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舒蘭在正院召集了府裏所有管事。
時辰定在巳時初,日頭正好。廊下擺了一排椅子,按著府裏的規矩——內外院的管事分坐兩邊,中間空出一條道。
舒蘭坐在上首,一身藕荷色常服,頭上隻簪了那支竹節簪。她麵前的小幾上,攤著本厚厚的冊子,還有幾頁剛寫好的紙。
底下的人悄悄打量她。
這位福晉進府半年,起初看著溫吞,後來在直郡王府露了一手,又讓李側福晉吃了癟,如今連娘孃的“考覈”都過了...
是個不能小瞧的主子。
舒蘭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才抬眼看向眾人:“今兒叫大家來,是有幾件事要說。”
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屋裏頓時安靜下來。
“第一件,”舒蘭翻開冊子,“從下個月起,各處的月例銀子,按新章程發。”
底下起了小小的騷動。
管賬房的趙先生(趙太監被罰後新提拔的)起身,小心翼翼地問:“福晉...這新章程是...”
“在這兒。”舒蘭把幾頁紙遞給繪春,讓她傳下去,“都看看。”
紙上寫得很清楚:
月例分三部分——基本月例 績效獎勵 年終賞銀。
基本月例照舊,績效按差事完成情況評定,分甲乙丙三等。甲等加三成,乙等照舊,丙等...扣兩成。
年終賞銀,看全年表現。
底下的人麵麵相覷。
這...這是什麽新鮮法子?
“福晉,”趙先生硬著頭皮問,“這‘績效’...怎麽評?”
“各處的管事按月報上來。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差事辦得好,沒出紕漏,就是甲等。辦得一般,就是乙等。出了岔子...就是丙等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比如廚房——飯菜合口,沒糟踐東西,就是甲等。賬房——賬目清楚,沒差錯,也是甲等。”
眾人聽著,心裏開始盤算。
這麽算下來...幹得好能多拿錢?
幾個機靈的已經眼睛發亮了。
但還有顧慮。
“福晉,”管針線房的孫嬤嬤小心地問,“那...要是評了丙等...”
“第一次丙等,扣月例。”舒蘭看著她,“第二次...換人。”
話很輕,意思很重。
屋裏又靜了。
“第二件,”舒蘭繼續,“從明兒起,各處當值的時辰要記檔。”
她又遞出幾張紙。
上頭畫著表格——日期、姓名、當值時辰、差事內容,一欄一欄,清清楚楚。
“每天下值前,管事把記檔送到賬房。”舒蘭道,“我會看。”
這下連趙先生都愣了:“福晉...您親自看?”
“嗯。”舒蘭點頭,“不隻看,還要查。記檔和實際對不上的...”她頓了頓,“第一次罰月例,第二次...就不用來了。”
空氣凝固了。
這位福晉,是要動真格的。
“第三件,”舒蘭合上冊子,“也是最後一件。”
她看向眾人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:“從今兒起,府裏不養閑人。能幹的,我賞。不能幹的...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
不能幹的,走人。
三件事說完,屋裏鴉雀無聲。
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舒蘭端起茶盞,慢慢喝茶。
她在等。
等有人跳出來反對,等有人質疑,等...這場改革的第一波阻力。
可出乎意料,沒有人說話。
管事們都低著頭,盯著手裏的紙,表情各異——有興奮的,有擔憂的,有算計的...
但沒人敢當這個出頭鳥。
很好。
舒蘭放下茶盞:“都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...”稀稀拉拉的回應。
“大點聲。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這次齊了些。
“那就散了吧。”舒蘭站起身,“明兒開始,按新章程辦。”
眾人行禮退下。
走出正院時,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,低聲議論:
“這新法子...能行嗎?”
“我看行!幹得好能多拿錢呢!”
“可是...記檔多麻煩...”
“麻煩怕什麽?有錢拿就行!”
聲音漸漸遠去。
舒蘭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的背影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第一步,邁出去了。
繪春小聲問:“福晉,您說...他們會照辦嗎?”
“會。”舒蘭轉身進屋,“因為...有好處。”
人都是趨利的。有了獎勵,有了盼頭,自然就肯幹。
至於那些不肯幹的...
那就淘汰。
這是她在現代職場學到的第一課——好的製度,能讓好人更好,讓壞人現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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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到李氏耳朵裏,已是午後。
春杏急匆匆跑進西院,把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說了。
李氏正對鏡梳妝,聞言手裏的玉簪“啪”地掉在妝台上。
“績效...獎勵?”她轉過身,臉色難看,“她這是要收買人心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春杏喘著氣,“現在府裏到處都在說,說福晉英明,說跟著福晉有肉吃...”
李氏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手心。
這半個月,她忍氣吞聲,就是想看看舒蘭到底有多大本事。沒想到...一來就是這麽大的動作。
“還有呢?”她冷聲問。
“還有...記檔的事。”春杏壓低聲音,“聽說以後每天幹了什麽,都得記下來,福晉要親自看...”
李氏心頭一凜。
這是要抓權?
把府裏上上下下,都捏在手心裏?
她站起身,在屋裏踱步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舒蘭這一招,太狠了——用銀子收買下人,用規矩約束管事,用權力震懾所有人。
照這麽下去,用不了多久,這府裏就真成舒蘭的天下了。
“主子,”春杏小聲道,“咱們...要不要做點什麽?”
李氏停下腳步,眼神陰鷙:“做什麽?她現在正得勢,爺又護著她...”
她想起解禁那日,胤禛那句“有事找我”。那話不是說給舒蘭聽的,是說給她聽的——別動她。
可是...
就這麽看著?
看著舒蘭一點一點,把權柄都抓在手裏?
看著自己在這個府裏,越來越沒位置?
李氏咬緊了牙。
“春杏,”她忽然道,“去把針線房的孫嬤嬤叫來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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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嬤嬤來的時候,臉色有點白。
她不知道李主子叫她來做什麽,但肯定沒好事。
“給李主子請安。”她行禮。
李氏坐在榻上,手裏拿著個繡繃,正在繡花。聽見聲音,頭也沒抬:“孫嬤嬤來了,坐。”
孫嬤嬤不敢坐,隻站著:“李主子...有什麽吩咐?”
“沒什麽吩咐,”李氏放下繡繃,抬眼看向她,“就是...聽說福晉今兒定了新章程?”
孫嬤嬤心頭一跳:“是...是有這麽回事。”
“你覺得...這新章程怎麽樣?”
“這...”孫嬤嬤支吾著,“福晉定的事...自然是好的。”
“是嗎?”李氏笑了,笑容很冷,“可我聽說...這記檔的事,麻煩得很。針線房一天多少活計,都要記下來...不累嗎?”
孫嬤嬤不敢接話。
“還有那績效,”李氏繼續,“說是幹得好有賞,可誰知道...評定的標準是什麽?萬一福晉看誰不順眼,給個丙等...”
她頓了頓,看著孫嬤嬤:“嬤嬤在府裏十幾年了,資曆最老。要是被評個丙等...麵子上過得去嗎?”
孫嬤嬤臉色更白了。
“李主子...”她聲音發顫,“奴才...奴才一定盡心辦差...”
“盡心是應該的。”李氏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壓低聲音,“但嬤嬤也得為自己打算。福晉年輕,想一出是一出。今天搞新章程,明天還不知道要搞什麽...”
她拍了拍孫嬤嬤的肩膀:“咱們這些老人,得互相照應著,你說是不是?”
孫嬤嬤聽懂了。
這是要她...陽奉陰違?
“李主子,”她撲通跪下,“奴才...奴纔不敢...”
“誰讓你不聽了?”李氏扶起她,笑容溫和,“該聽的還得聽。隻是...有些事,不用太較真。記檔嘛,隨便記記就行了。績效嘛...大家都不容易,能抬一手就抬一手。”
她看著孫嬤嬤:“嬤嬤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孫嬤嬤看著她的眼睛,那眼裏有笑意,也有...威脅。
她打了個寒顫。
“奴才...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氏坐回榻上,“去吧,該幹什麽幹什麽。”
孫嬤嬤退出去時,腿都是軟的。
春杏關上門,小聲道:“主子,她能聽話嗎?”
“不聽話也得聽。”李氏冷笑,“她在針線房十幾年,油水撈了不少。真要讓福晉查起來...她第一個倒黴。”
這是捏著把柄呢。
春杏明白了,又問:“那其他各處...”
“一個個來。”李氏重新拿起繡繃,“不急。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窗外,天色漸晚。
夕陽把雲層染成橘紅色,像血。
李氏看著那顏色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舒蘭,你想改革?
我就讓你知道...
這府裏的水,有多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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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分,舒蘭去了前院。
胤禛今日回來得早,正在看書。見她來,放下書:“聽說...你今兒召集管事了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
舒蘭點頭:“是,定了些新章程。”
她把三件事簡單說了。
胤禛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舒蘭心裏打鼓——他會不會覺得...太激進了?
“績效獎勵,”胤禛忽然開口,“錢從哪兒出?”
“從公中出。”舒蘭解釋,“侄媳算過了,隻要各處辦差盡心,少出紕漏,省下來的銀子,足夠發獎勵。”
這是她在現代公司學到的——提高效率,減少浪費,省下的就是利潤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記檔的事呢?你看得過來?”
“看得過來。”舒蘭道,“每天抽一個時辰就行。重要的不是看多少,是讓他們知道...我在看。”
威懾力,有時候比實際檢查更重要。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過——像是...讚許?
“第三件呢?”他問,“不養閑人...你打算怎麽處置?”
舒蘭猶豫了一下:“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...清退。”
“清退?”胤禛挑眉,“府裏的下人,大多是家生子。清退了...他們的家人怎麽想?”
這個問題,舒蘭想過。
“家生子也有能幹的,不能幹的。”她道,“能幹的,賞。不能幹的...養著也是禍害。至於他們的家人...”
她頓了頓:“若是因為家人不能幹,就遷怒能幹的...那這樣的人,也不值得留。”
這話說得很硬。
但胤禛沒生氣。
他隻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燭光下,她的臉有些模糊,可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你...”他頓了頓,“不怕得罪人?”
“怕。”舒蘭老實承認,“但更怕...府裏烏煙瘴氣,爺跟著受累。”
這話說得真心。
胤禛沉默。
屋裏很靜,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
許久,他才開口:“既然要做...就做到底。”
舒蘭抬頭。
“規矩定了,就要執行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半途而廢...不如不做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心裏一暖,“侄媳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胤禛補充,“若有人不服...讓他們來找我。”
六個字。
像定海神針。
舒蘭的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“謝爺...”
“不用謝。”胤禛重新拿起書,“你是在替我管家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管得不錯。”
四個字。
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卻重如千鈞。
她低下頭,怕眼淚掉下來。
“那...侄媳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頭也不抬,“明日...早點來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走出書房,廊下的風有些涼,可她的心,是滾燙的。
月光灑下來,照在青石路上,亮晶晶的。
她抬頭看著那輪明月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改革開始了。
阻力會有,困難會有,明槍暗箭...也會有。
可是...
他說“做到底”。
他說“讓他們來找我”。
這就夠了。
她挺直脊背,往正院走去。
腳步堅定,一步一步。
這條路,她走定了。
誰攔著...
她就跨過去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鋒利,堅定,一往無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