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廳裏烏壓壓站了一群人。
府裏有點頭臉的管事嬤嬤、管事太監都到了,個個垂手低頭,大氣不敢出。廳堂正中,舒蘭坐在主位上,手邊小幾上放著那個紫檀木匣子。
李氏戰戰兢兢地坐在下首位置,原本蒼白如紙的麵龐此刻更是毫無血色可言,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不正常的青色來!隻見她緊緊握著手中的手帕,由於太過用力,連手指關節處都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白色。
而此時此刻,一場驚心動魄的"直播"正準備拉開帷幕……
舒蘭掃了一眼眾人,緩緩開口:“今兒把大家叫來,是因為李主子說,她的貴重頭麵在庫房裏丟了。”
底下鴉雀無聲,隻有幾道目光偷偷在李氏和舒蘭之間來回掃。
“趙公公說,”舒蘭繼續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前幾日隻有我去過庫房,看過裝頭麵的箱子。所以這嫌疑,自然就落在我頭上了。”
這話一出,幾個老成的嬤嬤眼皮跳了跳。
福晉這是...要把事兒挑明瞭說?
李氏猛地抬頭:“福晉!妾身沒有那個意思!妾身隻是...”
“隻是丟了東西,著急,對吧?”舒蘭接過話,微微一笑,“理解。貴重物件嘛,換誰都得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廳中,拿起那個匣子。
“李主子說,這匣子裏原本裝著一套赤金鑲紅寶頭麵,十二件,鴿血紅,個個指甲蓋大小。”舒蘭開啟空匣子,展示給眾人看,“可現在,空了。”
她轉向李氏:“妹妹,我再問你一次。你確定,頭麵是在這匣子裏丟的?確定是前幾日丟的?”
李氏咬牙:“確...確定。”
“好。”舒蘭點頭,把匣子遞給繪春,又從她手裏接過另一本冊子。
那是庫房的入庫登記冊。
“趙公公,”舒蘭翻開冊子,“李主子的這匣頭麵,是什麽時候入庫的?冊子上怎麽記的?”
趙太監腿一軟,又跪下了:“回...回福晉,是康熙四十五年三月初七入庫的。冊子上記的是...‘李側福晉嫁妝一件,紫檀嵌寶匣子’。”
“隻有匣子?”舒蘭挑眉,“沒寫裏頭裝了什麽?”
“沒...沒寫。”趙太監額頭冒汗,“主子們存東西,隻記個名目,具體...具體不細記。”
“哦。”舒蘭合上冊子,“那就是說,這匣子裏到底裝沒裝東西,裝了什麽,除了李主子自己,沒人知道。”
李氏臉色更難看了。
舒蘭走回主位坐下,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“這就難辦了。”她慢條斯理地說,“李主子說裏頭有貴重頭麵,可冊子上沒記。趙公公說前幾日隻有我去過庫房,可我去的時候,這匣子就是空的。”
她抬眼,看向李氏:“妹妹,你說說,這該怎麽查?”
李氏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廳裏靜得可怕。
這招叫“以退為進”——把難題拋回去,看你怎麽接。
舒蘭抿了口茶,放下茶盞,忽然話鋒一轉:“不過呢,我倒是想起個事兒。”
她從袖子裏掏出個小布包,開啟,裏頭是幾塊碎木屑。
“前幾日我去庫房,看這匣子的時候,發現匣子底部的榫卯有點鬆動。”她把木屑放在小幾上,“就順手掰了掰,結果掉下些碎屑來。”
眾人伸脖子看去——確實是紫檀木的碎屑。
“我當時還想呢,”舒蘭語氣輕鬆,“這麽好的匣子,做工怎麽這麽糙。後來仔細一看...”
她拿起匣子,翻轉過來,指著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:
“這兒,刻著字呢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。
那是個極小的印章款,刻著三個字:永昌記。
“永昌記,”舒蘭念出來,“京城東四牌樓那家木器鋪子,專做仿古傢俱的。”她看向李氏,笑容不變,“妹妹這‘祖傳’的匣子,怎麽是仿古鋪子出的?”
李氏的臉“唰”一下全白了。
“我...我不知道...”她聲音發顫,“許是...許是後來配的匣子...”
“後來配的?”舒蘭點點頭,“也有可能。那咱們再瞧瞧別的。”
她又從布包裏拿出個小紙包,開啟,是些深紅色的絨布纖維。
“這匣子內襯的紅絨,我瞧著顏色不正,就摳了一點下來。”她捏起幾根纖維,“真正的貢品紅絨,用的是蘇杭的上等絲絨,染色用礦物顏料,幾十年不褪色。可這個...”
她讓繪春端來一盆清水,把纖維放進去。
水慢慢暈開淡淡的紅色。
“掉色。”舒蘭下了結論,“而且這絨的質地,也不是絲絨,是普通的棉絨。”
她擦擦手,看向李氏:“妹妹,你額娘留給你的‘最貴重’的頭麵,就裝在這麽個——仿古鋪子出的、榫卯鬆動、內襯掉色的匣子裏?”
“我...”李氏嘴唇哆嗦,“我...”
“還有,”舒蘭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,“你剛才說,那頭麵是十二件,赤金鑲鴿血紅寶,對吧?”
李氏僵硬地點頭。
“巧了。”舒蘭從懷裏掏出本小冊子——那是內務府每年給各王府的份例記錄,“我昨兒剛好翻到康熙四十三年的記錄。那年宮裏賞賜紅寶,咱們府裏得了一份,一共六顆,最大的也就黃豆大小,都用在爺的朝冠上了。”
她翻到那一頁,展示給旁邊站著的兩位老嬤嬤看:“嬤嬤們瞧瞧,是不是這麽記的?”
兩位嬤嬤湊近看了,點頭:“是...福晉記得沒錯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舒蘭合上冊子,“康熙四十三年宮裏才賞了六顆黃豆大的紅寶,康熙四十五年,妹妹的嫁妝裏怎麽就有一套十二件、指甲蓋大小的鴿血紅寶頭麵了?”
她歪了歪頭,笑得人畜無害:
“難不成...妹妹的額娘,比宮裏的庫房還闊氣?”
“噗——”
底下不知哪個小太監沒憋住,笑出了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李氏的臉從白轉紅,又從紅轉青,跟調色盤似的精彩。
舒蘭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蹲下身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
“妹妹,栽贓之前,至少把道具準備得像樣點。”
李氏渾身發抖。
舒蘭站起身,環視眾人,聲音清亮:
“事兒呢,查清楚了。李主子的頭麵,或許根本就沒丟,或許壓根就不存在。但既然鬧了這一出——”
她看向癱軟在地的趙太監:“趙公公玩忽職守,庫房管理不善,打二十板子,罰三個月月錢,調去灑掃處。”
又看向李氏那兩個丫鬟:“你們主子糊塗,你們不勸著,還跟著起鬨,各打十板子,罰一個月月錢。”
最後,她看向李氏。
李氏抬起頭,眼裏全是怨毒。
“李妹妹,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你丟了東西著急,情有可原。但未經查實就貿然指控,險些壞了府裏和睦,這是你的不是。”
她頓了頓:“罰你閉門思過半月,抄《女誡》十遍。什麽時候抄完,什麽時候出來。”
李氏咬著牙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“妾身...領罰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舒蘭揮揮手。
眾人如蒙大赦,趕緊退出去。廳裏很快隻剩下舒蘭、繪春,和還癱在地上的李氏。
舒蘭走到門口,又回頭:
“哦對了,妹妹閉門思過這半月,弘時就暫時搬到西小院隔壁的院子住吧。孩子還小,不能沒人照顧。”
李氏猛地抬頭:“福晉!弘時他...”
“放心,”舒蘭微笑,“我會好好照顧他。畢竟——”
她一字一頓:
“我、是、嫡、母。”
說完,轉身走了。
陽光從廊下灑進來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繪春跟在後頭,小聲說:“福晉,您剛才...太厲害了!”
舒蘭沒說話,隻是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手心裏,全是汗。
裝逼是真的爽。
但裝完逼,也是真的虛。
回到正院,她灌了整整一壺茶,才緩過勁兒來。
繪春還在興奮:“福晉,您怎麽知道那匣子是仿的?怎麽知道內襯掉色?還有那紅寶...”
“猜的。”舒蘭實話實說。
“猜的?!”繪春瞪大眼。
“李氏那性子,真要有那麽貴重的頭麵,早就戴出來顯擺了,怎麽會收在庫房裏落灰?”舒蘭靠在榻上,“再說,她今天這出戲,演得太急,破綻太多。”
真正的職場陷害,哪會這麽粗糙?
至少得把證據鏈做完整,把時間線捋清楚,把相關人等都打點好。
李氏這手法,跟小學生告黑狀似的。
差評。
“那...爺那邊?”繪春擔心。
舒蘭閉上眼。
是啊,胤禛那邊。
今天這場“當眾打臉”,爽是爽了,但也等於公開撕破臉了。
胤禛會怎麽想?會覺得她太張揚?太不留情麵?
她正想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蘇培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“福晉,爺請您去書房一趟。”
來了。
舒蘭睜開眼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“走吧。”
該來的,總要來。
大不了...
就當是向老闆匯報一次成功的危機公關?
她苦中作樂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