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蘭以為德妃的“年終評審”過去了,就能鬆口氣。
她太天真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府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。下人們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,請安時腰彎得更低,說話也更小心——都在猜,永和宮那趟回來,福晉的位置還穩不穩?
最明顯的是李氏。
解禁後她安靜了幾日,像是真在“休養”。可舒蘭知道,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果然,第五日上,李氏又來了正院。
這回她沒提要接弘時,也沒陰陽怪氣。隻是坐下喝茶,聊些無關痛癢的話——天氣,衣裳,宮裏新出的花樣。
可每句話,都像帶著鉤子。
“福晉前兒進宮,”李氏抿了口茶,狀似無意,“娘娘可說了什麽?”
舒蘭捧著茶盞,指尖微涼:“就是些家常。”
“哦...”李氏拉長了音,“那...沒提子嗣的事?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繪春站在舒蘭身後,手悄悄攥緊了。
舒蘭放下茶盞,瓷器碰在桌麵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她抬眼看向李氏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:“妹妹怎麽忽然問這個?”
李氏被她看得有點慌,但很快鎮定下來:“就是...關心福晉。妾身聽說,娘娘最重視這個...”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舒蘭打斷她,語氣依然溫和,“不過這些事,就不勞妹妹操心了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意思很明白——閉嘴,這不是你該問的。
李氏臉色變了變,勉強笑道:“是妾身多嘴了。”
又坐了片刻,她就起身告辭。
送走她,繪春小聲道:“福晉,李主子這是...在試探您?”
“嗯。”舒蘭看著窗外,“她在猜,娘娘給了我多大壓力。”
也想知道,胤禛會不會因為德妃施壓,而改變態度。
舒蘭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。賬冊還攤在那兒,數字密密麻麻,看得人頭疼。可她強迫自己看下去——工作不能停,KPI還得衝。
哪怕...最核心的那個KPI,她完不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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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分,前院來人了。
不是蘇培盛,是個小太監:“福晉,爺讓您過去一趟。”
舒蘭心一提:“爺...有什麽事?”
“奴纔不知。”小太監垂著頭,“爺隻說...讓您帶著賬本。”
賬本?
舒蘭心裏打鼓。這個時候看賬本?是府務出了紕漏,還是...
她不敢多想,抱著這半年的賬冊去了書房。
進屋時,胤禛正坐在書案後,手裏拿著份摺子。見她進來,抬眼:“來了?”
“是。”舒蘭行禮,把賬冊放在桌上,“爺要看賬?”
“嗯。”胤禛放下摺子,隨手拿起最上麵那本,翻開。
屋裏很靜,隻有翻頁的沙沙聲。
舒蘭站在那兒,心裏七上八下。她自問賬目做得幹淨,可萬一...萬一哪裏疏忽了呢?
“坐。”胤禛頭也不抬。
舒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,隻敢坐半邊。目光偷偷瞄向胤禛——他看得很認真,一頁頁翻過去,偶爾停下,手指在某處點了點。
那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在昏黃的燭光下,像玉雕的。
舒蘭看得有點出神。
“這兒,”胤禛忽然開口,手指停在某一頁,“上月采買皮料,為什麽比往年多三成?”
舒蘭回過神,忙道:“回爺,是因為今年冬天來得早,各院都要添冬衣。另外...弘暉和弘時都長了個頭,去年的衣裳短了,得重做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多問,繼續往下看。
又翻了幾頁,他又停住:“這筆修繕費...西院廊廡不是前年才修過?”
“是,”舒蘭解釋,“但今年秋雨多,有幾處漏了。李媽媽報上來,侄媳讓人去看過,確實需要修。”
每一筆支出,她都能說出緣由。
每一處細節,她都記得清楚。
胤禛問了一炷香的工夫,才合上賬冊。他抬眼看向舒蘭,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做得不錯。”他說。
三個字。
輕飄飄的三個字。
可舒蘭的心,像被什麽擊中了。酸酸的,軟軟的,又...暖暖的。
“謝爺...”她聲音有點啞。
胤禛沒再說話,隻是把賬冊推還給她。然後拿起那份摺子,繼續看。
舒蘭抱著賬冊,不知道是該走,還是該留。
正猶豫著,胤禛忽然又開口:“額娘那兒...你別太在意。”
舒蘭一愣。
燭光下,胤禛的側臉有些模糊,聲音也有些低:“子嗣的事...急不來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他在安慰她?
還是...在表態?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。
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...侄媳明白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
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。
舒蘭抱著賬冊,站在那兒,忽然覺得這個夜晚,有點不一樣。
他不止是她的老闆。
他也是...她的丈夫。
這個認知,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“爺...”她聽見自己說,“您...晚膳用了嗎?”
胤禛抬眼:“還沒。”
“那...侄媳讓廚房送些來?”
胤禛看著她,看了片刻,才道:“...好。”
舒蘭心裏那點雀躍,又冒了頭。她放下賬冊,快步走出去,吩咐小太監去廚房。
再回來時,胤禛已經放下了摺子,正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手撐著額頭。
那樣子,疲憊得讓人心疼。
舒蘭站在門口,沒敢進去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有一次父親加班到深夜,母親也是這樣——站在書房門口,看著那個疲憊的背影,不敢打擾。
那時候她不懂,現在...好像懂了。
有些累,是說不出來的。
有些壓力,隻能自己扛。
她能做的,就是送上一頓熱乎的飯,一句“早點歇著”。
還有...安靜的陪伴。
晚膳送來了。簡單的四菜一湯,都是胤禛愛吃的。
舒蘭擺好碗筷,輕聲道:“爺,用膳吧。”
胤禛睜開眼,看著那一桌飯菜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也坐下。”他說。
舒蘭愣了愣:“侄媳...用過了。”
“那就陪著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卻不容拒絕。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。
胤禛拿起筷子,慢慢吃著。他吃得不多,但每樣菜都嚐了。吃完了,放下筷子,才道:“李氏...最近可還安分?”
舒蘭心裏一緊:“...安分。”
“真安分?”
“...”舒蘭低下頭,“她...問過子嗣的事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多問,隻是道:“她若再問,你就說...是我的意思。”
舒蘭猛地抬頭。
燭光下,胤禛的臉有些模糊,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“子嗣的事,”他一字一頓,“我說了算。”
六個字。
像定心丸。
舒蘭的心,忽然就踏實了。
“是...”她聲音有些顫,“謝爺。”
胤禛沒再說話,隻是端起茶盞,慢慢喝著。
屋裏的氣氛,變得有些微妙。不像上下級,不像老闆和員工,倒像...尋常夫妻,對坐閑話。
舒蘭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,忙低下頭。
“弘暉,”胤禛忽然換了個話題,“該開蒙了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小心道,“爺有合適的人選了嗎?”
“有幾個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過幾日,我讓人來府裏,你看看。”
舒蘭一怔:“侄媳看?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,“你是他額娘,該看看。”
這話說得理所當然,可舒蘭知道,在這個時代,給孩子請先生這種事,通常都是爺們兒做主。福晉能過問的...不多。
他這是...在給她權?
還是...在表達信任?
她不敢深想,隻應下:“是。”
又坐了片刻,胤禛才道:“回去吧,不早了。”
舒蘭起身行禮,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爺...您也早點歇著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。
舒蘭走出書房,廊下的風有些涼,可她的心,是暖的。
抱著賬冊回正院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
月光很好,灑在青石路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
她想起胤禛那句“我說了算”,想起他看著賬冊時認真的樣子,想起他閉眼疲憊的神情...
這個男人,其實...沒那麽冷。
他隻是...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,都藏在心裏。
回到正院,繪春迎上來:“福晉,爺...沒為難您吧?”
“沒。”舒蘭搖頭,把賬冊放下,“爺...還誇我了。”
繪春眼睛一亮:“真的?!”
“嗯。”舒蘭笑了,是真的笑,“他說...做得不錯。”
就這四個字,夠她高興好幾天了。
她走到梳妝台前,坐下,看著鏡子裏那張臉。
還是有些蒼白,但眼睛裏...有了光。
德妃的施壓,李氏的試探,下人的觀望...
這些都還在。
可她不那麽怕了。
因為胤禛說——“我說了算”。
這就夠了。
她拿起那支竹節簪,在手裏摩挲著。
冰涼的翡翠,漸漸被掌心捂熱。
就像有些關係,也在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升溫。
窗外,月亮升得更高了。
清暉灑滿庭院。
也灑在她心裏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她得繼續努力。
為了弘暉,為了這個家,也為了...
那個說“我說了算”的人。
她吹熄了燈,躺到床上。
閉上眼睛前,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:
明天早點...
給他送什麽好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