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解禁那日,是個陰天。
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,天色灰濛濛的,像是憋著一場雨。舒蘭早起時推開窗,就看見幾隻麻雀在簷下急促地跳著,翅膀扇動的聲音都透著不安。
“要變天了。”繪春小聲說。
舒蘭沒說話,隻是看著西邊那個沉寂了半個月的院子。
李氏的禁足期,滿了。
廚房裏,李媽媽正忙著準備早點。棗泥山藥糕剛出籠,冒著白氣;小米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滾著;醬菜換了新醃的蘿卜幹,切得細細的,淋了麻油。
一切如常。
可空氣裏,有什麽不一樣了。
“福晉,”李媽媽擦擦手,“今兒...還送前院嗎?”
“送。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為什麽不送?”
她親自裝好食盒,提起時卻發現,手心有些濕。
緊張什麽?
該來的總要來。
前院書房,胤禛已經在等她了。
他今日換了身靛青色的常服,襯得臉色有些冷。案上的文書堆得很高,但他沒看,隻是坐在那兒,手裏捏著串佛珠,一顆一顆地撥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胤禛抬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:“來了。”
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舒蘭把食盒放在小幾上,一層層端出來。動作很穩,可她自己知道,指尖在微微發顫。
“今兒醬菜換了,”她盡量讓語氣自然,“李媽媽新醃的蘿卜幹,您嚐嚐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卻沒動筷子。
他隻是看著她:“李氏今日解禁。”
舒蘭手一頓:“...是,侄媳知道。”
“你有什麽打算?”
這話問得直白。舒蘭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按規矩辦。該有的份例照給,該盡的禮數照行。”
“隻是這樣?”
舒蘭抬眼看他:“爺希望...怎麽樣?”
四目相對。
胤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在翻湧。半晌,他移開目光,拿起筷子夾了塊蘿卜幹。
“你心裏有數就行。”他說。
舒蘭的心沉了沉。
這話什麽意思?
是信任?還是...試探?
胤禛慢條斯理地吃早飯。一塊山藥糕,半碗粥,幾筷子醬菜。吃完了,擦擦手,才又開口:
“今兒下午,我要進宮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是...為漕運的事?”
“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太子那邊...催得緊。”
他沒多說,但舒蘭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太子在施壓,或者...在設局。
“那爺...”她猶豫了一下,“要小心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屋裏又靜下來。隻有西洋座鍾的滴答聲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。
舒蘭收拾了碗筷,準備走。
“舒蘭。”
胤禛忽然開口。
聲音很輕,輕得舒蘭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她回頭:“爺?”
胤禛坐在那兒,背對著窗,臉隱在陰影裏。他手裏還捏著那串佛珠,指節有些發白。
“府裏的事,”他緩緩道,“你看著辦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有事...找我。”
六個字。
輕飄飄的六個字。
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卻重如千鈞。
“有事找我。”
這是...授權?
還是...承諾?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。
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...謝爺。”
胤禛沒再說話,隻是揮了揮手。
舒蘭提著食盒走出書房。
廊下,蘇培盛正候著。見她出來,躬身:“福晉慢走。”
舒蘭點點頭,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蘇總管。”
“誒。”
“今兒...多留意西院。”她小聲說。
蘇培盛眼神一閃:“奴才明白。”
---
回正院的路上,舒蘭走得很慢。
秋風颳起來,捲起地上的落葉,沙沙作響。天空更陰沉了,雲層厚厚地壓著,像要塌下來。
她腦子裏反複回響著胤禛那句話:
“有事...找我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她知道,對胤禛這樣的人來說,能說出這句話,已經不容易。
他是在告訴她:
別怕。
有我在。
這個認知,讓舒蘭心裏那點不安,慢慢沉澱下來。
是啊,怕什麽?
李氏要鬧,就讓她鬧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。
走到正院門口時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兒。
是李氏。
半個月不見,她瘦了些,臉色有些蒼白,但那雙眼睛...依然銳利得像刀子。
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旗裝,頭上簪著支銀簪,素淨得有些過分。
可舒蘭知道,這素淨底下,藏著什麽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李氏行禮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妹妹起來吧。”舒蘭語氣也很平靜,“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托福晉的福,好了。”李氏直起身,目光在舒蘭臉上掃過,“這半個月,辛苦福晉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舒蘭微笑,“妹妹進去坐?”
“不了。”李氏搖頭,“妾身就是來給福晉請個安。另外...想接弘時回去。”
來了。
第一招。
舒蘭臉上笑容不變:“弘時在聽竹軒住得挺好,和弘暉也玩得來。妹妹剛解禁,身子還需調養,不如...讓孩子多住些日子?”
李氏眼神冷了冷:“弘時是妾身的兒子,總麻煩福晉...不合適。”
“一家人,說什麽麻煩。”舒蘭四兩撥千斤,“況且爺也說了,讓孩子跟著我,他放心。”
這話一出口,李氏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爺...說的?
她盯著舒蘭,眼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——震驚,不甘,怨毒...
最後都壓下去了。
“既然爺這麽說,”她扯出個笑,“那就...再麻煩福晉些日子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舒蘭笑容溫和,“妹妹好生養著,等身子全好了,再接孩子不遲。”
李氏咬了咬唇,沒再說話,隻是又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那背影,挺得筆直,可舒蘭看見,她攥著帕子的手,指節都捏得發白。
繪春小聲說:“福晉,李主子這是...恨上您了。”
“早就恨上了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不過是現在...更恨了而已。”
她轉身走進院子。
心裏那點緊張,反而散了。
該來的,來了。
那就...接著吧。
---
下午,果然下雨了。
秋雨淅淅瀝瀝的,不大,但下得纏綿。雨點敲在瓦上,敲在葉上,敲在青石板上,聲聲細密。
舒蘭坐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雨幕。
手裏拿著本賬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她在等。
等李氏的第二招。
等胤禛從宮裏回來。
等...這場秋雨過去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時,前院終於有了動靜。
是胤禛回來了。
蘇培盛親自來請:“福晉,爺讓您過去一趟。”
舒蘭心一緊:“爺...臉色如何?”
蘇培盛搖頭:“奴纔看不出來。但...爺一回府,就進了書房,到現在沒出來。”
舒蘭換了身衣裳,撐著傘往前院去。
雨還在下,打在傘麵上,劈啪作響。石板路濕漉漉的,映著廊下昏黃的燈光。
書房裏隻點了一盞燈。
胤禛坐在書案後,臉隱在陰影裏,看不清表情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“坐。”胤禛聲音有些啞。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,借著燈光,看清了他的臉——很疲憊,眼底有血絲,嘴角緊抿著。
“宮裏...”她小心地問。
“沒事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你那邊呢?”
舒蘭一愣,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麽:“李妹妹...來過了。想接弘時回去,我按爺的意思,回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沒多說。
屋裏又靜下來。
雨聲更清晰了,嘩嘩的,像潮水。
舒蘭看著胤禛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今天格外...沉默。
不是平時那種冷硬的沉默,而是一種...疲憊的,甚至有些無力的沉默。
“爺,”她輕聲問,“您...用過晚膳了嗎?”
胤禛搖頭。
“那...我讓廚房送些來?”
“不必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不餓。”
舒蘭看著他,心裏那點心疼,又湧了上來。
他肯定在宮裏受氣了。
或者...遇到了什麽難事。
可她不敢問。
有些事,不是她能問的。
她隻能坐著,陪著他,在這雨夜裏,安靜地待著。
許久,胤禛忽然開口:“舒蘭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...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詞句,“如果有一天,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你會不會...”
他說到一半,停住了。
舒蘭心頭一跳:“爺要去哪兒?”
胤禛沒回答,隻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笑了。
很淡的一個笑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說,“就是...隨口一說。”
可舒蘭知道,不是隨口一說。
他要離開?
去哪兒?
為什麽?
她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,卻一個也不敢問出口。
“爺,”她隻能這麽說,“您去哪兒,侄媳...都跟著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可落在寂靜的雨夜裏,格外清晰。
胤禛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燭光在他眼裏跳躍,明明滅滅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又是這三個字。
可這次,舒蘭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。
不是敷衍。
不是客套。
是...真的知道了。
雨聲漸漸小了。
胤禛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漸漸停歇的雨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說,“不早了。”
舒蘭起身行禮,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爺,您...真不用晚膳?”
“不用。”胤禛背對著她,“明日...早點來。”
“好。”
舒蘭撐著傘,走進雨夜裏。
雨已經小了,細細的,像霧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房。
窗紙上,映著那個挺拔的身影。
孤獨的,疲憊的,卻依然挺直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正院走。
明天。
後天。
大後天。
隻要他還說“早點來”,她就來。
雨停了。
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來,清輝灑滿庭院。
照在濕漉漉的青石路上,照在掛著雨珠的葉子上,也照在她心裏。
這個大清,這個王府,這個男人...
她好像,真的...
離不開了。
遠處,李氏的院子裏,燈還亮著。
舒蘭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要來的,盡管來。
她接得住。
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堅定地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