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舒蘭起了個大早。
天還沒亮透，她就站在小廚房裏，盯著廚娘和麵、調餡、上蒸籠。空氣裏彌漫著桂花糖的甜香，混著水汽，氤氳出一層薄薄的霧。
“福晉，您回去歇著吧，”廚娘李媽媽擦擦手，“這點心奴才盯著就成，保準誤不了。”
舒蘭搖頭：“我看看。”
她不是不放心，是...心裏有事。
送點心這事兒，看起來簡單，實則微妙。
像極了在現代時，給上司帶早餐——送不送是心意，送什麽有講究，怎麽送更是學問。
太殷勤了，像諂媚。
太隨意了，又顯得沒誠意。
她盯著那籠漸漸冒出熱氣的蒸籠，腦子裏把胤禛昨天的反應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句“要熱的”，到底是字麵意思，還是...別的什麽？
“福晉，”繪春小聲提醒，“時辰差不多了。”
舒蘭回過神，點點頭：“裝盒吧。”
食盒是新的，楠木的，分兩層。下層放桂花糕，上層放新做的紅豆酥——她昨晚臨時起意加的。
萬一老闆想換換口味呢？
多做一手準備，總沒錯。
提著食盒走到前院時，天光已經大亮。書房的門開著，裏頭傳來說話聲——胤禛又在見人。
舒蘭站在廊下等。秋風吹過，帶落幾片黃葉，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。
她低頭看著食盒，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...外賣小哥？
穿越成福晉，結果天天琢磨給老闆送點心。
這劇情，也是沒誰了。
正想著，裏頭的人出來了。這回是個武將打扮的，步履匆匆，臉色也不太好。
舒蘭側身讓過，等他走遠了，才讓蘇培盛通傳。
“福晉請。”蘇培盛很快出來，臉上帶著笑，“爺剛還說呢，您該來了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——這是...在等我？
她提著食盒進去，第一眼就看見胤禛站在窗前，背對著門。
還是那身石青色的常服，但背影看著...比昨天更疲憊了。
“爺。”她輕聲喚。
胤禛轉過身。
舒蘭看清了他的臉——眼下烏青更重了，嘴角緊抿著，整個人的狀態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。
這是...通宵了？
她把食盒放在小幾上，開啟，端出點心：“爺趁熱用些？”
胤禛走過來坐下，目光在那碟紅豆酥上停了一瞬。
“新做的？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舒蘭解釋，“想著...光桂花糕單調了些。”
胤禛沒說話，拿起一塊紅豆酥，咬了一口。
舒蘭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吃。
動作還是那麽文雅，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些。一塊紅豆酥，兩口就吃完了。又拿起桂花糕，連吃了兩塊。
他吃得專注，甚至有點...急。
像是真餓了。
舒蘭心裏那點忐忑，慢慢變成了別的情緒。
這個男人，是大清的皇子，是未來的皇帝。
可現在坐在這裏，像個普通的、餓壞了的、熬夜加班的人。
胤禛吃完三塊點心，喝了半盞茶，才停下。他擦了擦手，抬眼看向舒蘭：“坐。”
舒蘭在對麵坐下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隻有西洋座鍾的滴答聲，和胤禛輕輕叩擊桌麵的聲音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節奏很慢，但每一下都敲在舒蘭心上。
老闆這是...有話要說？
果然，胤禛開口了：“昨兒戶部的人來，說江南漕運的賬目有問題。”
舒蘭心頭一凜——國家大事，這是我能聽的嗎？
“虧空...不小。”胤禛繼續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牽涉的人...也不少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舒蘭：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？”
舒蘭搖頭：“侄媳...不懂朝政。”
“不懂好。”胤禛收回目光，“但有些人，希望我懂。”
這話說得含糊，但舒蘭聽懂了。
有人在給胤禛下套？或者...想拉他下水？
她忽然想起直郡王府那天的玉佩事件——太子的玉佩碎了，胤禛的兒子差點背鍋。
現在又是漕運虧空...
這一樁樁一件件，都衝著胤禛來？
舒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他依然坐得筆直，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。可舒蘭看見了他眼裏的血絲，看見了他眉宇間那抹藏不住的倦色。
還有...他剛才吃東西時，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他也會累。
他也會餓。
他也會...有壓力。
這個認知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，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“爺，”舒蘭聽見自己說，“您...別太累著了。”
話很輕，輕得她自己都覺得沒什麽分量。
可胤禛抬起眼，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舒蘭以為他要說什麽重話，或者...直接讓她出去。
但他隻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然後，又拿起一塊桂花糕。
這次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品味道。
舒蘭看著他，忽然想起在現代時，父親也是這樣——工作壓力大的時候，就愛在深夜吃母親做的夜宵。不說話，就那麽靜靜地吃。
吃完，第二天繼續扛起所有事。
原來，不管在哪個時代，男人表達壓力的方式，都這麽...沉默。
“弘暉，”胤禛忽然換了個話題，“昨兒背《三字經》，背到哪兒了？”
話題轉得猝不及防，舒蘭愣了一下才答：“背到‘教不嚴，師之惰’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點頭，“讓他多認字。開春請了先生，進度不能落下。”
“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但這次的沉默，和剛纔不一樣。少了些緊繃，多了點...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兩個並肩加班的人，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裏，隨便聊兩句家常。
不用刻意找話題，也不用擔心說錯話。
就那麽坐著，偶爾說兩句，偶爾安靜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，透過窗格灑進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胤禛吃完最後一塊點心，端起茶盞，慢慢喝著。
舒蘭看著那碟空了的點心盤，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：
明天...送什麽好？
這個念頭把她自己嚇了一跳。
等等，我怎麽開始規劃起“老闆下午茶選單”了？
而且...還樂在其中？
她正胡思亂想，胤禛忽然放下茶盞。
“李氏，”他開口，“禁足期快滿了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——來了，正題來了。
“嗯。”她小心應著。
“你有什麽打算？”胤禛看著她。
舒蘭斟酌著詞句：“李妹妹這些日子靜心思過，想必...也想明白了。等她出來，府裏一切照舊便是。”
“照舊？”胤禛挑眉。
“該有的份例照給，該盡的禮數照行。”舒蘭頓了頓，“但規矩...也得照守。”
意思很明白：人可以放出來，但得守規矩。
胤禛沒說話，隻是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，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——像是...讚許？
舒蘭不確定。
“弘時，”胤禛又問，“在聽竹軒住得慣嗎？”
“慣。”舒蘭實話實說，“和弘暉一處玩，兩個孩子都高興。”
“那就讓他多住些日子。”
舒蘭一怔：“可是...李妹妹出來...”
“她出來了，弘時也不必急著搬回去。”胤禛語氣平淡，“孩子還小，跟著你，我放心。”
這話說得輕，落在舒蘭耳朵裏，卻重得很。
這是...在托付？
還是...在表態？
她不敢深想，隻低頭應下：“侄媳會照顧好兩個孩子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，站起身，走回書案後。
那意思很明白——談話結束，你可以走了。
舒蘭收拾了食盒，起身行禮。
走到門口時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胤禛已經重新拿起摺子，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——也格外疲憊。
“爺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午膳...記得用。”
胤禛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有那麽一瞬間，舒蘭以為他要說什麽。
但他隻是點了點頭。
就一個點頭。
可舒蘭卻覺得，自己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，被填滿了。
她提著食盒走出書房。
廊下，蘇培盛看見那空了的點心盤，眼睛都笑彎了：“福晉手藝真好。”
“是李媽媽做得好。”舒蘭謙虛道。
蘇培盛卻搖頭：“點心哪裏都有，可爺願意吃的...不多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舒蘭沒接話，隻是笑了笑。
回正院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
秋風吹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但心裏是暖的。
那碟桂花糕，他吃完了。
紅豆酥，也吃了。
還說了那些話...
她想起胤禛那句“孩子跟著你，我放心”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這是...信任？
還是...隻是陳述事實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就像那碟點心——從“試探著送”，變成了“理所應當地送”。
就像他們的關係——從“陌生的上下級”，變成了...至少能坐在一起，安靜地吃頓點心的人。
回到正院，繪春迎上來：“福晉，怎麽樣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舒蘭把食盒遞給她，“都吃完了。”
繪春眼睛一亮：“那...爺說什麽了嗎？”
“說了些...家常。”舒蘭頓了頓，“還有...李氏的事。”
她沒細說，但繪春聽懂了，臉上露出憂色：“李主子快出來了...怕是又要不安生。”
“怕什麽？”舒蘭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頭的天，“該來的，總會來。”
這一次，她說這話時，心裏不再發慌。
反而有種...莫名的底氣。
是因為那碟吃完的點心？
是因為那句“我放心”？
還是因為...她終於在這個陌生的時代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？
舒蘭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，明天，她還會去送點心。
後天也是。
大後天也是。
隻要他還願意吃，她就願意送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，灑在院子裏，金燦燦的。
遠處，西小院裏傳來孩子們的笑聲——弘暉和弘時在玩。
那笑聲清脆，歡快，像鈴鐺。
舒蘭聽著，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。
這個大清，這個王府，這個福晉的位置...
好像，也沒那麽難熬了。
她轉過身，對繪春說：“去問問李媽媽，除了桂花糕和紅豆酥，還會做什麽點心？”
繪春一愣：“福晉...這是？”
“備著。”舒蘭笑，“萬一...爺想吃別的呢？”
她說著，走到梳妝台前，拿起那支竹節簪，在手裏摩挲著。
冰涼的翡翠，漸漸被掌心捂熱。
就像有些關係，也在慢慢地，一點一點地，升溫。
窗外，秋風又起。
吹落一樹黃葉。
但有些東西，正在這片秋色裏，悄然生根，悄然發芽。
舒蘭不知道那是什麽。
但她知道，她願意等。
等它開花，等它結果。
等這個漫長的冬天過去，等春天的到來。
就像...等那碟熱騰騰的點心，被那個人，一點一點，吃完。
然後說一句：
“明天，還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