛走到書案前,拿起那本舒蘭送來的績效評等冊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裏新添了一行小字,是舒蘭的筆跡:
“本月最佳管事候選:廚房李媽媽、馬廄老張頭、針線房周娘子...”
後麵還列了理由,一條一條,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拿起朱筆,在“李媽媽”旁邊,畫了個圈。
第一個最佳管事...
該賞。
他合上冊子,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他的福晉,在學著賞罰分明。
也在學著...恩威並施。
學得,越來越像個當家主母了。
窗外,秋蟲還在鳴叫。
唧唧,唧唧。
像在唱一首歌。
一首關於成長,關於蛻變,關於...彼此靠近的歌。
而舒蘭,正走在這歌聲裏。
戴著那枚扳指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屬於她的,更明亮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