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郡王府的氣派,跟雍親王府不是一個路數。
如果說雍親王府是低調的奢華,那直郡王府就是明晃晃的張揚——朱紅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,門口蹲著的石獅子都比別家的大一圈。舒蘭牽著弘暉下車時,心裏忍不住吐槽:
這裝修風格,跟直郡王本人的性格倒是很配——都透著一股“老子最牛”的氣勢。
門口迎客的是直郡王府的大管家,五十來歲,滿臉堆笑,但眼神精明得很:“給四福晉請安!福晉裏邊請,咱們福晉候著呢!”
舒蘭微微頷首,牽著弘暉往裏走。
一路上,廊廡重重,庭院深深。不時有下人端著東西匆匆走過,見到她都停下來行禮。舒蘭目不斜視,心裏卻在飛快地記錄——這種大戶人家的宅子,迷路了可太丟人了。
正廳裏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舒蘭一進門,就看見主位上坐著個穿絳紫色旗裝的婦人,三十出頭的年紀,眉目英氣,笑起來聲音爽朗——正是直郡王福晉伊爾根覺羅氏。
“老四家的來了!”她起身迎過來,拉住舒蘭的手,“可算把你盼來了!”
這熱情勁兒,讓舒蘭有點不適應,但還是得體地笑著:“給大嫂請安。弘暉,給伯母請安。”
弘暉規規矩矩地行禮:“弘暉給伯母請安。”
“哎喲,這孩子真懂事!”直郡王福晉摸摸弘暉的頭,又看向舒蘭,“早就聽說你把弘暉教得好,今兒一見,果然!”
舒蘭讓繪春奉上禮單:“一點心意,給大格格添福。”
“來就來,還帶什麽禮!”直郡王福晉嘴上這麽說,接過禮單掃了一眼,笑容更真了幾分,“你呀,就是太客氣。”
這時,旁邊傳來個熟悉的聲音:“四嫂。”
舒蘭轉頭,看見八福晉郭絡羅氏坐在那兒,正笑盈盈地看著她。旁邊還坐著三福晉董鄂氏、五福晉他塔喇氏——好嘛,妯娌們基本到齊了。
大型妯娌團建現場,開始。
舒蘭挨個見禮,又讓弘暉給各位嬸嬸請安。一圈下來,臉都笑僵了。
剛落座,八福晉就開口了:“四嫂今兒這身打扮真雅緻。這簪子...是四哥送的吧?”
來了來了,八卦小能手上線了。
舒蘭摸了摸頭上的竹節簪,微微一笑:“爺隨手給的。”
“隨手給的都這麽精巧,”八福晉語氣羨慕,“我們爺可沒這份心。”
旁邊三福晉接話:“老八對你夠好了,你還不知足?”
“好什麽呀,”八福晉嗔道,“整日忙得不見人影。”
幾個妯娌說笑起來。舒蘭聽著,偶爾應和兩句,心思卻在觀察——直郡王福晉顯然不喜歡這些家長裏短,說了會兒就起身:“你們先聊著,我去看看前頭爺們兒那邊。”
她一走,廳裏的氣氛更鬆快了。
八福晉挪了挪位置,坐到舒蘭旁邊,壓低聲音:“四嫂,聽說...府裏最近不太平?”
舒蘭心裏警鈴大作,麵上不動聲色:“府裏挺好的,怎麽了?”
“我也是聽人瞎傳,”八福晉眨眨眼,“說李側福晉...病了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
舒蘭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:“是,偶感風寒,在院裏休養呢。”
“哦——”八福晉拖長了音,顯然不信,“那可得好好養著。不過...我聽說,弘時搬院子了?”
舒蘭放下茶盞,看向她:“弟妹訊息真靈通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,但八福晉聽出了裏麵的意思,笑了笑:“我就是隨口一問。四嫂別多心。”
不多心纔怪。
但舒蘭沒再接話。正好這時,外頭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——大格格領著幾個孩子進來了。
主角登場。
直郡王家的大格格今年八歲,長得像她阿瑪,濃眉大眼,很有精神。她領著弘皙、弘晴、弘昇(五爺家的),還有幾個舒蘭不認識的皇孫,一窩蜂湧進來。
“給各位嬸嬸請安!”大格格聲音清脆。
孩子們也跟著行禮,參差不齊的,但挺可愛。
直郡王福晉又回來了,笑著招呼:“都來了?來來來,今兒你們都是小客人,隨便玩!”
孩子們歡呼一聲,很快打成一片。弘暉有點拘束,站在舒蘭身邊沒動。
“弘暉,”舒蘭輕聲說,“去跟哥哥姐姐們玩吧。”
弘暉看看她,又看看那群孩子,猶豫了一下,才走過去。
舒蘭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有點緊張——第一次參加這種“皇孫社交”,可別出岔子。
好在孩子們很快玩開了。弘暉雖然內向,但性子溫和,不一會兒就跟弘晴玩到了一處。
舒蘭鬆了口氣。
這時,大格格走到她麵前,行了個禮:“四嬸。”
“大格格。”舒蘭笑著應道。
“謝謝四嬸的禮物,”大格格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個萬花筒,真好玩!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舒蘭從袖子裏又掏出個小布包,“這兒還有個小玩意兒,給你。”
是個簡易的七巧板——她昨晚臨時讓木匠趕製的。
大格格開啟一看,眼睛更亮了:“這是什麽?”
“這叫七巧板,”舒蘭解釋,“可以拚出好多圖案。你試試?”
大格格立馬坐下玩起來。很快,其他孩子也圍了過來,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。
“拚個房子!”
“拚隻鳥!”
孩子們玩得不亦樂乎。幾位福晉也湊過來看新鮮。
“老四家的,你這腦子怎麽長的?”三福晉驚奇道,“淨是些新鮮玩意兒。”
“就是閑著瞎琢磨。”舒蘭謙虛道。
八福晉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四嫂對孩子是真上心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誇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味——你在暗示我隻對嫡子上心?
她正要說話,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通傳:
“太子妃到——”
廳裏瞬間安靜了。
太子妃瓜爾佳氏,在一群宮女嬤嬤的簇擁下,走了進來。一身杏黃旗裝,通身的氣派。
所有人起身行禮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太子妃在主位坐下,笑容端莊,“今兒是大格格的好日子,不必拘禮。”
話是這麽說,可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孩子們不敢鬧了,規規矩矩地站好。福晉們說話也謹慎了許多。
太子妃的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,落在舒蘭身上:“老四家的也來了。”
“給太子妃請安。”舒蘭又行了個禮。
“弘暉呢?”太子妃問。
舒蘭忙把弘暉叫過來。小家夥有點緊張,但行禮還算標準:“弘暉給太子妃請安。”
“嗯,”太子妃點點頭,“看著精神。聽說前陣子病了?”
“是,已經大好了。”舒蘭答。
“孩子生病,最是磨人。”太子妃語氣溫和,“你照顧得好。”
“謝太子妃誇讚。”
太子妃又問了弘暉幾句功課,才讓他退下。然後轉向直郡王福晉:“大格格呢?讓我瞧瞧。”
大格格上前,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。
太子妃拉著她的手,說了幾句吉祥話,又賞了個玉如意。
一套流程走完,廳裏的氣氛才又慢慢活絡起來。
午宴設在花園的水榭裏。男女分席,中間隔著屏風,能聽見對麵男賓的談笑聲。
舒蘭這桌,太子妃坐了主位,幾位福晉按齒序坐下。席間說的大多是家長裏短,孩子們的教育,府裏的瑣事。
八福晉又找了個機會,湊到舒蘭旁邊:“四嫂,聽說...四哥最近常去你院裏?”
舒蘭筷子一頓。
這是要打聽夫妻生活?
“爺忙,去哪院都少。”她四兩撥千斤。
“也是,”八福晉歎口氣,“我們家爺也忙。有時候我就想,咱們這些做福晉的,圖什麽呢?操持一大家子,爺們兒還不見得領情...”
這話說得幽怨,旁邊三福晉聽見了,笑道:“你呀,就是不知足。老八對你多好,誰不知道?”
“好什麽呀...”八福晉又要訴苦。
舒蘭低頭吃菜,心裏卻在想:八福晉今天怎麽回事?句句都在抱怨,句句都在試探...
正想著,屏風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似乎是有孩子哭了。
幾位福晉都停下筷子。直郡王福晉皺眉:“怎麽回事?”
很快有丫鬟來報:“回福晉,是...是弘皙阿哥和弘暉阿哥,玩鬧的時候不小心,把太子爺賞的玉佩摔了...”
廳裏瞬間死寂。
舒蘭手裏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弘暉?摔了太子的玉佩?
她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站起來就要往那邊去。
“坐下。”太子妃的聲音響起,很平靜。
舒蘭僵住。
太子妃看向那丫鬟:“玉佩摔成什麽樣了?”
“碎...碎成兩半了...”
“兩個孩子呢?”
“都嚇哭了...”
太子妃沉默片刻,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一走,幾位福晉麵麵相覷。三福晉小聲說:“這下糟了...”
五福晉歎氣:“孩子玩鬧,怎麽把那麽貴重的東西拿出來了?”
舒蘭手腳冰涼。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深吸一口氣,也站起身:“大嫂,我去看看弘暉。”
直郡王福晉點頭:“去吧。孩子小,別嚇著他。”
舒蘭快步走出水榭,穿過迴廊,來到男賓那邊的偏廳。
還沒進門,就聽見孩子的哭聲——是弘暉的。
她心一揪,推門進去。
屋裏,弘皙和弘暉都站著哭,地上躺著塊碎成兩半的玉佩。直郡王、胤禛、八爺、九爺...幾位爺都在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太子站在中間,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眼神很冷。
“阿瑪...”弘暉看見她,哭得更凶了。
舒蘭走過去,先給太子行禮:“太子爺恕罪。”然後纔看向弘暉,“怎麽回事?”
弘暉抽抽搭搭地說:“弘皙哥哥...給我看玉佩...我...我沒接住...”
旁邊弘皙也哭:“我不是故意的...”
舒蘭看著地上那塊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著蟠龍紋,一看就是禦賜之物。
這下麻煩大了。
她正想著怎麽應對,胤禛忽然開口:“弘暉,你碰玉佩了嗎?”
弘暉搖頭:“沒...弘皙哥哥拿著,我...我就看了一眼,他就鬆手了...”
“你胡說!”弘皙急了,“是你碰掉的!”
兩個孩子又吵起來。
太子皺眉:“都閉嘴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
太子看向胤禛:“老四,你怎麽看?”
胤禛沒看弘暉,反而問弘皙:“玉佩是你拿出來的?”
弘皙點頭:“是...我想給弘暉弟弟看...”
“為什麽拿出來?”
“因為...因為好看...”
胤禛又看向旁邊伺候的太監:“當時還有誰在?”
太監戰戰兢兢:“回四爺,就兩位阿哥和奴才...奴才站得遠,沒看清...”
死無對證。
舒蘭的心沉到了底。
這時,八爺忽然笑了:“孩子玩鬧,失手摔了東西,也是常事。太子爺不會跟孩子計較吧?”
這話聽著像打圓場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味——他在激太子。
果然,太子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禦賜之物,”太子緩緩道,“碎了就是不吉。”
這話很重。
舒蘭感覺到胤禛的身體繃緊了。
就在氣氛僵到極點時,舒蘭忽然開口:“太子爺,能讓侄媳看看那玉佩嗎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太子盯著她看了幾秒,才點頭。
舒蘭走過去,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碎成兩半的玉佩。
然後,她抬起頭:“太子爺,這玉佩...是今兒才摔的嗎?”
太子一愣:“什麽意思?”
舒蘭拿起其中一半,指著斷裂處:“這斷口顏色發暗,邊緣有磨損的痕跡。若是新摔的,斷口應該鮮亮才對。”
她又拿起另一半:“而且這兩半的斷口,對不上。您看,這邊缺了一小塊,那邊卻多出來一點...”
她這麽一說,眾人都湊過來看。
確實,兩塊玉佩的斷口不完全吻合,而且顏色也確實不像新摔的。
胤禛眼神一動。
八爺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太子皺眉:“你的意思是...”
“侄媳鬥膽猜測,”舒蘭站起身,“這玉佩...早就碎了。今兒不過是有人故意拿出來,嫁禍給孩子。”
話音落,滿室皆驚。
弘皙瞪大眼睛:“我沒...”
“我沒說是你,”舒蘭看向他,聲音溫和,“弘皙阿哥,你好好想想,這玉佩是誰給你的?什麽時候給你的?”
弘皙被她問住了,想了半天,才小聲說:“是...是早上出門前,我房裏的太監小順子給我的...說讓我戴著,好看...”
“小順子現在在哪兒?”
“在...在外頭馬車上...”
太子立刻讓人去把小順子帶來。
等待的工夫,屋裏靜得可怕。舒蘭感覺到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但她沒敢抬頭。
很快,小順子被帶來了,一進屋就跪下了。
“說,”太子冷聲道,“這玉佩怎麽回事?”
小順子嚇得渾身發抖:“奴才...奴纔不知道...是...是前兒收拾東西時發現的,已經碎了...奴纔想著...想著扔了可惜,就...”
“就什麽?”
“就...就收起來了...今兒早上,弘皙阿哥說要戴玉佩,奴才一時糊塗,就...就拿出這個...”
真相大白了。
不是什麽陰謀,就是一個蠢太監捨不得扔禦賜之物,又不敢上報,糊弄小主子。
太子臉色鐵青,盯著小順子看了半晌,才吐出一個字:“拖下去。”
小順子被拖走了,哭喊聲漸漸遠去。
太子這纔看向弘皙和弘暉:“都起來吧。這事兒,不怪你們。”
兩個孩子如蒙大赦,趕緊爬起來。
太子又看向舒蘭,眼神複雜:“老四家的...心細。”
“謝太子爺誇讚。”舒蘭低頭。
一場風波,就這麽化解了。
但舒蘭知道,事情沒完。
她剛才那番話,等於當眾打了太子的臉——你禦下不嚴,讓奴纔拿碎了的禦賜之物糊弄皇孫。
果然,太子沒再多留,很快就藉口有事,先走了。
太子一走,氣氛才真正鬆下來。
直郡王拍拍胤禛的肩膀:“老四,你這福晉...不簡單啊。”
胤禛沒說話,隻是看了舒蘭一眼。
那眼神...舒蘭看不懂。
宴席後半段,舒蘭吃得食不知味。她能感覺到,好幾道目光都在偷偷打量她——好奇的,探究的,警惕的...
她知道,今天這事兒,很快就會傳遍京城。
雍親王福晉,當眾拆了太子的台。
雖然是為了護兒子,但這梁子...算是結下了。
回府的馬車上,弘暉累得睡著了,靠在舒蘭懷裏。
胤禛坐在對麵,一直沉默。
快到府時,他才開口:“你今天...太大膽了。”
舒蘭心一緊:“侄媳知錯。”
“錯?”胤禛看向她,“你錯在哪兒?”
“錯在...不該當眾讓太子爺難堪。”
胤禛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不,你沒錯。”
舒蘭抬頭。
“你若不當眾說破,”胤禛緩緩道,“太子就會認定是弘暉摔的玉佩。到時候,丟的不隻是你的臉,是雍親王府的臉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
舒蘭愣住了。
這是...表揚?
胤禛卻沒再說下去,轉頭看向窗外。
馬車駛進府門,停下。
舒蘭抱著弘暉下車時,胤禛忽然又開口:“明日...你來書房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舒蘭看著他走進前院的背影,心裏那點後怕,慢慢變成了別的情緒。
今天這一關,她又過了。
雖然過程驚險,但...
她好像,越來越適應這個身份了。
月光灑下來,照在府裏的青石路上。
弘暉在她懷裏嘟囔了一句夢話:“額娘...怕...”
“不怕,”舒蘭輕聲說,“有額娘在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滿天的星星。
這個大清,這個王府,這個福晉的位置...
她好像,能坐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