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嬤嬤被送官後的第三天,雍親王府安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表麵平靜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舒蘭坐在正院的書房裏,手裏翻著各處新交上來的記檔。窗外的銀杏葉黃了大半,風一吹就簌簌地落,鋪了滿院的碎金。
“福晉,”繪春輕手輕腳地進來,“廚房李媽媽求見。”
“讓她進來。”
李媽媽這回沒帶選單,手裏捧著個粗瓷大碗,碗口還冒著熱氣。她一進來,屋裏就飄起一股清甜的香氣。
“福晉嚐嚐,”李媽媽把碗放在小幾上,搓著手笑,“這是奴才新琢磨的——桂花栗子羹。”
舒蘭舀了一勺,栗子燉得綿軟,桂花香得恰到好處,甜而不膩。
“好吃。”她點頭,“怎麽想起做這個了?”
“這不是...”李媽媽眼睛亮晶晶的,“績效評等快到了嘛。奴纔想著,不能光省銀子,還得...還得有點新意。”
舒蘭笑了。
績效製度的魔力,開始顯現了。
從前這些管事嬤嬤,想的是怎麽不犯錯。現在...想的是怎麽出彩。
“有心了。”她道,“這個月廚房的績效...我記著了。”
李媽媽笑開了花:“謝福晉!奴才一定更盡心!”
她退下後,繪春小聲道:“福晉,您沒發現嗎?這幾日各處管事來請安的,比從前勤快多了。”
舒蘭當然發現了。
以前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的,現在三天兩頭來匯報工作。以前敷衍了事的記檔,現在寫得比賬本還詳細。以前能躲就躲的差事,現在搶著幹。
因為績效獎勵,是真的。
甲等多拿錢,也是真的。
人都是現實的。
“這是好事。”舒蘭合上冊子,“但也不能隻看錶麵。繪春,你去各處轉轉,聽聽底下人怎麽說。”
繪春應聲去了。
舒蘭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格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她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,樹幹上爬滿了枯藤,可枝頭還頑強地掛著幾片綠葉。
就像這個王府。
表麵沉寂,內裏...在重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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繪春回來時,臉上帶著笑。
“福晉,您猜怎麽著?”她壓低聲音,“奴婢去後院轉了一圈,聽見幾個小丫鬟在說悄悄話。”
“說什麽?”
“說...”繪春忍著笑,“說現在幹活雖然累,但月底能多拿錢。有個叫小翠的,說她娘病著,多拿的月例正好抓藥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。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管馬廄的老張頭,”繪春道,“以前總抱怨草料不夠,馬吃不飽。現在可好,天天盯著馬吃多少料,記下來,說不能浪費——浪費了要扣績效呢!”
舒蘭忍不住笑了。
連馬廄都捲起來了。
“不過...”繪春頓了頓,“也有人抱怨。”
“誰?”
“西院那邊。”繪春聲音更低了,“李主子屋裏的春杏,跟人發牢騷,說現在規矩太多,連主子用多少熱水都要記檔...”
舒蘭眼神冷了冷。
李氏還不死心。
“隨她去。”她淡淡道,“規矩定了,就得守。不想守...可以走。”
繪春點頭:“是。奴婢還聽說,賬房的趙先生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,說各處報上來的記檔太多,看不過來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舒蘭走到書案前,拿起筆,“說明大家上心了。”
她鋪開紙,開始寫。
繪春湊過去看,隻見紙上列著幾條:
一、每月評出“最佳管事”一名,額外賞銀五兩。
二、每季度評出“優秀差役”三名,晉升一級。
三、設立“建言獎”——凡提出好建議被採納者,賞。
寫完了,她遞給繪春:“把這個貼到前院佈告欄去。”
繪春眼睛一亮:“福晉,這是...”
“激勵。”舒蘭微笑,“光有懲罰不夠,還得有盼頭。”
在現代職場學到的第二課——胡蘿卜加大棒,永遠有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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佈告貼出去的當天下午,府裏炸了鍋。
下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佈告欄前,識字的大聲念,不識字的豎著耳朵聽。唸完了,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:
“最佳管事...賞銀五兩?!”
“優秀差役還能晉升?!”
“建言獎...這怎麽算?”
“這不明擺著嘛!誰有本事誰上!”
“那我得好好想想...”
“想什麽想!趕緊幹活去!這個月績效評等,我非拿甲等不可!”
人群漸漸散了,可那股興奮勁兒,像火星子,濺得到處都是。
舒蘭站在廊下,遠遠看著,嘴角揚起。
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讓所有人都動起來。
讓這個沉寂的王府...活起來。
她轉身回屋,卻看見蘇培盛站在門口。
“蘇總管?”舒蘭一愣,“您怎麽來了?”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蘇培盛行禮,臉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,“爺讓奴才來傳話,說...福晉的新政,不錯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爺...真這麽說?”
“真說了。”蘇培盛點頭,“爺還說了,讓福晉放手去做。有什麽難處...找奴才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舒蘭聽懂了——胤禛在給她鋪路。
也在...給她撐腰。
“謝爺...”她輕聲道,“也謝蘇總管。”
“福晉客氣。”蘇培盛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另外...孫嬤嬤的案子結了。”
舒蘭抬眼:“怎麽判的?”
“流放三千裏。”蘇培盛道,“她兒子...判了十年。”
舒蘭閉了閉眼。
兩條命,就這麽毀了。
“李主子那邊...”蘇培盛繼續,“沒什麽動靜。就是...昨兒往宮裏遞了帖子,說想給德妃娘娘請安。”
舒蘭睜開眼:“娘娘準了?”
“準了。”蘇培盛道,“明兒下午進宮。”
果然。
李氏去找靠山了。
舒蘭心裏冷笑,麵上卻平靜:“知道了。有勞蘇總管。”
蘇培盛退下了。
繪春憂心忡忡:“福晉,李主子這是...”
“垂死掙紮。”舒蘭轉身進屋,“隨她去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重新拿起筆。
這一次,她寫的是給德妃的請安摺子。
既然李氏要進宮告狀,那她就...先下手為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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摺子是晚膳時分送出去的。
舒蘭親自盯著小太監裝盒,又讓繪春塞了個荷包:“路上小心,直接遞到永和宮秦嬤嬤手裏。”
小太監應聲去了。
繪春小聲問:“福晉,您摺子裏...寫什麽了?”
“寫新政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寫府裏如今如何井井有條,寫浪費少了多少,寫效率提高了多少。”
“那...李主子的事...”
“一字不提。”舒蘭微笑,“提了,就顯得小家子氣。”
德妃要的是能管好家的兒媳,不是會告狀的長舌婦。
這個道理,她懂。
晚膳後,舒蘭照例去前院送點心。
胤禛今日回來得早,正在看摺子。見她來,放下摺子:“聽說...你又出新招了?”
訊息真靈通。
舒蘭把食盒放在小幾上:“就是些激勵的法子。光罰不行,還得賞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走過來坐下,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,“佈告我看了。不錯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不過...最佳管事隻賞一個,會不會太少?”
舒蘭一愣: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多賞幾個。”胤禛咬了口點心,“讓大家都有盼頭。”
舒蘭眼睛一亮:“那...賞三個?”
“五個。”胤禛道,“分等。一等賞五兩,二等三兩,三等一兩。”
這是...在教她管理?
舒蘭心裏暖暖的:“是...侄媳明白了。”
胤禛沒再說話,專心吃點心。
屋裏很靜,隻有他吃東西的細微聲響。燭光在他臉上跳躍,那些平日裏冷硬的線條,此刻柔和了許多。
舒蘭看著,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父親也是這樣——工作一天回家,吃母親做的夜宵時,是最放鬆的時候。
原來不管在哪個時代,男人表達放鬆的方式,都這麽...沉默。
“爺,”她小聲問,“您說...李妹妹明兒進宮,會跟娘娘說什麽?”
胤禛抬眼:“你覺得呢?”
“大概...會告狀吧。”舒蘭實話實說,“說我太嚴,說規矩太多,說...我容不下人。”
“那你怎麽想?”
“侄媳...”舒蘭斟酌著詞句,“覺得無所謂。娘娘明理,自會分辨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一個笑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“你倒是...想得開。”
“不是想得開,”舒蘭低頭,“是...相信娘娘。”
也相信你。
這話她沒說出口。
但胤禛聽懂了。
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:“額娘那邊...你不用操心。我已經遞過話了。”
舒蘭猛地抬頭。
他...遞過話了?
什麽時候?
說的什麽?
她不敢問,可心裏那點暖意,像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“謝爺...”
“不用謝。”胤禛站起身,走回書案後,“你是在替我管家。你做得對,我自然要護著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卻重如千鈞。
他說“護著”。
他說“我自然要”。
他說...
她眼眶有點熱。
“那...侄媳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拿起摺子,“明日...早點來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提著食盒走出書房。
廊下的風很涼,可她的心,滾燙。
月光灑下來,照在青石路上,亮得像銀子。
她抬頭看著那輪明月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改革在繼續。
阻力還會有。
可是...
他說“護著”。
這就夠了。
足夠她,在這個冰冷的大清,繼續走下去。
足夠她,把這場改革,進行到底。
遠處,西院的燈還亮著。
李氏大概在準備明日的進宮吧。
舒蘭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要鬥,就鬥。
她奉陪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堅定地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身後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他喚來蘇培盛:
“明兒李氏進宮...你跟著。”
“是。”蘇培盛躬身,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看著她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別讓她...亂說話。”
蘇培盛懂了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
胤禛走到書案前,拿起舒蘭送來的那本匯總賬冊。
一頁頁翻過去。
浪費少了三成,效率提高四成,口角少了八成...
資料很漂亮。
他的福晉,在學著當主子。
也在學著...當家。
他合上冊子,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學得不錯。
窗外,秋蟲在鳴叫。
唧唧,唧唧。
像在唱一首小調。
一首關於重生,關於變革,關於...希望的小調。
而舒蘭,正走在這曲調裏。
堅定地,一步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