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嬤嬤被罰後的第三天,賬房的趙先生又來了。
這回他沒帶賬冊,隻揣著個薄薄的冊子,臉色比上回更難看。進門就行禮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福晉...奴纔有事稟報。”
舒蘭正在看針線房新交上來的記檔——這回記得詳細多了,每件活計誰做的、用了什麽料子、花了幾個時辰,清清楚楚。
“什麽事?”她抬眼。
趙先生把冊子遞上來:“這是...針線房這半個月的料子領用記錄。”
舒蘭接過,翻開。
趙先生指著其中一頁:“福晉您看...這兒,還有這兒。”
舒蘭順著他手指看去。
是兩筆領用記錄。一筆領了五匹杭綢,說是給主子們做秋衣。另一筆領了三匹蘇緞,說是給弘暉阿哥做新衣裳。
日期都在半個月前。
“有什麽問題?”舒蘭問。
“問題...”趙先生嚥了口唾沫,“奴才發現,這兩筆料子...賬上記了,庫房裏也有出庫記錄。可是...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“可是針線房交上來的記檔裏,沒見用這些料子做過活計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。
她重新翻開針線房的記檔,一頁頁仔細看。
確實沒有。
這半個月,針線房做的都是些尋常活計——補衣裳、縫被子、做幾件中衣。最費料子的,也就是給弘暉做了兩身家常衣裳,用的還是庫房裏的存貨,不是新領的杭綢蘇緞。
那八匹料子...去哪兒了?
舒蘭合上冊子,看向趙先生:“庫房的出庫記錄,是誰經手的?”
“是...孫嬤嬤親自去領的。”趙先生道,“按規矩,領料子要管事簽字。孫嬤嬤簽了字,庫房才給的。”
“領料子的單子呢?”
“在這兒。”趙先生又從袖子裏掏出張紙。
舒蘭接過一看。
白紙黑字,確實是孫嬤嬤的簽字。底下還有庫房管事的簽字——姓錢,也是個老資曆了。
“錢管事怎麽說?”舒蘭問。
“錢管事說...”趙先生擦了擦汗,“料子確實給出去了。孫嬤嬤親自來領的,還帶了兩個小丫鬟搬。”
人證物證俱全。
料子確實領了。
可活兒沒做。
舒蘭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有風,吹得窗紙嘩啦響。秋日午後的陽光從窗格照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“趙先生,”她緩緩開口,“這事兒...還有誰知道?”
“就...就奴才一個。”趙先生忙道,“奴才對賬時發現的,沒敢聲張,直接來稟報福晉了。”
“做得對。”舒蘭點頭,“這事兒...先別往外說。”
“是...”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舒蘭站起身,“該幹什麽幹什麽,就當不知道。”
趙先生退下了。
屋裏靜下來。
舒蘭重新坐下,看著那兩本冊子,心裏翻江倒海。
八匹料子...
杭綢蘇緞...
都是上好的料子。
值不少錢。
她忽然想起胤禛那句話:“孫嬤嬤在府裏十幾年,根基不淺。你罰了她,小心她生事。”
這是...報複?
還是...想栽贓?
如果是報複,孫嬤嬤貪汙料子,是在泄憤——你扣我月例,我貪你料子。
如果是栽贓...
舒蘭心裏一凜。
孫嬤嬤親自領的料子,親自簽的字。
如果她現在去查,孫嬤嬤咬死了說料子用完了,活兒做完了...
她怎麽證明沒有?
記檔可以補。
活兒...也可以現做。
隻要孫嬤嬤趕在她查之前,把料子用掉,或者...把活兒補上。
那她就成了誣告。
成了仗勢欺人,迫害老人。
成了...德妃嘴裏“沒有容人雅量”的嫡福晉。
好算計。
舒蘭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裏已經沒了猶豫。
“繪春。”她喚道。
“在。”
“去,把針線房這半個月做過的所有活計,都收上來。”舒蘭吩咐,“一件不落。”
繪春一愣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就說...我要查針線房的做工。”
“是。”繪春匆匆去了。
舒蘭又喚來另一個小丫鬟:“去前院,請蘇總管來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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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培盛來得很快。
這位雍親王府的大總管,永遠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,可舒蘭知道,這笑容底下,藏著多少本事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蘇培盛行禮,“福晉有什麽吩咐?”
“蘇總管坐。”舒蘭讓人上茶,等屋裏隻剩他們倆,才開口,“有件事...想請蘇總管幫忙。”
“福晉請說。”
舒蘭把那兩本冊子推到他麵前。
蘇培盛翻開看了看,臉色不變,隻問:“福晉想怎麽查?”
“不急。”舒蘭道,“我想請蘇總管...幫我盯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孫嬤嬤。”
蘇培盛抬眼:“福晉懷疑...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舒蘭打斷他,“是確認。”
她頓了頓:“孫嬤嬤這幾天,有沒有往外送東西?或者...有沒有人往她那兒送東西?”
蘇培盛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奴才確實聽說...孫嬤嬤前兒往西院送了個包袱。”
西院。
李氏。
舒蘭心頭一沉。
果然。
孫嬤嬤和李氏...勾搭上了。
“什麽包袱?”她問。
“不大。”蘇培盛比劃了一下,“用藍布包著,說是...幾件繡活。”
繡活?
舒蘭冷笑。
八匹料子,能做出多少繡活?
“還有呢?”她繼續問。
“還有就是...”蘇培盛壓低聲音,“孫嬤嬤的兒子,前兒在賭坊輸了不少錢。昨兒...把債還上了。”
賭債。
還上了。
舒蘭懂了。
貪汙料子,是為了還賭債。
勾結李氏,是為了找靠山。
這一環扣一環...
她看向蘇培盛:“蘇總管,這事兒...爺知道嗎?”
“奴才還沒稟報。”蘇培盛道,“等福晉示下。”
舒蘭心裏一暖。
這是給她留麵子,也是給她留餘地。
“先別告訴爺。”她道,“我自己處理。”
“是。”蘇培盛點頭,“那...需要奴才做什麽?”
“兩件事。”舒蘭豎起兩根手指,“第一,幫我查清楚,孫嬤嬤的兒子到底欠了多少賭債,什麽時候欠的,什麽時候還的。”
“第二...”她頓了頓,“幫我看著,這幾天有沒有生麵孔在府外晃悠。特別是...當鋪、綢緞莊這些地方。”
蘇培盛眼睛一亮:“福晉英明。”
這是要查贓物的去向。
貪了料子,總要變現。要麽賣,要麽當。隻要找到去處,就能人贓並獲。
“有勞蘇總管了。”舒蘭道。
“應該的。”蘇培盛起身,“福晉放心,奴才這就去辦。”
他走了。
舒蘭坐在屋裏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心裏那點緊張,慢慢沉澱下來。
既然要鬥...
那就鬥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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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繪春回來了。
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抬著個大箱子。
“福晉,”繪春喘著氣,“針線房這半個月做的活計,都在這兒了。”
箱子開啟,裏頭堆得滿滿當當——衣裳、被褥、帕子、荷包...林林總總,怕是有上百件。
舒蘭一件件翻看。
都是尋常活計。料子普通,做工也普通。最費料子的,就是弘暉那兩身家常衣裳——用的是庫房存貨,青色細布,不值什麽錢。
沒有杭綢。
沒有蘇緞。
她心裏有數了。
“把這些都登記造冊。”她吩咐繪春,“每件什麽料子,誰做的,什麽時候交的...都記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正忙著,外頭又有人來報:“福晉,爺讓您過去用晚膳。”
舒蘭一愣。
這個時辰...用晚膳?
她看了看天色,確實到了晚膳時分。可胤禛很少主動讓她過去用膳,更別說...特意讓人來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應下,換了身衣裳,往前院去。
書房旁邊的暖閣裏,已經擺好了飯。
四菜一湯,都是家常菜。胤禛已經坐在那兒了,見她來,抬了抬眼:“坐。”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。
屋裏沒別人,連蘇培盛都退到了門外。
“爺...”她小心開口,“今兒怎麽...”
“吃飯。”胤禛打斷她,拿起筷子。
舒蘭不敢多問,也拿起筷子。
一頓飯,吃得很安靜。
胤禛吃得不多,但每樣菜都嚐了。吃完了,放下筷子,才道:“孫嬤嬤的事...我聽說了。”
舒蘭手一顫。
他知道了?
這麽快?
“蘇培盛...”她下意識想解釋。
“不是他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府裏的事...我想知道,自然能知道。”
舒蘭低下頭:“侄媳...不該瞞著爺。”
“瞞著就瞞著。”胤禛語氣平靜,“你有你的打算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不過...既然要查,就查清楚。別留尾巴。”
這話說得...像是支援?
舒蘭抬頭,看向他。
燭光下,胤禛的臉有些模糊,可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爺...”她聲音有些啞,“您不怪侄媳...惹事?”
“惹事?”胤禛挑眉,“貪贓枉法的是她,惹什麽事?”
他拿起茶盞,慢慢喝著:“你按規矩辦事,沒錯。”
六個字。
像定心丸。
舒蘭的心,忽然就踏實了。
“謝爺...”
“不用謝。”胤禛放下茶盞,“不過...李氏那邊,你打算怎麽辦?”
舒蘭心裏一緊。
他也知道李氏摻和了?
“侄媳...”她斟酌著詞句,“還沒想好。”
“那就想。”胤禛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想清楚了再做。要麽不做,要麽...做絕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她:“這府裏,容不下吃裏扒外的人。”
聲音很冷。
冷得像冰。
可舒蘭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在給她撐腰。
也在...教她做事。
“是...”她站起身,“侄媳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胤禛走回書案後,“去吧。該幹什麽幹什麽。”
舒蘭行禮退下。
走出暖閣時,秋風迎麵吹來,有些涼。
可她的心,是熱的。
他說“按規矩辦事,沒錯”。
他說“容不下吃裏扒外的人”。
他說...“做絕”。
這就夠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滿天的星鬥。
星光很亮,像眼睛。
孫嬤嬤,李氏...
你們要玩,我陪你們玩。
看誰玩得過誰。
她深吸一口氣,往正院走去。
腳步堅定,一步一步。
身後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他喚道:“蘇培盛。”
“奴纔在。”
“去,”胤禛淡淡道,“把孫嬤嬤兒子欠賭債的那家賭坊...封了。”
蘇培盛一怔:“爺...”
“按規矩辦事。”胤禛轉過身,臉上沒什麽表情,“聚賭...犯法。”
蘇培盛懂了。
“是。”他躬身退下。
屋裏又靜下來。
胤禛走到書案後,拿起一份摺子,翻開。
燭光下,他的側臉冷硬如石。
可嘴角,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他的福晉,在學怎麽當主子。
那他就...
教教她,什麽叫雷霆手段。
窗外,秋風更緊了。
吹得樹葉嘩嘩作響。
像戰鼓。
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,已經打響。
而舒蘭,正走在戰場中央。
身後有光。
身前...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