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舒蘭起得更早了。
天還沒亮,廚房的燈就亮著。她親自盯著李媽媽做點心——昨天送的紅豆酥胤禛吃完了,桂花糕也吃完了,這說明...老闆對甜品接受度良好?
那今天,得升級選單了。
“福晉,”李媽媽揉著麵,臉上帶著笑,“昨兒蘇公公特意來廚房問了,說爺誇點心做得好,問還會做什麽。”
舒蘭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可不嘛!”李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奴纔在府裏十幾年,頭一回見爺過問點心的事兒。”
舒蘭心裏那點小雀躍,像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老闆主動反饋!
這是對“員工”工作的最高肯定!
“那今天多做幾樣。”她拍板,“桂花糕和紅豆酥照舊,再加個...核桃酥?芝麻餅?”
“奴才還會做棗泥山藥糕,”李媽媽建議,“這個養胃,爺常熬夜,吃著合適。”
“行!”舒蘭點頭,“都做!”
廚房裏熱火朝天。蒸籠冒著白氣,烤爐散著甜香,幾個灶台同時開工,像打仗似的。
繪春在旁邊打下手,小聲說:“福晉,您說...爺今天還會要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舒蘭實話實說,“但...備著總沒錯。”
她嘴上這麽說,心裏卻在打鼓。
萬一今天胤禛不想要了呢?
萬一昨天隻是偶然興起呢?
萬一...他覺得煩了呢?
正胡思亂想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小太監跑進來,氣喘籲籲:“福晉!蘇公公讓傳話,說爺...說爺讓您早點過去!”
舒蘭一怔:“早點?多早?”
“就...現在!”小太監擦擦汗,“爺說,要是點心做好了,就...就現在送過去!”
屋裏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舒蘭第一個反應過來:“快!裝盒!”
食盒被裝得滿滿當當——三層,每層兩樣點心,還帶了新熬的小米粥。
她提著食盒往前院走時,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。晨風吹在身上,涼颼颼的,可她的手心卻在冒汗。
這麽早...
出什麽事了?
書房的門虛掩著,裏頭亮著燈。蘇培盛守在門外,見她來,忙迎上來:“福晉可來了!”
“怎麽了?”舒蘭壓低聲音,“爺...”
“爺一宿沒睡。”蘇培盛歎了口氣,“昨兒夜裏宮裏來了人,說了好半天話。爺送走人後,就在屋裏坐著,到現在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:“出什麽事了?”
蘇培盛搖頭:“奴纔不敢問。但...爺臉色很不好。”
舒蘭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屋裏,胤禛背對著門站著,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。
他穿著昨天那身衣服,顯然一夜沒換。背影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孤寂,也格外...疲憊。
“爺。”舒蘭輕聲喚。
胤禛轉過身。
舒蘭看清了他的臉——比昨天更憔悴了。眼睛裏全是紅血絲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、隨時會斷的弦。
她心裏那點緊張,瞬間被心疼取代了。
這得是多大的壓力,才能把人熬成這樣?
“點心...”她把食盒放在小幾上,“趁熱用些?”
胤禛走過來坐下。動作很慢,像是每個關節都在抗議。
舒蘭開啟食盒,一層層端出來:桂花糕、紅豆酥、核桃酥、芝麻餅、棗泥山藥糕,還有那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。
滿滿一桌子。
胤禛看著,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您想吃什麽,”舒蘭解釋,“就...都做了點。”
胤禛沒說話,隻是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小米粥,慢慢喝。
屋子裏很靜。隻有勺子碰碗的聲音,和他輕輕喝粥的聲音。
舒蘭站在旁邊,看著他一勺一勺地喝粥,心裏那點心疼,越來越濃。
這個人,是大清的皇子,是未來的皇帝。
可此刻坐在這裏,像個疲憊的、需要人照顧的普通人。
一碗粥喝完,胤禛的臉色好了些。他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,咬了一口。
“這個好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“不甜。”
舒蘭眼睛一亮:“那您多吃點。”
胤禛真的吃了。一塊接一塊,棗泥山藥糕吃了兩塊,核桃酥吃了一塊,芝麻餅吃了半塊...
他吃得專注,吃得...有點急。
像餓了很久的人。
舒蘭看著,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他是不是...從昨晚到現在,什麽都沒吃?
等胤禛放下筷子時,桌上的點心少了一半。那碗粥也喝完了。
他擦了擦手,抬眼看向舒蘭:“坐。”
舒蘭在他對麵坐下。
晨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兩人之間。空氣裏彌漫著點心的甜香,和若有若無的...煙火氣。
像尋常人家的早晨,夫妻對坐,吃一頓簡單的早飯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,舒蘭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想什麽呢!
這是雍親王!
可她控製不住。
因為此刻的胤禛,看起來真的...不那麽像雍親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手撐著額頭。晨光照在他臉上,那些平日裏被威嚴掩蓋的疲憊,此刻無所遁形。
“爺...”舒蘭小聲問,“您...要不要去歇會兒?”
胤禛睜開眼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,有血絲,有疲憊,還有...一些舒蘭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睡不著。”他說。
兩個字,輕飄飄的,卻沉甸甸地壓在舒蘭心上。
“那...喝點茶?”她試探著問,“我讓人沏壺安神茶?”
胤禛搖頭:“不必。”
又是沉默。
但這次的沉默,不像往常那樣緊繃。反而像...兩個都很累的人,坐在一起,互相陪伴。
不用說話,就那麽坐著,就好。
許久,胤禛忽然開口:“昨兒夜裏,宮裏來人了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是...皇上?”
“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太子...在江南查漕運虧空,查出了些事。”
舒蘭屏住呼吸——這是我能聽的嗎?
“事兒不小,”胤禛繼續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牽涉的人...也不少。太子想快刀斬亂麻,可有些人...不願意。”
他看向舒蘭: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?”
舒蘭搖頭。
“意味著,”胤禛一字一頓,“有人要倒黴了。而有些人...想讓我去當這個惡人。”
舒蘭懂了。
太子查出了大問題,但牽涉太廣,他不想親自處理,想推胤禛出去當槍使。
典型的職場甩鍋。
“那...”舒蘭小心地問,“爺打算怎麽辦?”
胤禛沒回答,反而問:“如果是你,你怎麽辦?”
舒蘭一愣。
老闆在征求我的意見?
她腦子裏飛快地轉——這種時候,不能直接說“不幹”,也不能說“幹”。得...
“侄媳不懂朝政,”她斟酌著詞句,“但知道一個道理:燙手的山芋,接不得,也扔不得。”
胤禛挑眉:“什麽意思?”
“接了,燙的是自己的手。”舒蘭解釋,“扔了,顯得沒擔當。最好的辦法是...找副手套,再找個人,一起接。”
胤禛看著她,眼睛慢慢眯起來:“說下去。”
“太子讓爺查,爺可以查。”舒蘭繼續說,“但查的時候,多帶幾個人——比如...八爺?九爺?或者...直郡王?”
她頓了頓:“查出來的結果,不是爺一個人說了算,是大家一起看,一起定。這樣,功勞是大家的,責任...也是大家的。”
這話說得很含蓄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
胤禛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舒蘭以為說錯話了,手心又開始冒汗。
可他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一個笑,幾乎看不見。但舒蘭看見了——他嘴角揚了揚,眼底那點冰,化了些。
“你倒是...”他頓了頓,“想得周全。”
舒蘭鬆了口氣:“侄媳瞎說的...”
“不是瞎說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是這個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“老八最近很活躍,”他忽然說,“老九也是。太子想拉攏他們,他們...也想借太子的勢。”
舒蘭聽著,心裏發寒。
九龍奪嫡這潭水,比她想的還要深。
“那爺...”她小聲問,“要不要...離他們遠點?”
“遠?”胤禛回頭看她,“往哪兒遠?這朝堂,就這麽大。”
他走回書案後,坐下,拿起一份摺子,卻沒看。
“不過你說的對,”他緩緩道,“燙手的山芋,不能一個人接。”
舒蘭看著他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肩上的擔子,比她想象中還要重得多。
前有太子施壓,後有兄弟虎視眈眈,上麵還有康熙盯著...
這日子,簡直不是人過的。
“爺,”她聽見自己說,“您...別太逼自己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輕得像羽毛。
可胤禛抬起頭,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“不逼自己,”他問,“逼誰?”
舒蘭語塞。
是啊,不逼自己,逼誰呢?
他是皇子,是臣子,是丈夫,是父親...每一個身份,都壓在他肩上。
他不能倒,也不能退。
隻能扛著,往前走。
舒蘭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父親常說的一句話:“男人嘛,就得扛著。”
那時候她不理解,現在...好像懂了。
“那...”她猶豫了一下,“您以後...早上都來用早點吧?”
胤禛一愣。
“點心現做現吃,總比放涼了好。”舒蘭鼓起勇氣,“而且...一個人吃飯,也怪沒意思的。”
這話說得有點越矩。
可她看著胤禛那疲憊的樣子,忍不住。
胤禛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舒蘭以為他要拒絕,或者...要訓斥她沒規矩。
但他隻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就一聲。
可舒蘭的心,卻像被什麽填滿了。
“那...明天想吃什麽?”她問,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。
胤禛想了想:“棗泥山藥糕,要。核桃酥...也要。其他的...你看著辦。”
“好!”舒蘭點頭,“那...小米粥呢?還是換別的?”
“粥...要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加個...雞蛋?”
這話說得有點猶豫,像在試探。
舒蘭笑了:“好,煮雞蛋,還是煎雞蛋?”
“煮的。”
“鹹的淡的?”
“...淡的。”
一問一答,像極了大夫在問丈夫想吃什麽。
這個認知讓舒蘭臉有點熱,但她沒停:“那...明兒什麽時候來?”
“...還這個時辰。”
“行!”舒蘭站起身,“那我先回去準備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爺,您...真不去歇會兒?”
胤禛搖頭:“還有事。”
舒蘭看著他眼底的血絲,心裏那點心疼又湧上來。
但她沒再勸。
她知道,勸也沒用。
有些人,註定要扛著一些東西,走到最後。
她隻能...在他扛不動的時候,送上一碟熱騰騰的點心,一碗暖胃的粥。
還有一句:“明天,我還來。”
胤禛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舒蘭提著空食盒走出書房時,天已經大亮了。
陽光灑下來,暖洋洋的。
蘇培盛迎上來,看見空了的食盒,眼睛都笑彎了:“福晉,爺...都吃了?”
“都吃了。”舒蘭也笑,“明兒還來。”
蘇培盛一愣,隨即笑得更大聲了:“好!好!奴才這就跟廚房說,明兒早點備著!”
舒蘭走在回正院的路上,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
晨風吹在臉上,帶著秋日特有的清爽。
她想起胤禛剛才說“加個雞蛋”時,那點猶豫的語氣。
想起他喝粥時,微微舒展的眉頭。
想起他看著那滿桌點心時,那一瞬間的怔愣...
這個男人,其實也沒那麽難懂。
他隻是...習慣了什麽都自己扛。
習慣了不開口要,不開口說。
習慣了沉默,習慣了疲憊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著湛藍的天。
那以後...
就讓我來開口問吧。
問他想吃什麽,問他想喝什麽。
在他扛不動的時候,送上一份熱乎的早飯。
就當是...
這個大清職場裏,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。
她回到正院,繪春迎上來:“福晉,怎麽樣?”
“都吃完了。”舒蘭放下食盒,“明兒還來。”
繪春眼睛瞪得老大:“還來?!”
“嗯。”舒蘭點頭,“以後...天天來。”
她說著,走到書案前,拿起紙筆,開始寫:
“爺的早點清單——
1.棗泥山藥糕(不甜)
2.核桃酥
3.煮雞蛋(淡的)
4.小米粥
5.(待補充)”
寫完了,她看著那張紙,笑了。
明天,後天,大後天...
這張清單,會越來越長吧?
窗外的陽光,正好。
照在紙上,照在字上,也照在她心裏。
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