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書房的路上,舒蘭的心怦怦直跳,彷彿要跳出嗓子眼兒一般。她一邊走著,一邊在心裏默默地祈禱著,希望事情能夠順利解決。然而,腦海中的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一樣,怎麽也收不住。
各種可能的場景不斷地在舒蘭的腦海中閃現,就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電影正在上演。她不禁想起了自己最近所做的那些事情,是否真的有些過分呢?也許,胤禛會認為她太過張揚,完全沒有考慮到府邸內的和諧氛圍,從而對她施以嚴厲的懲罰,比如禁止她踏出房門一步,並責令她抄寫經書以自省。
又或者,胤禛隻是輕輕地責備她幾句,提醒她日後行事需要多加留意,不要過於衝動和魯莽。這樣的結果雖然算不上理想,但至少比被關禁閉要好得多吧……
不過,舒蘭心裏也明白,最美好的結局恐怕隻是一種奢望罷了。畢竟,現實往往都是殘酷無情的。所以,她決定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,而是坦然麵對即將到來的一切。
蘇培盛在前麵帶路,腳步不緊不慢,那張臉上也看不出什麽端倪——不愧是胤禛身邊的首席太監,表情管理絕對是大師級的。
到了書房門口,蘇培盛停下,躬身:“福晉稍等,奴纔去通傳。”
舒蘭站在廊下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被老闆叫去談話的那種心情。
沒差,都是職場。
門開了,蘇培盛側身:“福晉請。”
舒蘭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書房裏點著燈,燭光昏黃。胤禛坐在書案後,手裏拿著本摺子,頭也沒抬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還是沒抬頭。
很好,經典的“晾著你”戰術。
舒蘭站在原地,心裏那點緊張慢慢變成了無奈。她悄悄打量四周——書案上堆滿了文書,旁邊的小幾上放著半盞茶,已經涼了。
看來胤禛今天確實很忙。
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,胤禛才放下摺子,抬起頭。
“事兒都處理完了?”他問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“處理完了。”舒蘭小心道,“李妹妹閉門思過半月,抄《女誡》。趙太監罰了板子,調去灑掃處。其他相關人等都處置了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
又是沉默。
舒蘭手心又開始冒汗。這種沉默比直接罵人還難受——就像老闆看完你的方案,不說話,讓你自己猜哪裏不行。
“那個匣子,”胤禛忽然開口,“是仿的?”
舒蘭一愣,隨即點頭:“是。永昌記的款,內襯掉色,榫卯也鬆了。”
“你怎麽看出來的?”
“妾身...以前在家時,見過些古玩。”舒蘭半真半假地說——總不能說她在現代逛過博物館,看過鑒寶節目吧?
胤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讓她心裏發毛。
“李氏說那套頭麵,”他繼續問,“你真覺得不存在?”
舒蘭猶豫了一下:“也許存在,但絕不是她說的那樣貴重。鴿血紅寶指甲蓋大小...那樣的成色,宮裏都未必有。若真有,她早戴出來了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但也是實話。
胤禛沒反駁,隻是又問:“你當眾揭穿她,不怕撕破臉?”
來了,核心問題。
舒蘭定了定神:“爺上次說,妾身該有威嚴。李氏今日所為,已經不是後院尋常口角,是當眾指控嫡福晉偷竊。若妾身不嚴懲,以後府裏人人都能隨意攀誣主子,規矩就亂了。”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況且...妾身若真認了這個罪名,丟的不隻是妾身的臉,更是爺的臉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——把個人榮辱上升到團隊榮譽,上升到領導麵子。
職場生存法則第二條: 出問題的時候,要把自己跟老闆綁在同一條船上。
胤禛手指敲擊桌麵的動作停了。
他看著她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。
太快了,舒蘭沒看清。
“弘時搬院子的事,”胤禛換了個話題,“是你臨時起意?”
“是。”舒蘭老實承認,“李妹妹閉門思過,弘時沒人照顧不行。西小院隔壁那院子空著,離弘暉也近,兩個孩子能作伴。”
“你覺得李氏會怎麽想?”
舒蘭抿了抿唇:“她會覺得...妾身要搶她兒子。”
“你不怕她恨你?”
“怕。”舒蘭抬頭,迎上他的目光,“但更怕孩子受委屈。”
這話說得坦然。她確實擔心弘時——李氏今天能拿兒子當道具演戲,誰知道明天會不會為了爭寵,真讓孩子受罪?
胤禛沒說話,隻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遠處屋簷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。
“李氏的父親,”他忽然說,“前年升了湖廣道監察禦史。”
舒蘭心頭一凜。
這是在提醒我——李同事有背景?
“妾身知道了。”她低聲道。
“知道什麽?”胤禛轉過身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。
“知道...處置要有分寸,不能真撕破臉。”舒蘭斟酌著詞句,“妾身今日罰她閉門思過,也是留了餘地。半月後出來,這事兒就算翻篇了。”
胤禛看著她,半晌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就一個字。
但舒蘭明顯感覺到,屋裏那種緊繃的氣氛,鬆了些。
“坐吧。”胤禛走回書案後,自己也坐下。
舒蘭這纔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半邊。
“直郡王家格格生辰的禮,”胤禛拿起另一本摺子,邊看邊說,“你準備得怎麽樣了?”
話題轉得猝不及防,舒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:“萬花筒做了三個,一個給大格格,另外兩個...萬一有其他府的孩子在,也好有個預備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:“想得周到。”
這是...誇獎?
舒蘭心裏那點小雀躍又冒了頭。
“還有,”胤禛從抽屜裏拿出個小錦盒,推到她麵前,“這個,你拿去。”
舒蘭疑惑地開啟。
裏頭是支赤金鑲翡翠的簪子。翡翠是冰種滿綠的,雕成竹節形狀,精緻又雅緻。
“這是...”
“過幾日去直郡王府,戴著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你如今是雍親王福晉,該有的體麵,得有。”
舒蘭捏著那支簪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
這算什麽?
打一巴掌給個甜棗?
還是...老闆在表達“你做得不錯,這是獎勵”?
她抬頭看向胤禛,想說點什麽,卻見他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摺子了。
那意思很明白:事兒說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
“謝爺。”舒蘭收起錦盒,起身行禮。
走到門口時,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胤禛坐在燭光裏,側臉線條冷硬,專注地看著手裏的文書。那一瞬間,舒蘭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其實活得挺累的——前朝要應付康熙、太子、眾兄弟,後宅要平衡妻妾關係,還要操心兒子教育...
當皇子,也不容易啊。
她輕輕帶上門。
廊下,蘇培盛還候著,見她出來,躬身:“奴才送福晉回去。”
“有勞蘇總管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路上。月色很好,清淩淩地灑下來。
“蘇總管,”舒蘭忽然開口,“爺今日...心情如何?”
蘇培盛腳步頓了頓,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,露出個極淡的笑:“回福晉,奴才瞧著...爺今日晚膳多用了一碗湯。”
就這一句,沒再多說。
但舒蘭聽懂了。
多用了一碗湯u003d沒生氣u003d心情還行。
她鬆了口氣。
回到正院,繪春迫不及待地迎上來:“福晉,爺沒生氣吧?”
“應該...沒有。”舒蘭把錦盒遞給她,“爺賞的。”
繪春開啟一看,眼睛都亮了:“這簪子真好看!爺對福晉真好!”
舒蘭沒說話,隻是走到梳妝台前坐下,看著鏡子裏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。
今天這場仗,她贏了。
贏得漂亮,贏得解氣。
可不知為什麽,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暢快,反而有點...空落落的。
是因為李氏最後那個怨毒的眼神?
是因為胤禛那句“李氏的父親是監察禦史”的提醒?
還是因為...她忽然意識到,在這個時代,女人之間的爭鬥,永遠繞不開男人?
她拿起那支竹節簪,對著鏡子比了比。
冰涼的翡翠貼著麵板,很舒服。
算了,不想了。
今天能贏,就是好事。
至於以後...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吧。
她放下簪子,對繪春說:“去把給直郡王家準備的禮再檢查一遍。另外...弘時搬院子的事,你親自去盯著,務必安排妥當。”
“是。”繪春應聲去了。
屋裏又靜下來。
舒蘭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的月色。
遠處,西小院的燈火還亮著——那是弘暉已經睡了,留的守夜燈。
更遠處,李氏院子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閉門思過半月...
這半個月,應該能消停點了吧?
她正想著,忽然看見前院書房的方向,燈還亮著。
胤禛還在忙。
舒蘭看了一會兒,輕輕關上了窗。
當福晉不容易。
當皇子更不容易。
大家都不容易。
那就...各自努力吧。
她吹熄了燈,躺到床上。
閉上眼睛前,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:
明天開始,得好好練練弘暉的規矩了。
直郡王府的生辰宴,可不能再出岔子。
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
夜還長。
但有些人,已經睡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