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連下了三日。
到第四日放晴時,永和宮的秦嬤嬤上門了。還是那張板正的臉,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,可舒蘭一聽她開口,心裏就“咯噔”一聲。
“娘娘請福晉明日進宮一趟。”秦嬤嬤垂著眼,“說是有些日子沒見了,想和福晉說說話。”
話說得客氣,可舒蘭知道——德妃的“年終評審”,來了。
送走秦嬤嬤,舒蘭在屋裏站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,可她卻覺得身上發冷。腦海裏自動彈出待辦清單:
1. 府務匯報材料(賬本、采買記錄、人員排程)
2. 子嗣問題標準答案(弘暉學業進度 身體狀況)
3. 後院和睦證明(李氏解禁後一切如常?)
4. 個人KPI完成情況(嫡子?...這個真沒有)
最後一項像根刺,紮得她心頭發慌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問,“要不要...去跟爺說一聲?”
舒蘭搖頭:“爺今兒一早就去戶部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況且...這是內宅的事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開始翻這半年的賬冊。一頁頁,一筆筆,看得眼睛發酸。看到後來,那些數字在眼前跳,像在嘲笑她——你再能幹又如何?沒生嫡子,就是最大的錯處。
傍晚時分,胤禛回來了。
舒蘭在前院書房外等了一會兒,才見他從裏頭出來。臉色依然疲憊,但看見她時,腳步頓了頓。
“有事?”他問。
“永和宮來人了,”舒蘭低聲說,“娘娘讓侄媳明日進宮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多問,隻是說:“知道了。”
就這麽三個字。
舒蘭心裏那點期待,像被戳破的氣球,癟了下去。也是,婆婆召見兒媳,他一個爺們兒能說什麽?
她轉身要走,胤禛卻忽然開口:“賬本都備好了?”
舒蘭一愣:“...備了。”
“弘暉的功課呢?”
“也整理了。”
“李氏那邊...”胤禛頓了頓,“這幾日可安分?”
舒蘭想起今早李氏又派人來問弘時的事,嘴上卻說:“安分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深得很,像是看透了她沒說實話。但他沒戳破,隻是道:“明日進宮,該怎麽說就怎麽說。額娘問什麽,如實答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舒蘭應著,心裏卻苦笑——如實答?子嗣問題怎麽如實答?說“爺不常來我院裏”?
“回去吧。”胤禛擺擺手,“早點歇著。”
舒蘭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胤禛還站在原地,看著她。暮色裏,他的身影有些模糊,隻有那雙眼睛,依然沉靜如古井。
“爺...”她張了張嘴,想問“您會不會陪我一起去”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問了也是白問。
皇子哪有陪著福晉去見婆婆的道理?
她福了福身,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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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,舒蘭沒睡好。
夢裏全是德妃那張端莊含笑的臉,可那笑容底下,藏著刀子。一會兒問“怎麽還沒動靜”,一會兒說“老四家的,你讓本宮失望了”...
驚醒時,天還沒亮。
她坐起身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,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每次年終述職前夜,也是這種心情——緊張,焦慮,怕自己做得不夠好,怕老闆不滿意。
原來不管在哪個時代,打工人的宿命都一樣。
都得接受上級的KPI考覈。
梳洗,更衣,挑衣裳時犯了難。
太素了,顯得不重視。太豔了,又怕德妃覺得輕浮。最後選了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旗裝,配那支竹節簪——胤禛賞的,總不會錯。
出門前,她去看了弘暉。
孩子還在睡,小臉埋在枕頭裏,睡得正香。舒蘭摸摸他的額頭,心裏那點慌亂,稍微定了定。
至少...我把你照顧得很好。
這算不算...一項業績?
馬車駛向紫禁城時,舒蘭掀開車簾,看著外頭漸次亮起的街燈。
這個時辰,街上已經有了行人——挑著擔子的小販,匆匆趕路的官員,早起開店的掌櫃...每個人都在這座巨大的城池裏,為了生計奔波。
而她,要去接受這個帝國最尊貴的女人之一的考覈。
想到這兒,她忽然覺得有點荒謬。
穿越大清,當上福晉,結果還是逃不過被老闆(婆婆)打績效的命運。
永和宮到了。
秦嬤嬤在宮門口等著,見了她,行禮:“福晉來了,娘娘正等著呢。”
語氣比上次客氣些,可舒蘭不敢放鬆——誰知道這不是笑裏藏刀?
走進正殿,德妃果然已經在等著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靛藍色的常服,頭上隻簪了支玉簪,看著比平日素淨,卻更顯威嚴。見舒蘭進來,笑了笑:“老四家的來了,坐。”
舒蘭行禮落座,手心裏全是汗。
宮女上了茶,德妃卻不急著喝,隻是看著舒蘭,上下打量。
那目光,像X光,要把人從裏到外照個透。
“有些日子沒見,”德妃開口,聲音溫和,“看著倒是清減了些。”
“謝娘娘關心,”舒蘭小心答,“許是秋燥,沒什麽胃口。”
“也是,”德妃端起茶盞,“這天兒是燥。不過...”她頓了頓,“我聽說,你倒是常給老四送點心?”
舒蘭心頭一跳——連這個都知道?
“是,”她老實承認,“爺常熬夜,怕他餓著,就送些點心過去。”
“嗯,有心。”德妃抿了口茶,“老四那性子,太獨。有人關心著,也好。”
這話聽著像誇,可舒蘭不敢接。
果然,德妃話鋒一轉:“不過...老四家的,你進府也快半年了吧?”
來了。
核心問題來了。
舒蘭手心更濕了:“是...快半年了。”
“半年...”德妃放下茶盞,聲音依然溫和,可每個字都像針,“老四去你院裏的次數,也不少。怎麽...還沒動靜?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舒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發現喉嚨發幹。
“侄媳...侄媳...”她腦子裏飛快地轉,想找個合適的理由——說爺太忙?說身子沒調養好?還是說...
“你也別緊張,”德妃忽然笑了,“我就是隨口一問。子嗣的事,急不得。”
話是這麽說,可舒蘭聽出了潛台詞——我給了你台階,你自己要知道著急。
“是...”她低下頭,“侄媳...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德妃又端起茶盞,“說起來,前兒李氏解禁了?”
話題轉得突然,舒蘭心頭又是一緊:“是,解禁了。”
“她沒鬧吧?”
“沒...一切都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德妃點頭,“後院和睦最要緊。你是嫡福晉,要有容人的雅量。李氏性子是急躁些,但生了弘時,也算有功。”
翻譯:別欺負她,她生了兒子。
舒蘭指甲掐進手心:“侄媳謹記。”
又問了幾句府務,舒蘭一一答了。賬目清晰,采買合規,人員排程得當...德妃聽著,臉色漸漸緩和。
“這些事,你做得不錯。”她終於說了句真心的誇獎,“老四前兒還跟我說,府裏如今井井有條,他省心不少。”
舒蘭心裏那根緊繃的弦,鬆了些。
至少...工作能力得到了認可。
可還沒等她完全放鬆,德妃又開口了:“不過...”
又來了。
舒蘭的心又提起來。
“弘時那孩子,”德妃看著她,“我聽說...還住在聽竹軒?”
舒蘭頭皮發麻——連這個都知道?!
“是...”她硬著頭皮答,“弘時和弘暉玩得來,就...多住了些日子。”
“李氏沒意見?”
“李妹妹...身子還需調養,怕照顧不周。”
德妃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,比質問更讓人難熬。舒蘭能感覺到,德妃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,像在掂量什麽。
許久,德妃才緩緩道:“孩子總是親娘好。住些日子可以,久了...不合適。”
“是...”舒蘭聲音發幹,“侄媳...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纔好。”德妃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的天色,“老四家的,你是聰明人。有些話,我不說透,你也該懂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舒蘭:“嫡福晉要有嫡福晉的氣度,但也不能...太過了。李氏生了兒子,在爺心裏,總是不同的。”
這話說得語重心長,可舒蘭聽出了警告——別以為老四現在寵你,就能為所欲為。李氏有兒子,這就是她的資本。
“侄媳...記住了。”舒蘭站起身,行禮。
“嗯。”德妃走回來,重新坐下,“今兒叫你來,也就是閑話家常。你別多想。”
閑話家常?
這話鬼纔信。
但舒蘭隻能應:“是,謝娘娘教誨。”
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德妃才讓她退下。
走出永和宮時,舒蘭的後背都濕透了。秋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可她覺得,這風比殿裏那壓抑的氣氛,舒服多了。
秦嬤嬤送她到宮門口,臨別時,忽然小聲說了句:“福晉今日答得不錯。”
舒蘭一愣,看向她。
秦嬤嬤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,隻補了句:“娘娘...是盼著您好。”
這話說得含糊,可舒蘭聽懂了——德妃雖然施壓,但沒打算為難她。至少現在沒有。
“謝嬤嬤提點。”她讓繪春塞了個荷包過去。
秦嬤嬤沒推辭,收了,又說了句:“子嗣的事...您真得上心了。”
舒蘭心裏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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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馬車上,舒蘭靠在車壁上,渾身無力。
這場“年終評審”,她算是...勉強過關?
府務得到了肯定,後院和睦的表象維持住了,德妃雖然敲打了子嗣問題,但沒深究。
可她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
德妃那句“真明白纔好”,像懸在頭頂的劍。
而子嗣...
她閉上眼。
這個問題,她解決不了。
除非...
一個念頭冒出來,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除非...胤禛願意常來。
除非...他們真的...
她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
想什麽呢?
這是大清,不是現代。婚姻是責任,是義務,不是...
不是什麽呢?
她說不清。
馬車停下時,她睜開眼,看見了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。
也看見了...站在門口的那個人。
胤禛。
他背著手站在那裏,像是在等什麽人。見馬車停下,抬眼看了過來。
舒蘭一愣,忙下車行禮:“爺...您怎麽在這兒?”
胤禛沒回答,隻是看著她,看了片刻,才道:“回來了?”
“是...”
“額娘...說什麽了?”
舒蘭猶豫了一下,挑能說的說了:“問了府務,問了弘暉,問了...李妹妹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...”舒蘭低下頭,“問了...子嗣。”
胤禛沉默。
許久,他才“嗯”了一聲:“知道了。”
又是這三個字。
可這次,舒蘭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。
他知道了。
知道了她的難處,知道了德妃的施壓,知道了...她今天在永和宮,有多難熬。
“回去吧。”胤禛轉身往裏走,“歇著。”
舒蘭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正好,落在她腳邊。
她踩著他的影子,一步一步,跟著他。
心裏那點委屈,那點不安,那點...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忽然就淡了。
至少...
他等在了門口。
至少...
他說“知道了”。
這就夠了。
對於這個時代,對於這個男人,對於這段婚姻...
這就夠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前方那個挺拔的背影。
夕陽正好。
秋風不燥。
這條路,還很長。
但她知道,她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