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天起,送早點成了舒蘭每天的頭等大事。
天不亮就起,盯著廚房準備,然後提著食盒穿過晨霧彌漫的庭院,走進那個永遠亮著燈的書房。
胤禛總在等她。
有時在看摺子,有時在窗前站著,有時...就坐在那兒,閉著眼,手撐著額頭。
但聽見她的腳步聲,總會睜開眼,說一聲:“來了。”
兩個字,平平淡淡,卻讓舒蘭覺得,這一天的開始,有了意義。
早點清單每天都在變長。
第四天,加了一碟醬菜——胤禛說粥太淡,要點鹹的。
第五天,添了碗豆漿——舒蘭說光喝粥單調,換個口味。
第六天,有了小籠包——李媽媽新學的,皮薄餡大,一咬滿口湯汁。
胤禛吃得不多,但每樣都嚐。吃完了,會簡單評價兩句:
“醬菜太鹹。”
“豆漿不錯。”
“包子...餡兒肥了。”
舒蘭一一記下,回去跟李媽媽琢磨改進。
這成了兩個人之間,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---
第七天早上,舒蘭照例提著食盒去書房。
走到半路,卻看見蘇培盛匆匆迎過來:“福晉,今兒...怕是要晚些。”
“怎麽了?”舒蘭心裏一緊。
“爺昨兒夜裏進宮,寅時纔回來。”蘇培盛壓低聲音,“回來後就歇在前院了,這會兒...還沒起。”
舒蘭愣了愣。
胤禛...睡過頭了?
這可是頭一回。
“那...這點心...”她看著手裏的食盒。
“您先拿回去,”蘇培盛道,“等爺醒了,奴纔再去請您。”
舒蘭點點頭,提著食盒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卻停住了。
他寅時纔回來...
那肯定沒吃晚飯。
現在睡了,等醒來...會不會餓?
她轉身又往廚房去。
李媽媽見她回來,驚訝:“福晉,今兒...爺沒要?”
“爺還睡著。”舒蘭放下食盒,“等會兒醒了,肯定得餓。做些能放的...備著。”
她親自盯著,做了幾樣耐放的點心——芝麻糖餅、核桃酥、還有胤禛愛吃的棗泥山藥糕。
都裝在食盒裏,溫在灶上。
然後她回了正院,卻坐不住。
一會兒看看天色,一會兒聽聽動靜。
繪春小聲說:“福晉,您這是...擔心爺?”
舒蘭被說中心事,臉有點熱:“誰擔心他了?我是...怕點心白做了。”
繪春偷笑,沒拆穿。
等到日上三竿,前院終於來人了。
來的不是蘇培盛,是個小太監:“福晉,爺醒了,說...讓您過去。”
舒蘭立刻起身,又想起什麽:“等等,我拿點東西。”
她親自去廚房提了食盒,這才往前院去。
書房裏,胤禛已經起來了,換了身常服,正在看摺子。
但舒蘭一眼就看出,他臉色不好——蒼白,眼下烏青更重了,整個人透著股沒休息好的疲憊。
“爺。”她行禮。
胤禛抬眼,看見她手裏的食盒,愣了一下:“...你沒回去?”
“回去又來了。”舒蘭把食盒放在小幾上,“想著您醒了該餓,就...又做了些。”
她開啟食盒,裏頭點心還冒著熱氣。
胤禛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很深,很深,深得舒蘭有點慌。
“我...”她下意識想解釋,“就是...怕浪費...”
“嗯。”胤禛打斷她,站起身走過來。
他在小幾旁坐下,拿起一塊芝麻糖餅,咬了一口。
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,但舒蘭看見,他吃餅的時候,嘴角微微揚了揚。
很小很小的弧度,幾乎看不見。
但她看見了。
“好吃嗎?”她小聲問。
“甜。”胤禛評價,又咬了一口,“但...不膩。”
舒蘭心裏那點忐忑,瞬間化成了雀躍。
他說不膩!
那就是喜歡!
胤禛吃了一塊餅,又喝了半碗豆漿——那是舒蘭特意讓溫著的。
吃完了,他擦了擦手,才說:“昨兒夜裏,皇阿瑪召見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是...為漕運的事?”
胤禛點頭:“太子遞了摺子,說江南虧空嚴重,牽涉甚廣。皇阿瑪...很生氣。”
他說得很簡略,但舒蘭聽出了背後的驚濤駭浪。
康熙生氣了。
太子遞摺子了。
胤禛被半夜召見...
這一樁樁,都不是小事。
“那...爺打算怎麽辦?”她問。
胤禛沒馬上回答,反而問:“你覺得,皇阿瑪為什麽生氣?”
舒蘭想了想:“因為...虧空太大?”
“這是一方麵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另一方麵...是因為太子。”
舒蘭不懂了。
胤禛看她一眼,緩緩道:“太子查出了虧空,是功。但查出來之後,急著遞摺子,急著讓皇阿瑪知道...這就是過了。”
舒蘭懂了。
太子太著急表功了。
而康熙...不喜歡兒子太急。
“那爺...”她小心地問,“您昨兒在宮裏,怎麽說的?”
“我?”胤禛拿起一塊核桃酥,掰了一小塊,“我說...這事兒得細查。賬目要核,人要問,不能光聽一麵之詞。”
舒蘭心裏佩服——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既沒否定太子,也沒打包票,還把皮球踢回去了。
不愧是未來的雍正,職場話術滿級選手。
“皇阿瑪怎麽說?”她問。
“皇阿瑪讓我...協助太子查。”胤禛把那小塊核桃酥放進嘴裏,慢慢嚼著,“說是協助,實則是...盯著。”
舒蘭心頭一凜。
這是把胤禛架在火上了。
幫著太子查,查好了是太子的功勞,查不好...就是胤禛的鍋。
“那八爺他們...”她想起胤禛之前的話。
“老八主動請纓了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說要為君分憂。”
舒蘭更擔心了。
八爺摻和進來,這事兒就更複雜了。
胤禛看她皺眉,忽然問:“怕了?”
舒蘭搖頭:“不是怕...是擔心爺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輕得像羽毛。
可胤禛拿著點心的手,頓了頓。
他抬眼看著她,那雙深眸裏,有什麽東西在翻湧。
“有什麽好擔心的。”他語氣平淡,“該來的,總要來。”
話是這麽說,可舒蘭看見了他眼底的疲憊。
那種深深的,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父親也是這樣——公司遇到難關,整宿整宿睡不著,第二天卻還是按時起床,該幹什麽幹什麽。
從不說累,從不喊苦。
就一個人扛著。
“爺...”舒蘭聽見自己說,“您要是不嫌棄...以後早上,我都來。”
胤禛看著她。
“不隻是送點心,”她繼續說,“您要是想說話,我就聽著。要是不想說話...我就坐著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“總比...一個人扛著強。”
這話說得很越矩。
福晉不該幹涉爺們兒的事,更不該說這種...近乎剖白的話。
可舒蘭說了。
說完,她低下頭,等著胤禛訓斥,或者...讓她出去。
但胤禛沒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舒蘭以為時間都靜止了。
然後,他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...好。”
就一個字。
可舒蘭的心,像被什麽擊中了。
酸酸的,軟軟的,又...暖暖的。
她抬起頭,看見胤禛正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。
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,可舒蘭看見,他拿點心的時候,手指微微發顫。
很小很小的顫抖,幾乎看不見。
但她看見了。
“這個...”胤禛把點心遞到她麵前,“你也嚐嚐。”
舒蘭愣了。
“李媽媽新做的,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說...減了糖。”
舒蘭接過那塊點心,咬了一口。
確實不甜,棗泥的香,山藥的糯,混在一起,很好吃。
“好吃。”她說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自己也拿起一塊。
兩個人對坐著,安靜地吃著點心。
窗外的陽光灑進來,落在小幾上,落在點心上,落在他們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那一刻,舒蘭忽然覺得,這個書房,不再隻是一個冰冷的工作場所。
它有了溫度。
有了...煙火氣。
吃完了點心,胤禛重新坐回書案後。
舒蘭收拾了食盒,準備走。
“明天,”胤禛忽然開口,“早點來。”
舒蘭回頭:“還是...那個時辰?”
“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加個...粥要稠點。”
“好。”舒蘭點頭,“還有呢?”
胤禛想了想:“醬菜...換一種。昨天的太鹹。”
“行。”舒蘭笑了,“我讓李媽媽試試別的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爺,您...今天還忙嗎?”
“忙。”胤禛頭也沒抬,“下午要去戶部。”
“那...午膳記得用。”舒蘭小聲說,“我讓廚房給您備著,您回來熱熱就能吃。”
胤禛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眼神很深,很深。
“...好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舒蘭提著食盒走出書房。
廊下,蘇培盛看見她,笑嗬嗬的:“福晉慢走。”
舒蘭點點頭,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蘇總管。”
“誒,福晉吩咐。”
“爺下午去戶部,”舒蘭小聲道,“您記得...提醒他用午膳。”
蘇培盛一愣,隨即笑得更深了:“奴才記下了!”
舒蘭這才走了。
回正院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
陽光很好,秋風很輕。
她想起胤禛說“好”時的表情,想起他遞點心時微顫的手指,想起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疲憊...
這個男人,其實...很孤獨吧。
那麽重的擔子,一個人扛著。
那麽多的事,一個人處理。
連吃頓早飯,都是一個人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著湛藍的天。
那以後...
就不讓他一個人了。
早點我來送,話我聽著,累了...我就陪著。
就當是...
在這個冰冷的大清,兩個孤獨的人,互相取暖。
她回到正院,拿出那張早點清單。
在第五項後麵,她加了一行小字:
“粥要稠,醬菜換樣。還有...多備一份碗筷。”
寫完,她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明天,後天,大後天...
這張清單,會越來越長。
他們的關係,也會...越來越近吧?
窗外的陽光,正好。
照在紙上,照在字上。
也照在她心裏。
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