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去書房前,舒蘭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。
昨兒在直郡王府那一出,看似化解了危機,實則埋了雷——她當眾揭穿太子府太監的糊弄,等於打了太子的臉。胤禛那句“做得很好”聽著是表揚,可誰知道是不是反話?
職場生存法則第三條:老闆的誇獎,有時候得反著聽。
她特意挑了件藕荷色的常服,素淨,不紮眼。首飾也隻戴了那支竹節簪——胤禛賞的,戴著總不會錯。
繪春給她梳頭時,小聲說:“福晉,您說爺叫您去...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舒蘭看著鏡子裏那張略顯蒼白的臉,“但該來的總要來。”
就像在現代時,專案出了岔子,老闆召見——躲是躲不掉的,隻能硬著頭皮上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蘇培盛守在門外,見她來,躬身:“福晉稍等,爺在見人。”
舒蘭點頭,站在廊下等。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,可她手心卻在冒汗。
裏頭隱約傳來說話聲,是胤禛和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。語速很快,語氣凝重,像是在商議什麽要緊事。
她豎起耳朵,隻零星聽到幾個詞:“漕運...虧空...江南...”
得,國家大事。
舒蘭識趣地退開幾步。這些事兒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工夫,門開了。一個穿著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走出來,臉色凝重,衝她點點頭,匆匆走了。
蘇培盛這才進去通傳,很快出來:“福晉請。”
舒蘭走進去,第一眼就看見書案後那個疲憊的身影。
胤禛靠在椅背上,一手撐著額頭,閉著眼。案上堆著小山似的文書,旁邊放著的茶已經涼透了,顯然一口沒動。
聽見腳步聲,他睜開眼。
那一瞬間,舒蘭看清了他眼底的血絲——很重,像熬了好幾個通宵。
“爺。”她行禮。
“坐。”胤禛聲音有些啞。
舒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,沒敢坐實。屋裏很靜,隻有西洋座鍾的滴答聲。
胤禛沒馬上說話,隻是重新拿起一份摺子,翻開,看了兩行,又放下。拿起朱筆,蘸了墨,卻遲遲沒落筆。
舒蘭偷偷打量他。
這狀態,她太熟悉了——專案壓力太大,deadline逼近,團隊不給力,甲方還催命。
典型的過勞前兆。
她在現代的上司就這樣,連續加班後,眼神都是直的。
正想著,胤禛忽然開口:“弘暉怎麽樣了?”
舒蘭一愣:“昨兒回來就睡了,今早起來活蹦亂跳的,沒什麽事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又沉默。
舒蘭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下文,試探著問:“爺叫侄媳來...是有什麽事吩咐?”
胤禛抬眼看她,那雙深眸裏情緒複雜,她看不懂。
“昨兒的事,”他緩緩道,“你處理得不錯。”
又是這句。
舒蘭心裏更沒底了——老闆重複誇獎,通常意味著後麵有“但是”。
果然,胤禛頓了頓,繼續說:“但太冒險了。”
來了。
舒蘭低下頭:“侄媳知錯。”
“錯在哪兒?”
“不該當眾讓太子爺難堪。”她把昨兒的話又說了一遍。
胤禛卻搖頭:“不是這個。”
舒蘭抬頭,疑惑。
“你錯在,”胤禛放下筆,看著她,“不該自己出頭。”
舒蘭眨眨眼,沒懂。
“那種場合,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該等我來處理。你是福晉,是女眷,有些話,不該你說。”
舒蘭明白了。
不是嫌她做錯了,是嫌她“越級匯報”了。
這事兒該由他這個當家人出麵,她一個內宅婦人搶了風頭,不合適。
“侄媳明白了。”她老實認錯,“以後...會注意分寸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拿起摺子。可看了沒兩行,又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
那個動作很細微,但舒蘭看見了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有一次部門連續加班一個月,大家累得人仰馬翻。有天半夜,她給上司送了杯熱咖啡,上司當時愣了一下,說了句“謝謝”,然後繼續埋頭幹活。
那時候她才意識到,上司也是人,也會累。
眼前的胤禛,此刻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雍親王,不像那個冷麵寡言的皇子。
像個...疲憊的普通人。
舒蘭心裏那點緊張,忽然就淡了。
她站起身。
胤禛抬眼:“還有事?”
“爺...”舒蘭猶豫了一下,“您早膳用了嗎?”
胤禛一怔:“什麽?”
“看您臉色不太好,”舒蘭指了指案上那盞涼透的茶,“茶都涼了也沒動。是不是...還沒用早膳?”
胤禛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舒蘭被他看得有點發毛,但話已經說出口,隻能硬著頭皮繼續:“要不...侄媳讓廚房送些點心來?爺多少用些,身子要緊。”
這話說得有點越矩。福晉管後宅,管孩子,管下人,但管到爺們兒吃不吃早飯...好像有點過了。
可胤禛沒生氣。
他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院裏的桂花糕,還有嗎?”
舒蘭一愣。
她前幾日的確讓廚房做了桂花糕——因為弘暉愛吃。可胤禛怎麽知道的?
“有...有吧。”她不確定地說。
“讓人送一碟來。”胤禛說完,重新低下頭看摺子。
那意思很明白:你可以去辦了。
舒蘭懵懵地退出來,站在廊下,還有點沒回過神。
老闆要吃桂花糕?
這是什麽神展開?
她一邊往正院走,一邊腦子裏瘋狂分析:
可能性一: 胤禛是真餓了,隨口一說。
可能性二: 他想借機敲打她——你看,你院裏做了什麽,我都知道。
可能性三: ...他就是想吃桂花糕了?
算了,不想了。
回到正院,她親自去小廚房,挑了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——鬆軟,香甜,熱氣騰騰的。又讓煮了壺普洱,一起裝在食盒裏。
提著食盒回到書房時,蘇培盛看見,眼睛都睜大了。
“福晉,這...”
“爺要的。”舒蘭簡短解釋。
蘇培盛忙幫她開門。
屋裏,胤禛還在看摺子。聽見動靜,頭也沒抬:“放著吧。”
舒蘭把食盒放在小幾上,開啟,端出桂花糕和茶。
“爺趁熱用些吧。”
胤禛這才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碟點心,又看了一眼她。
舒蘭被他看得不自在,下意識說了句:“爺辛苦了,天塌不了,先吃點東西。”
話一出口,她就想抽自己嘴巴。
這是什麽話?!
“天塌不了”?你在跟雍親王說什麽鬼話?!
果然,胤禛愣住了。
他盯著她,那雙深眸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——驚訝?困惑?還是...別的什麽?
舒蘭手腳冰涼,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怎麽補救:“侄媳的意思是...爺保重身體要緊...國事雖然重要,但...”
“知道了。”胤禛打斷她。
他放下筆,站起身,走到小幾旁坐下。
拿起一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動作很自然,彷彿剛才那段尷尬的對話沒發生過。
舒蘭站在旁邊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胤禛吃了兩口糕點,又喝了口茶,才開口:“你也坐。”
舒蘭在對麵坐下,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胤禛吃東西的樣子很文雅,但速度不慢。一碟桂花糕,他吃了三塊,喝了半盞茶,才停下。
“味道不錯。”他評價道。
“爺喜歡就好。”舒蘭鬆了口氣。
胤禛擦了擦手,重新坐回書案後。但沒再看摺子,反而問:“弘暉的規矩,練得怎麽樣了?”
話題轉得突然,但舒蘭趕緊接上:“每日跟著吳嬤嬤練一個時辰,近來進步不少。”
“《三字經》會背了嗎?”
“會背前半段了。”
“字呢?”
“在描紅,一天十個字。”
一問一答,像極了下屬向領導匯報工作進度。
等問完了,胤禛點點頭:“明年開春,該請先生了。”
舒蘭心裏一動——這是要給弘暉正式開蒙了。
“爺有人選了嗎?”她問。
“有幾個備選的,還在斟酌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你...有什麽想法?”
舒蘭一愣。
老闆在征求我的意見?
她謹慎地說:“侄媳覺得...先生品性最要緊。學問再好,若心術不正,也教不好孩子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:“嗯。”
又是一個字。
但舒蘭明顯感覺到,屋裏的氣氛不一樣了。不像剛才那麽緊繃,也不像尋常那種上下級的疏離。
好像...多了點人情味?
正想著,外頭傳來蘇培盛的聲音:“爺,戶部的張大人來了。”
胤禛臉上的那點鬆弛瞬間消失,又變回了那個冷麵皇子。
“讓他稍等。”他吩咐完,看向舒蘭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舒蘭起身,收拾了食盒。
走到門口時,胤禛忽然又說了一句:“桂花糕...明日再送一碟來。”
舒蘭回頭。
胤禛已經重新拿起了摺子,沒看她,隻補了三個字:
“要熱的。”
舒蘭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坐在書案後的身影。
陽光從窗格照進來,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案上的文書堆積如山,硯台裏的墨還沒幹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肩上的擔子,比想象中還要重。
“是。”她輕聲應下,輕輕帶上門。
廊下,蘇培盛正陪著一位官員等著。見她出來,那官員忙行禮:“四福晉。”
舒蘭微微頷首,提著食盒走了。
走出前院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。
窗戶關著,看不清裏頭的人。
但舒蘭知道,胤禛又投入那堆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裏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食盒。
空的。
就像她此刻的心情——空落落的,但又好像...被什麽填滿了一點。
桂花糕...
要熱的。
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這算不算...
老闆開始接受下屬的“下午茶福利”了?
陽光灑下來,暖洋洋的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,腳步輕快地往正院走去。
明天,得多做點桂花糕。
嗯,或許...再加點紅豆餡的?
她想著,臉上露出了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
而書房裏,胤禛看著手裏的摺子,眼前卻浮現出剛才那一幕——
那個女人站在光裏,說:“爺辛苦了,天塌不了。”
天塌不了...
他垂下眼,嘴角動了動。
一個極淡的,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然後,重新拿起朱筆。
繼續批閱那堆永遠批不完的摺子。
隻是這一回,案頭多了一盞熱茶。
茶香嫋嫋,混著若有若無的桂花甜香。
在寂靜的書房裏,慢慢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