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從宮裏回來時,臉色是青的。
那種青,不是氣的,是嚇的—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喘不上氣來的青。她一路扶著春杏的手,腳步虛浮,跨門檻時還差點絆了一跤。
正院裏,舒蘭正在看這個月各處報上來的績效初評。
賬房的趙先生站在旁邊,小心翼翼地念:“廚房李媽媽,甲等。本月浪費比上月又少兩成,還新琢磨出四樣點心...”
“馬廄老張頭,甲等。馬匹掉膘率減半,草料節省一成...”
“針線房新提的管事周娘子,乙等。活計完成及時,但繡工還有待提高...”
舒蘭聽著,手裏的朱筆在冊子上勾勾畫畫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菱花窗格,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她神情專注,嘴角微微上揚——這些資料,都是實打實的成績。
正批著,繪春輕手輕腳進來:“福晉,李主子回來了。瞧著...臉色很不好。”
舒蘭筆尖一頓:“進宮順利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繪春搖頭,“但蘇總管跟著回來了,說...娘娘賞了東西。”
賞東西?
舒蘭挑眉:“賞給誰的?”
“賞給...”繪春頓了頓,“賞給李主子,也賞給福晉您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就傳來腳步聲。
是秦嬤嬤。
德妃身邊的秦嬤嬤,親自來了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,手裏各捧著一個紅木托盤。一個托盤上擺著兩匹錦緞,另一個...是三本書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秦嬤嬤行禮,臉上帶著少見的溫和笑意,“娘娘讓奴才來送賞。”
舒蘭忙起身:“嬤嬤快請坐。娘娘...怎麽突然賞東西?”
“娘娘說,”秦嬤嬤示意小宮女把東西放下,“福晉管家辛苦,該賞。這兩匹雲錦,是江寧新進的貢品,給福晉做衣裳。”
她又指著那三本書:“這三本《女誡》《內訓》《女範捷錄》...是給李主子的。”
舒蘭心頭一動。
雲錦給她,書給李氏...
這賞,有意思。
秦嬤嬤繼續道:“娘娘還說,府裏如今井井有條,她聽著高興。讓福晉好生管著,別懈怠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行禮,“謝娘娘恩典。”
送走秦嬤嬤,舒蘭看著那兩匹雲錦。
是上好的料子,一匹雨過天青色,一匹藕荷色。在光下看,隱隱有暗紋流動,華貴卻不張揚。
德妃在表態。
用這兩匹雲錦,告訴所有人——她認可舒蘭的管家權。
而那三本書給李氏...
是敲打。
讓李氏好好讀《女誡》,學學什麽叫“婦德”。
繪春摸著雲錦,眼睛都亮了:“福晉,這料子真好看!做身旗裝,一定襯您!”
舒蘭卻看向窗外:“李氏那邊...什麽反應?”
“聽說...”繪春壓低聲音,“李主子回屋就摔了茶盞。那三本書...讓春杏收起來了,碰都沒碰。”
舒蘭笑了。
這就受不了了?
往後...還有得受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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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前,蘇培盛來了。
他這回沒帶東西,隻帶了句話:“爺說,讓福晉今兒別送點心了。”
舒蘭心裏一緊:“爺...生氣了?”
“哪兒的話!”蘇培盛笑,“爺是讓福晉...過去一塊兒用晚膳。”
舒蘭愣住了。
一塊兒...用晚膳?
在前院?
這可是頭一回。
她忙換了身衣裳,挑了那支竹節簪戴上——胤禛賞的,戴著總不會錯。
走到前院時,暖閣裏已經擺好了飯。
四菜一湯,都是家常菜。胤禛已經坐在那兒了,手裏拿著本書,見她來,放下書:“來了?”
“是...”舒蘭行禮,“爺...”
“坐。”胤禛拿起筷子,“吃飯。”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。
屋裏沒別人,連蘇培盛都退到了門外。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和兩人吃飯的細微聲響。
舒蘭吃得很小心,小口小口的,生怕發出聲音。
胤禛卻吃得很自然。他夾了塊紅燒肉,放進她碗裏:“多吃點。”
舒蘭看著那塊肉,愣住了。
他...給她夾菜?
“謝爺...”她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繼續吃飯。
一頓飯,吃得很安靜。
可舒蘭覺得,這安靜裏,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像冰麵下的暖流,看不見,但感覺得到。
吃完了,胤禛放下筷子:“今兒宮裏的事...聽說了?”
舒蘭點頭:“秦嬤嬤來過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拿起茶盞,“額娘賞你雲錦,賞李氏書...什麽意思,你懂嗎?”
“懂。”舒蘭低聲道,“娘娘...認可侄媳管家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...”舒蘭猶豫了一下,“讓李妹妹...多讀書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深:“你知道額娘為什麽突然賞你嗎?”
舒蘭搖頭。
“因為你遞的那份摺子。”胤禛緩緩道,“額娘看了,說...寫得清楚,列得明白。府裏浪費少了多少,效率提高了多少,糾紛減了多少...都寫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頓了頓:“額娘說,老四家的...會辦事。”
舒蘭眼眶一熱。
德妃誇她了。
不是客套,是真心的誇。
“謝爺...”她聲音更啞了,“若不是爺讓遞摺子...”
“是你自己寫得好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那些資料,那些比較...寫得明白。”
他放下茶盞:“不過,光寫得好還不夠。還得...做得好。”
舒蘭抬頭。
燭光下,胤禛的臉有些模糊,可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李氏今兒在宮裏,”他緩緩道,“說了你不少壞話。說你太嚴,說規矩太多,說...下人們怨聲載道。”
舒蘭心一沉。
果然...
“但是,”胤禛話鋒一轉,“額娘沒信。”
舒蘭一怔。
“因為...”胤禛從袖子裏掏出張紙,推到她麵前,“額娘派人查了。”
舒蘭接過紙。
是一份清單——府裏這半個月,各處領用的東西,比上月少了三成。各處報上來的糾紛,少了八成。連請大夫的次數,都少了一半。
“這是...”她抬頭。
“額娘讓人從內務府調的記錄。”胤禛道,“和你摺子上寫的...對得上。”
他看著她:“資料不會騙人。”
六個字。
輕飄飄的六個字。
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卻重如千鈞。
資料不會騙人。
她的改革,她的新政,她的努力...
都被看見了。
被德妃看見了。
被胤禛看見了。
也被...這冷冰冰的資料,證明瞭。
“爺...”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。
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侄媳...會繼續努力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,“該獎的獎,該罰的罰。但...要公平。”
他頓了頓:“特別是李氏那邊...別太過。”
舒蘭懂了。
德妃敲打了李氏,他也要敲打她——別得意忘形。
適可而止。
“是...”她應下,“侄媳明白。”
胤禛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,從抽屜裏拿出個錦盒。
“這個,”他遞給舒蘭,“給你。”
舒蘭開啟。
裏頭是支金鑲玉的步搖。玉是羊脂白玉,雕成玉蘭花的形狀。金絲纏枝,做工精緻得嚇人。
“爺...”她抬頭,“這太貴重了...”
“戴著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明兒...八福晉過生辰,請了各府福晉。你去的時候,戴這個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。
八福晉過生辰...
那是妯娌聚會。
他讓她戴這支步搖...
是在給她撐場麵?
“謝爺...”她捏著那支步搖,指尖微顫。
“嗯。”胤禛重新坐下,“還有件事。”
“爺請說。”
“弘暉開蒙的先生,”胤禛道,“定了。姓顧,是個舉人。明兒來府裏,你見見。”
舒蘭眼睛一亮:“是!”
“見了之後,”胤禛頓了頓,“要是覺得不合適...就跟我說。”
這話說得...
舒蘭心裏那點暖意,又湧了上來。
他是在說——
你是弘暉的額娘,你說了算。
不合適的,可以換。
他給你這個權。
“侄媳...一定仔細看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去吧。”胤禛拿起書,“早點歇著。”
舒蘭行禮退下。
走出暖閣時,廊下的風很涼,可她的心,滾燙。
月光灑下來,照在她手裏的錦盒上。
盒蓋開著,那支步搖在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。
像他的眼神。
冷硬底下,藏著溫柔。
她合上盒蓋,往正院走。
腳步輕快,像要飛起來。
改革初見成效。
德妃認可了。
胤禛支援了。
連八福晉的生辰宴...
他都想著給她撐場麵。
這一切,像夢。
可手裏的錦盒,沉甸甸的,提醒她——不是夢。
是真的。
她真的,在這個大清,在這個王府,站穩了腳跟。
遠處,西院的燈還亮著。
李氏大概在生氣吧。
氣德妃的賞賜不公,氣胤禛的偏袒,氣...自己的失勢。
舒蘭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這條路,是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
誰攔,都沒用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堅定地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身後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他喚來蘇培盛:
“明兒八福晉那兒...多派兩個人跟著。”
“是。”蘇培盛躬身,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看著她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別讓人...欺負了。”
蘇培盛懂了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
胤禛走到書案前,拿起舒蘭送來的那本績效評等冊。
一頁頁翻過去。
甲等,乙等,丙等...
評得公平,列得清楚。
他的福晉,在學著當家。
也在學著...立威。
他合上冊子,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學得,越來越好了。
窗外,秋蟲還在鳴叫。
唧唧,唧唧。
像在唱一首歌。
一首關於成長,關於蛻變,關於...光芒初現的歌。
而舒蘭,正走在這歌聲裏。
戴著那支步搖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屬於她的,更廣闊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