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章程推行到第十天,舒蘭開始收到“客戶反饋”。
第一個來的是管廚房的李媽媽。她揣著個布包,在正院門口踟躕了半天,才讓繪春通傳。
“福晉,”李媽媽進來就行禮,臉上帶著笑,“奴才...奴纔是來送這個月的選單。”
舒蘭接過那本厚厚的冊子,翻開一看,愣了。
不是選單。
是廚房這十天的記檔。每頁都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天買了什麽菜,用了多少,剩了多少,連蔫了扔掉的菜葉子都記了斤兩。
最後一頁還附了張小條:“按福晉吩咐,這十日浪費比上月少了三成。”
舒蘭抬眼看向李媽媽。
這位胖乎乎的廚娘搓著手,有點緊張:“奴纔想著...光記檔不夠,得讓福晉看見成效。就...就讓他們把扔的東西都過過秤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。
這是...主動匯報工作成果?
還帶了資料支撐?
“做得不錯。”她把冊子放下,“這月的績效...給你評甲等。”
李媽媽眼睛一亮:“謝福晉!”
“不過...”舒蘭頓了頓,“浪費還能再少些。比如那些蔫菜葉子,能不能做成鹹菜?或者...喂後院那幾頭豬?”
李媽媽一愣,隨即拍大腿:“哎喲!奴才怎麽沒想到!福晉英明!”
她歡天喜地地走了。
第二個來的是賬房的趙先生。
他捧著一摞賬冊,恭恭敬敬:“福晉,這是各處這十日的記檔匯總。”
舒蘭翻開看。
每處的記檔都整理成表格——姓名、差事、用時、結果,一目瞭然。旁邊還用朱筆批了紅:某處某日某事辦得好,某處某日某事有疏漏...
“這是...”舒蘭指著那些批紅。
“奴纔想著,”趙先生小心道,“福晉要看這麽多記檔,太費神。就...就先整理整理,把要緊的標出來。”
這是...主動做簡報?
還知道給領導劃重點?
舒蘭看著趙先生那張老實巴交的臉,忽然覺得,這人能接替趙太監,不是沒道理的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道,“這個月的績效...你也甲等。”
“謝福晉!”趙先生躬身退下時,腳步都輕快了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...
一天下來,正院來了七八個管事。有的來匯報進展,有的來請示問題,有的...純粹是來表忠心。
繪春送走最後一個,回來時忍不住笑:“福晉,您沒看見,外頭那些人...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!”
舒蘭也笑了。
她知道為什麽。
績效獎勵是真的。
甲等多拿錢,也是真的。
人都是現實的。看見真金白銀,自然就有幹勁。
但她也知道,這才剛開始。
真正的考驗,在後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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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驗來得比想象中快。
第十五天,針線房的孫嬤嬤來了。
她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舒蘭正在看這半個月的匯總賬目——浪費減少兩成,辦事效率提高三成,下人間口角少了八成...
資料很漂亮。
可孫嬤嬤一進來,這漂亮的數字就蒙上了陰影。
“福晉...”孫嬤嬤跪下了,聲音發顫,“奴才...奴纔有罪。”
舒蘭放下賬冊:“怎麽了?”
“針線房...針線房的記檔...”孫嬤嬤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,雙手奉上,“有些...有些是亂記的。”
舒蘭接過冊子,翻開。
前幾頁還像模像樣,到了後麵,字跡開始潦草,內容也開始敷衍——“繡花”“裁衣”“縫補”...千篇一律,看不出個所以然。
“為什麽亂記?”舒蘭問,語氣很平靜。
“奴才...奴才...”孫嬤嬤額頭上冒汗,“起初是想著...針線房的活計都差不多,天天記一樣的,麻煩。後來...後來就...”
“後來就隨便寫寫了?”舒蘭接過話。
孫嬤嬤頭埋得更低:“是...奴才知罪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
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
舒蘭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嬤嬤,心裏明鏡似的——這不是“嫌麻煩”。這是試探。
試探她會不會真看,試探這新章程是不是雷聲大雨點小,試探...她的底線在哪裏。
“孫嬤嬤,”舒蘭緩緩開口,“你在府裏多少年了?”
“十...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...”舒蘭點頭,“是老資曆了。針線房的活計,你最熟。”
孫嬤嬤不敢接話。
“既然熟,”舒蘭繼續,“就該知道——繡一件衣裳和補一雙襪子,用的工夫不一樣。給主子做新衣和給下人縫舊衣,費的料子也不同。”
她把冊子扔回孫嬤嬤麵前:“你這記的...叫‘一樣’嗎?”
孫嬤嬤身子一顫。
“今兒是第十五天。”舒蘭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“前十天,你記得還算認真。後五天...就開始糊弄了。”
她蹲下身,與孫嬤嬤平視:“是覺得...我看不出來?還是覺得...我不會當真?”
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。
孫嬤嬤臉色煞白:“奴纔不敢...奴才隻是...”
“隻是什麽?”舒蘭打斷她,“隻是想試試,這新章程是不是兒戲?”
孫嬤嬤說不出話了。
舒蘭站起身,走回主位坐下。
“孫嬤嬤,”她道,“按新章程——第一次丙等,扣月例。第二次...換人。”
孫嬤嬤猛地抬頭,眼裏全是驚恐:“福晉!奴才知錯了!奴纔再也不敢了!”
“知錯就好。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這個月,針線房全體...丙等。扣兩成月例。”
她頓了頓:“至於你...再扣一成。”
孫嬤嬤癱坐在地上。
三成月例...沒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舒蘭擺擺手,“明天開始,記檔要詳細。哪件活計誰做的,用了多少料子,花了多少工夫...都要寫清楚。”
“是...是...”孫嬤嬤爬起來,跌跌撞撞地出去了。
繪春關上門,小聲道:“福晉,孫嬤嬤會不會...懷恨在心?”
“會。”舒蘭重新拿起賬冊,“但更會...長記性。”
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殺雞儆猴。
孫嬤嬤就是那隻雞。
至於猴子們...
該看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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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得飛快。
第二天,府裏的氣氛又變了。
下人們幹活更賣力了,記檔更仔細了,連走路都帶著小跑——生怕被評個丙等,扣錢不說,還丟人。
舒蘭去廚房看早飯時,李媽媽正訓一個小幫廚:“這菜洗得不幹淨!重洗!記檔上寫清楚——‘洗菜不淨,返工一次’!”
小幫廚苦著臉:“媽媽,這也要記啊?”
“當然要記!”李媽媽叉腰,“福晉說了,幹什麽都得記清楚!你以為那績效獎勵是好拿的?”
舒蘭站在門口,笑了。
製度一旦運轉起來,就會自己產生力量。
現在,不用她盯著,底下人自己就會互相監督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早飯後,她照例去前院送點心。
胤禛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,吃棗泥山藥糕時,還多吃了半塊。
“聽說,”他放下筷子,“針線房被罰了?”
訊息真靈通。
舒蘭點頭:“是,記檔糊弄,按規矩罰了。”
“孫嬤嬤...沒鬧?”
“沒敢。”舒蘭實話實說,“扣了三成月例,心疼著呢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是該心疼。”
他頓了頓,又問:“其他各處呢?”
“都好。”舒蘭拿出那本匯總賬冊,“浪費少了,效率高了,口角也少了。”
胤禛接過賬冊,一頁頁翻看。
看得很認真。
舒蘭站在旁邊,心裏有些忐忑——他會不會覺得...我太嚴苛了?
畢竟孫嬤嬤是老人。
可胤禛看完,隻說了句:“資料不錯。”
四個字。
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可舒蘭聽懂了——他認可了。
認可她的方法,認可她的成果,也認可...她的手段。
“謝爺...”她聲音有點啞。
胤禛抬眼看向她:“不過...孫嬤嬤在府裏十幾年,根基不淺。你罰了她,小心她生事。”
“侄媳知道。”舒蘭點頭,“已經讓繪春留意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把賬冊還給她,“心裏有數就行。”
他又拿起一塊點心,想了想,道:“過幾日...我請的先生該到了。你看看,合不合適。”
話題轉得突然,舒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——弘暉開蒙的先生!
“是...”她忙應下,“侄媳一定仔細看。”
“也不用太仔細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閤眼緣就行。學問...我把關。”
這話說得...有點暖。
舒蘭心裏那點忐忑,瞬間化了。
他這是...在分權?
還是...在表達信任?
她不敢深想,隻低頭:“是。”
從書房出來時,陽光正好。
舒蘭走在回正院的路上,腳步輕快。
秋風吹過,帶落幾片黃葉。她伸手接住一片,對著陽光看——葉子金燦燦的,脈絡清晰。
就像她的改革。
脈絡清晰,成效初顯。
雖然...還有暗流。
雖然...孫嬤嬤那樣的“老人”不會甘心。
雖然...李氏那邊,還不知道憋著什麽招。
但她不怕。
資料在手,規矩在心,胤禛在背後。
這就夠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湛藍的天。
這個大清職場...
她好像,真的玩轉了。
遠處,西小院裏傳來弘暉的讀書聲。
稚嫩的童音,念著《三字經》:“人之初,性本善...”
舒蘭聽著,嘴角上揚。
改革要推行,兒子要教育,府務要打理...
日子還長著呢。
可她有信心。
因為...
資料會說話。
而她會看資料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