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被罰閉門思過的第二天,府裏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變化。
倒不是人人自危——舒蘭處置得很有分寸,該罰的罰,該放的放,明麵上挑不出錯。但那些原本有些怠慢的下人,現在見了她,腰彎得格外低,聲音也格外恭敬。
職場定律:立威成功後的第一個標誌,就是同事(下屬)的態度轉變。
繪春去廚房傳早膳,回來時臉上帶著笑:“福晉,您猜怎麽著?今兒廚房給咱們院兒的粥,比平日裏稠了一倍!李媽媽還特意問,您想吃什麽點心,她現做。”
舒蘭正在對鏡梳妝,聞言輕笑:“這是看人下菜碟呢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繪春幫她簪上那支竹節簪,“以前咱們去廚房要個熱水,都得等半天。現在倒好,巴巴地送上門來。”
鏡子裏的人,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。舒蘭看著那支翡翠簪子,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——這場仗,她贏了,但贏得不輕鬆。
“弘時搬院子的事,安排得怎麽樣了?”她問。
“都妥了。”繪春道,“按您的吩咐,一應物件都是新的,伺候的人也挑了穩妥的。隻是...”
“隻是什麽?”
“弘時阿哥不肯搬,哭了一早上,說要等額娘出來。”
舒蘭手裏的梳子頓了頓。
五歲的孩子,懂什麽?隻知道額娘被關起來了,自己要離開熟悉的院子。
她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。
職場鬥爭波及無辜幼崽,這感覺...真不咋地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她站起身。
西小院隔壁的院子叫“聽竹軒”,不大,但收拾得很雅緻。舒蘭進去時,弘時正坐在台階上抹眼淚,旁邊兩個嬤嬤束手無策地站著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嬤嬤們忙行禮。
弘時抬起頭,看見她,小嘴一癟,又要哭。
舒蘭走過去,在他麵前蹲下:“弘時不想住這兒?”
弘時搖頭,抽噎著:“要...要額娘...”
“額娘在養病呢。”舒蘭拿出帕子,擦掉他臉上的淚,“等額娘病好了,就來看你。”
“額娘沒病!”弘時聲音大了些,“她們說...說額娘被關起來了!”
舒蘭心裏歎了口氣。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,大人的彎彎繞繞,他們不懂,也不該懂。
“誰說的?”她問,聲音很輕。
弘時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旁邊一個嬤嬤小聲道:“是...是李主子院裏的春杏,早上隔著門縫跟阿哥說的。”
李氏還真是...禁足了都不消停。
舒蘭沒生氣,反而笑了。她牽起弘時的手:“走,額娘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弘時怯生生地跟著她,出了聽竹軒,穿過月亮門,進了西小院。
弘暉正在院子裏玩陀螺——那是舒蘭讓人做的改良版,轉得特別穩。見他們進來,眼睛一亮:“弘時弟弟!”
兩個孩子年紀相仿,平日也常一處玩。弘時看見弘暉,情緒好了些,但還是蔫蔫的。
“弘暉,”舒蘭道,“你帶弟弟玩陀螺好不好?教他怎麽轉。”
“好!”弘暉跑過來,拉起弘時的手,“這個可好玩了!我教你!”
小孩子注意力容易轉移,不一會兒,弘時就被陀螺吸引住了,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,嘰嘰喳喳的。
舒蘭站在廊下看著,心裏那點愧疚感稍微淡了些。
至少...讓孩子有個玩伴吧。
吳嬤嬤走過來,輕聲道:“福晉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,”舒蘭看著那兩個孩子,“是應該的。都是爺的兒子,總不能厚此薄彼。”
吳嬤嬤笑了笑,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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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西小院回來,舒蘭開始著手準備去直郡王府的事。
直郡王胤禔,皇長子,太子最大的競爭對手。這位爺在曆史上的名聲...嗯,不太好。但在眼下這個時間點,他還是那個戰功赫赫、深受康熙器重的大阿哥。
去他家赴宴,相當於去競品公司參加聯誼。
得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繪春把禮單拿給她看:萬花筒三個,蘇州繡屏一架,官窯茶具一套,還有給大格亮的幾匹料子。
“會不會太簡薄了?”繪春擔心。
“不會。”舒蘭搖頭,“直郡王府什麽好東西沒有?咱們送的是心意,不是價值。”
她特意選了萬花筒——這東西新奇,不貴重,還能拉近孩子們的距離。至於繡屏和茶具,都是實用物件,不紮眼。
送禮的學問:要讓對方覺得你用心,但又不會讓對方覺得你在炫耀。
正看著單子,外頭報:“福晉,針線房送衣裳來了。”
是去直郡王府要穿的那身。月白色緞子繡玉蘭的旗裝,配同色鑲毛邊的坎肩。舒蘭試了試,很合身,襯得人清雅端莊。
“就這身吧。”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,“首飾...就戴爺賞的那支簪子,再配對翡翠耳墜就行了。”
“會不會太素了?”繪春問。
“素點好。”舒蘭道,“直郡王福晉性子爽利,不喜歡花裏胡哨的。”
這是她打聽來的情報——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嘛。
準備得差不多了,舒蘭坐下來,開始梳理可能遇到的情況。
直郡王福晉伊爾根覺羅氏: 將門之女,性格直爽,喜歡幹脆利落的人。交流重點:誇她女兒,誇她持家有方,別提朝政。
可能遇到的其他福晉: 三福晉董鄂氏(話多),五福晉他塔喇氏(溫和),七福晉納喇氏(低調)...哦,可能還有八福晉郭絡羅氏。
想到八福晉,舒蘭皺了皺眉。
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。
上次宮裏的小宴,她欠了自己一個人情。但人情這東西,用得好是助力,用不好...就是隱患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提醒,“八福晉若也在,怕是會問起李主子的事...”
“問就問。”舒蘭神色平靜,“府裏側福晉偶感風寒,閉門休養,就這麽說。”
統一口徑,不給別人鑽空子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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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前,蘇培盛來了。
“福晉,爺讓奴才傳話:明日去直郡王府,讓弘暉阿哥也一道去。”
舒蘭一怔:“弘暉也去?”
“是。爺說,大格格生辰,孩子們多,讓阿哥去玩玩。”
舒蘭懂了。這不是單純的“玩玩”,是讓弘暉在皇孫圈裏露臉,建立人脈。
五歲就要開始經營社交圈...
大清卷王,從娃娃抓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應下,“有勞蘇總管。”
蘇培盛卻沒走,又從袖子裏掏出個小錦囊:“爺還說...這個給福晉,明日戴著。”
舒蘭接過,開啟。
裏頭是一對翡翠手鐲。水頭極好,通體碧綠,沒有一絲雜色。
“這...”她抬頭。
蘇培盛笑眯眯的:“爺說了,福晉那身衣裳素淨,配這對鐲子正好。”
舒蘭捏著那對鐲子,心裏那點複雜情緒又湧上來了。
胤禛這是什麽意思?
前腳剛賞了簪子,後腳又送鐲子...
這是要給我配裝備,好出去打怪?
“替我謝爺。”她把鐲子收好。
蘇培盛走了。繪春湊過來看,眼睛都直了:“這鐲子...比李主子那套紅寶頭麵還貴重吧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舒蘭把鐲子放回錦囊,“收起來吧,明日戴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明天這場“跨部門聯誼”,她得拿出最好的狀態。
不隻是為了自己,也為了...胤禛那句“該有的體麵,得有”。
更為了弘暉——孩子的第一次正式社交亮相,不能搞砸。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。
舒蘭心頭一緊,快步走出去。
是弘時。
小家夥不知怎麽跑出來了,站在聽竹軒門口哭,兩個嬤嬤怎麽哄都不行。
“我要額娘...我要額娘...”
哭聲在暮色裏格外清晰,也格外揪心。
舒蘭走過去,蹲下身:“弘時,怎麽了?”
弘時看見她,哭得更凶了:“她們說...說額娘不要我了...”
“誰說的?”舒蘭聲音沉下來。
旁邊一個嬤嬤戰戰兢兢:“是...是春杏又來了,隔著牆說的...”
舒蘭閉了閉眼。
李氏,你還真是...不見棺材不落淚。
她抱起弘時——孩子輕飄飄的,哭得渾身發抖。
“弘時乖,”她柔聲說,“額娘沒有不要你。額娘是生病了,怕傳染給你,才讓你先住這兒。等你額娘病好了,就接你回去。”
“真...真的?”弘時抽噎著問。
“真的。”舒蘭擦掉他的眼淚,“你看,弘暉哥哥也住這兒附近,你們可以天天一起玩,多好。”
弘時看看她,又看看不遠處亮著燈的西小院,慢慢止住了哭聲。
“那...那我明天能找弘暉哥哥玩嗎?”
“能。”舒蘭笑了,“現在就能去。不過得先吃飯,好不好?”
“好...”
哄好了孩子,舒蘭回到正院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繪春點了燈,屋裏暖黃一片。
“福晉,”她小聲道,“李主子那邊...要不要敲打敲打?”
舒蘭坐在燈下,看著那對翡翠手鐲,沒說話。
許久,才道: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春杏一個丫鬟,沒主子授意,敢三番兩次挑唆小主子?”舒蘭冷笑,“李氏這是試探我呢。看我敢不敢動她的人。”
她拿起一支簪子,在燭火上慢慢烤著——這是她讓人特製的,簪頭有個小孔,可以滴蠟封口。
“明日,”她緩緩道,“你去找蘇培盛,就說我說的:李主子閉門思過期間,院裏的人一律不許外出,也不許與外人接觸。若有違者...按家規處置。”
“是。”繪春應下。
舒蘭把烤熱的簪子放下,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李氏,你想玩,我陪你玩。
但別拿孩子當棋子。
這是底線。
她吹熄了燈,躺到床上。
明天還有硬仗要打。
今晚,得養足精神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來,清輝灑滿庭院。
聽竹軒裏,弘時已經睡了,懷裏還抱著舒蘭給的一個小布老虎。
西小院裏,弘暉也睡了,夢裏還在玩陀螺。
正院一片寂靜。
隻有遠處,李氏的院子裏,隱約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。
很短促。
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