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培盛辦事的效率,高得驚人。
第二天一早,舒蘭剛起身,他就來了正院。臉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,可說的話卻句句要害:
“福晉,查清楚了。孫嬤嬤的兒子孫旺,在城南‘吉祥賭坊’欠了二百兩銀子。前兒還的——整整二百兩現銀。”
舒蘭手裏端著茶盞,指尖微涼:“二百兩...他一個管事的兒子,哪來這麽多錢?”
“這就是蹊蹺處。”蘇培盛壓低聲音,“孫旺在街上擺攤賣雜貨,一個月賺不了二兩銀子。這二百兩...來路不正。”
“賭坊那邊呢?”
“封了。”蘇培盛道,“按爺的吩咐,昨兒夜裏就封了。賭坊老闆招了,說孫旺還錢時用的...是官銀。”
舒蘭眼皮一跳。
官銀...
那是內務府撥給各王府的份例。
孫嬤嬤貪的料子還沒查清,倒先查出官銀來了?
“還有,”蘇培盛繼續,“奴纔派人盯著孫嬤嬤的住處,發現她昨兒夜裏...偷偷往西院去了。”
西院。
李氏。
舒蘭閉了閉眼。
這條線,串起來了。
貪汙料子,變現還賭債,用的還是官銀。背後...有李氏撐腰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問,“現在怎麽辦?”
舒蘭睜開眼,眼神已經清明:“去,把孫嬤嬤叫來。”
頓了頓,補充道:“還有...針線房所有人,都叫到正院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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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嬤嬤來的時候,臉色很白。
她看見院裏站滿了人——針線房的繡娘、幫工、小丫鬟,二十幾號人,烏壓壓一片。舒蘭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手裏端著茶盞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給...給福晉請安。”孫嬤嬤聲音發顫。
“起來吧。”舒蘭放下茶盞,語氣平靜,“孫嬤嬤,今兒叫大家來,是有件事要問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院裏。
秋日的陽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給她鍍了層金邊。可孫嬤嬤隻覺得冷,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。
“半個月前,”舒蘭開口,聲音清晰,“針線房領了八匹料子——五匹杭綢,三匹蘇緞。賬上記了,庫房也出了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孫嬤嬤:“可針線房這半個月做的活計裏,沒用這些料子。”
院裏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孫嬤嬤。
孫嬤嬤腿一軟,跪下了:“福晉...福晉明鑒!那些料子...那些料子用了!”
“用了?”舒蘭挑眉,“用在哪兒了?”
“做...做衣裳了...”
“給誰做的?”
“給...給主子們...”
“哪個主子?”舒蘭步步緊逼,“做的什麽衣裳?誰經的手?什麽時候交的?”
一連串問題,像鞭子一樣抽過來。
孫嬤嬤額頭冒汗,支支吾吾:“是...是給李主子...做的秋衣...”
“哦?”舒蘭轉身,看向人群裏的一個繡娘,“春草,李主子的秋衣,是你做的吧?”
叫春草的繡娘站出來,臉色發白:“回...回福晉,是奴才做的。”
“用的什麽料子?”
“是...是庫房裏的湖綢,不是杭綢...”
“聽見了嗎?”舒蘭看向孫嬤嬤,“李主子的秋衣,用的是湖綢。”
孫嬤嬤臉色煞白。
“還有,”舒蘭繼續,“弘暉阿哥的新衣裳,用的是細布。也不是蘇緞。”
她走回孫嬤嬤麵前,蹲下身,與她平視:“孫嬤嬤,那八匹料子...到底去哪兒了?”
聲音很輕,可每個字都像刀子。
孫嬤嬤渾身發抖:“奴才...奴才...”
“說不出來?”舒蘭站起身,“那就我來說。”
她環視眾人,聲音清亮:
“那八匹料子,你貪了。拿去賣了,換了銀子,給你兒子還了賭債——二百兩,是不是?”
院裏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孫嬤嬤癱坐在地上,麵如死灰。
“你兒子在吉祥賭坊欠的錢,”舒蘭繼續,“用的是官銀還的。孫嬤嬤,內務府的官銀...你哪兒來的?”
這話問得狠。
貪汙料子,是府裏的事。可動用官銀...就是大事了。
孫嬤嬤猛地抬頭,眼裏全是驚恐:“福晉!奴才...奴才沒有!那銀子...那銀子是...”
“是什麽?”舒蘭盯著她,“是誰給你的?”
孫嬤嬤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她不能說。
說了,就是背主。不說...就是自己扛。
舒蘭看著她,心裏明鏡似的——李氏給了她銀子,讓她頂罪。條件是...保住她兒子。
可是...
“孫嬤嬤,”舒蘭緩緩道,“你以為...你不說,就能保住你兒子?”
孫嬤嬤身子一顫。
“吉祥賭坊昨兒夜裏被封了。”舒蘭語氣平淡,“賭坊老闆招了,說孫旺還錢用的是官銀。現在...順天府已經立案了。”
她頓了頓:“貪汙官銀...是什麽罪,你知道嗎?”
孫嬤嬤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知道。
輕則流放,重則...殺頭。
“福晉...”她撲過來,抱住舒蘭的腿,“福晉饒命!奴才...奴纔是被逼的!”
“被誰逼的?”
“是...是...”孫嬤嬤咬牙,“是李主子!李主子說,隻要奴才把料子的事扛下來,就給奴才銀子還賭債!奴才...奴才一時糊塗啊!”
院裏嘩然。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李側福晉...指使孫嬤嬤貪汙?
舒蘭閉上眼。
魚兒,上鉤了。
她睜開眼,看向蘇培盛:“蘇總管,都記下了嗎?”
蘇培盛從廊柱後走出來,手裏拿著紙筆:“回福晉,一字不落。”
孫嬤嬤看見他,徹底癱了。
她以為隻有正院的人,沒想到...蘇培盛也在。
那爺...也知道了?
“孫嬤嬤,”舒蘭聲音很冷,“你貪汙料子,動用官銀,背主忘義。按府規...該當如何?”
孫嬤嬤說不出話。
旁邊趙先生站出來,硬著頭皮道:“回福晉,按府規...貪贓十兩以上,杖五十,逐出府。貪贓百兩以上...送官。”
舒蘭點頭:“那就送官吧。”
四個字。
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決定了孫嬤嬤的命運。
“不!福晉!”孫嬤嬤哭喊,“奴才知錯了!奴纔再也不敢了!求福晉饒命啊!”
舒蘭沒看她,隻對蘇培盛道:“蘇總管,麻煩你走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蘇培盛一揮手,兩個粗使婆子上來,拖起孫嬤嬤就走。
哭喊聲漸漸遠去。
院裏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舒蘭轉過身,看向針線房的眾人:“孫嬤嬤的事,了了。但從今兒起,針線房...要立新規矩。”
她頓了頓:“第一,領料子要兩人同行,互相監督。”
“第二,做活計要登記造冊,誰做的,用多少料子,什麽時候交...都要寫清楚。”
“第三,”她看向眾人,“績效照評。幹得好,有賞。幹得不好...孫嬤嬤就是例子。”
話說完,院裏更靜了。
舒蘭知道,這些人怕了。
怕了好。
怕了,才會守規矩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她擺擺手,“該幹什麽幹什麽。”
眾人如蒙大赦,匆匆退下。
院裏隻剩舒蘭和繪春。
秋風吹過,帶落幾片黃葉。舒蘭看著那些葉子,忽然覺得累。
殺雞儆猴...
這雞,殺得她心裏發堵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問,“李主子那邊...”
“不急。”舒蘭轉身進屋,“讓她自己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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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果然來了。
下午時分,她帶著春杏,匆匆趕到正院。
進門時,臉上還帶著笑,可那笑很假:“給福晉請安。聽說...孫嬤嬤被送官了?”
舒蘭正在看書,頭也沒抬:“嗯。”
“為什麽呀?”李氏故作驚訝,“孫嬤嬤可是老人了...”
“老人就能貪汙?”舒蘭抬眼,看向她,“妹妹覺得...不該送官?”
李氏被她看得心裏發毛,勉強笑道:“該...該送。隻是...福晉是不是該跟爺說一聲?畢竟孫嬤嬤...”
“爺知道了。”舒蘭打斷她。
李氏臉色一變。
“不但知道,”舒蘭放下書,緩緩道,“還讓蘇總管親自去送的官。”
她頓了頓:“孫嬤嬤招了,說那二百兩銀子...是妹妹給的。”
李氏渾身一顫:“她...她胡說!”
“是不是胡說,”舒蘭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“妹妹心裏清楚。”
她看著李氏,眼神很冷:“我不管妹妹跟孫嬤嬤有什麽交情,也不管妹妹為什麽給她銀子。但有一點...”
她一字一頓:“這府裏,容不下吃裏扒外的人。”
李氏臉色煞白。
“妹妹要是覺得,”舒蘭繼續,“孫嬤嬤冤枉,大可以去爺那兒說。或者...去順天府說。”
她轉身走回座位:“我等著。”
李氏站在那兒,渾身發抖。
她知道,她輸了。
輸得徹底。
舒蘭有證據,有人證,還有...胤禛的支援。
她去說?說什麽?
說自己是清白的?可銀子確實是她給的。
說孫嬤嬤誣陷?可蘇培盛都記下了。
她隻能認。
“福晉...”她聲音發幹,“是妾身...糊塗了。孫嬤嬤說兒子病了,急需用錢,妾身一時心軟...”
“心軟是好事。”舒蘭重新拿起書,“但別用錯了地方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意思很明白——下不為例。
李氏咬緊了牙。
“是...”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,“妾身...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了就好。”舒蘭頭也不抬,“回去吧。好好養著。”
這是逐客了。
李氏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腳步踉蹌,背影狼狽。
繪春等她走遠,才小聲道:“福晉,就這麽...放過她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舒蘭放下書,“沒有直接證據,證明她指使孫嬤嬤貪汙。那二百兩銀子,她可以說成是接濟。”
她頓了頓:“不過...夠了。”
經此一事,李氏在府裏的威信,徹底掃地。
而她的威信...立起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以後...
日子還長。
慢慢來。
窗外,夕陽西下。
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,也灑在她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舒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那輪紅日。
改革會流血。
管理要立威。
這些,她都懂了。
也學會了。
從今往後...
這雍親王府,該換新天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。
“繪春,準備晚膳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...”她頓了頓,“明兒開始,各處績效...正式評等。”
“是!”
聲音裏帶著雀躍。
舒蘭笑了。
這場仗,她贏了。
贏得漂亮。
也贏得...心累。
但值得。
因為從今往後,這府裏上下,都會知道——
雍親王福晉,不是好惹的。
她的規矩,得守。
她的新政,得行。
這就夠了。
月光升起來時,舒蘭去了前院。
胤禛在看書,見她來,抬眼:“事兒了了?”
“了了。”舒蘭行禮,“謝爺...撐腰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該做的。”
三個字。
輕飄飄的三個字。
可舒蘭知道,這“該做的”背後,是多少支援,多少信任。
“爺...”她小聲問,“您不覺得...侄媳太狠了?”
胤禛放下書,看向她:“狠?”
他頓了頓:“若這叫狠,那朝堂上那些...該叫什麽?”
舒蘭一愣。
“管理府邸,”胤禛緩緩道,“和管理朝政,是一個道理。該嚴的時候嚴,該寬的時候寬。但底線...不能碰。”
他看著她:“你做得對。”
三個字。
比什麽誇獎都重。
舒蘭眼眶有點熱。
“謝爺...”
“不用謝。”胤禛重新拿起書,“回去吧。早點歇著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退出來,走在回正院的路上。
月光很好,灑在青石路上,亮晶晶的。
她抬頭看著那輪明月,心裏那點疲憊,慢慢散了。
這條路,還長。
但她會走下去。
因為...
身後有光。
身前有路。
身邊...有人。
這就夠了。
足夠她,在這個大清,在這個王府,好好活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