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宮裏回來第三天,德妃的賞賜就到了。
這回不是秦嬤嬤,是個麵生的小太監,帶著兩個小宮女,抬著個紅木箱子。箱子開啟,裏頭琳琅滿目——兩匹江寧織造的雲錦,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,還有幾盒官造的胭脂水粉。
“娘娘說了,”小太監笑得殷勤,“福晉前兒辛苦了,這些是給福晉賞玩的。”
舒蘭讓繪春給了賞錢,送走宮裏的人,看著那箱子東西,心裏那點小得意又冒了泡。
這算...年終獎提前發了?
她拿起那套頭麵細看。赤金的底子,鑲嵌的紅寶石個個飽滿,在光下閃著溫潤的光。這工藝,這成色,放現代起碼得七位數。
嘖,當福晉還是有點福利的嘛。
正美滋滋呢,外頭報:“李側福晉來了。”
舒蘭手一頓。
來了來了,找茬的來了。
她放下頭麵,整了整衣襟,坐回主位。
李氏進門時,臉上掛著笑,可那笑沒到眼底。目光在屋裏一掃,就定在了那箱賞賜上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她行禮,聲音比平時甜了三分,“喲,這是...娘娘賞的?”
“是。”舒蘭示意繪春上茶,“娘娘憐惜,賞了些小玩意。”
“這哪是小玩意?”李氏走到箱子邊,伸手摸了摸那匹雲錦,“這可是江寧今年新進的貢品,統共也沒幾匹。娘娘真是疼福晉。”
這話聽著像誇,可舒蘭聽出了酸味。
翻譯:你憑什麽拿這麽好的東西?
“娘娘慈愛,”舒蘭四兩撥千斤,“咱們做晚輩的,隻有更盡心侍奉纔是。”
李氏在客座坐下,接過茶,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說起來,前兒宮裏的宴,妾身聽說...福晉可是出了風頭?”
重點來了。
舒蘭放下茶盞,笑了笑:“什麽風頭不風頭的,不過是哄孩子的小把戲。”
“福晉謙虛了。”李氏看著她,“現在滿宮裏都在傳,說雍親王福晉手巧,做個新鮮玩意兒,連八阿哥家的弘旺都哄住了。連帶著...咱們爺在萬歲爺跟前,都得了句誇呢。”
舒蘭一怔。
康熙誇了胤禛?
她怎麽不知道?
“妹妹從哪兒聽說的?”她試探著問。
“昨兒我們爺跟八爺、九爺一處吃酒,聽說的。”李氏語氣輕飄飄的,可每個字都像帶著鉤子,“說是萬歲爺在乾清宮提了一句,說老四家的...嗯,會教孩子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。
康熙點評我了?
還是以“老四家的”這種稱呼?
這資訊量有點大。
“萬歲爺聖明,”她穩了穩心神,“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。”
“機緣巧合也是本事。”李氏笑,“不像妾身,笨手笨腳的,隻會守著弘時那孩子,教不了什麽新鮮東西。”
來了,開始上眼藥了。
先是暗示“你出風頭”,再點出“弘時被比下去了”,最後自貶一波,坐實“福晉偏心隻教弘暉”的隱形指控。
職場老套路了——先捧殺,再對比,最後賣慘。
舒蘭心裏門清,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:“妹妹說的哪裏話。弘時那孩子乖巧懂事,讀書也上進,這都是妹妹教得好。前兒爺還誇呢,說弘時字寫得有進步。”
這是實話。胤禛前幾日確實提過一句。
李氏眼神閃了閃:“爺...真這麽說了?”
“自然。”舒蘭點頭,“爺雖然不常誇人,可孩子們的好,他都記著呢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但安撫效果很好。李氏臉上的笑容真了幾分:“爺心裏有數就好。”
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,李氏才起身告辭。臨走前,又看了一眼那箱賞賜,眼神複雜。
送走李氏,繪春忍不住小聲嘀咕:“李主子這話裏話外的...聽著真不舒服。”
舒蘭沒說話,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不舒服就對了。
李氏今天來,根本不是道賀,是來探虛實,順便下絆子的。
那句“滿宮裏都在傳”,十有**是誇大其詞。但“康熙誇了胤禛”這件事,可能是真的——至少,八爺、九爺那幫人確實在傳這話。
為什麽傳?
是好意?還是...想給胤禛拉仇恨?
舒蘭越想越覺得背後發涼。
九龍奪嫡這潭水,太深了。她一個不小心,可能就會把胤禛推到風口浪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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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分,胤禛回來了。
舒蘭伺候他用膳時,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:“今兒李妹妹來說,前兒宮裏的事...傳到萬歲爺耳中了?”
胤禛夾菜的手頓了頓:“嗯。”
“真是...萬歲爺誇爺了?”舒蘭小心問。
胤禛看了她一眼:“算不上誇。皇阿瑪隻是說了一句‘老四教子有方’。”
那不就是誇嗎!
舒蘭心裏吐槽,麵上卻笑:“那是萬歲爺看重爺。”
“看重?”胤禛放下筷子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也可能是有人想讓我‘被看重’。”
舒蘭心頭一凜。
胤禛拿起帕子擦了擦手:“老八那日也在乾清宮。”
一句話,全明白了。
八阿哥胤禩當時在場,聽到了康熙這句話,轉頭就傳出去了。傳的時候添沒添油加醋不知道,但肯定沒安什麽好心。
職場定律:競爭對手誇你,比罵你還可怕。
“那...”舒蘭猶豫,“會不會給爺惹麻煩?”
胤禛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那個萬花筒,還有嗎?”
舒蘭一愣:“有...額娘讓再做幾個,給十五、十六阿哥。”
“多做幾個。”胤禛道,“過幾日,直郡王家的大格格過生辰,你備一份禮,帶著弘暉去一趟。”
舒蘭眨眨眼。
這是...要主動社交了?
用萬花筒當敲門磚,擴大“客戶群”?
“直郡王...”她想起那位大阿哥,太子最大的競爭對手,“爺跟直郡王...”
“大哥性子直,”胤禛淡淡道,“沒什麽壞心。你正常走動便是。”
懂了。不是站隊,是維持基本同事關係。
“侄媳明白了。”舒蘭應下。
胤禛又拿起筷子,夾了片筍,忽然道:“李氏今日來找你,還說了什麽?”
舒蘭心裏咯噔一下。
老闆訊息真靈通!
她斟酌著詞句:“李妹妹...就是來道賀的。看了娘孃的賞賜,說了會兒話。”
“看了賞賜,”胤禛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平,“說什麽了?”
舒蘭硬著頭皮:“說...娘娘疼惜侄媳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還說...弘時近來讀書用功,爺誇過。”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胤禛放下筷子,看向舒蘭:“她是不是說,你隻教弘暉,不教弘時?”
舒蘭頭皮發麻。
老闆你是不是在我屋裏裝監控了?
“沒...沒直說。”她老實交代,“就是...提了一句,說她笨,不會教新鮮東西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問。
可那眼神,舒蘭看懂了——他心裏有數。
用完膳,胤禛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回前院,而是在屋裏坐了會兒。繪春上了茶,他慢慢喝著,忽然道:
“弘暉病好了,你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。”
舒蘭抬頭。
“各府福晉的茶會、花會,該去的就去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你是雍親王福晉,不必總縮在府裏。”
這是...讓她建立自己的社交網路?
“可府裏的事...”舒蘭猶豫。
“府裏的事,有管事嬤嬤們。”胤禛放下茶盞,“你隻需把握大方向。”
翻譯:別事事親力親為,要學會放權,把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。
舒蘭忽然覺得,胤禛這話,有點像現代老闆對中層管理者的培訓——要抓大放小,要建立人脈,要提高格局。
“侄媳...試試。”她道。
胤禛站起身,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。
“李氏那邊,”他背對著她,聲音不高,“她若再說什麽,你不必客氣。”
舒蘭一怔。
“你是福晉,”胤禛轉過頭,眼神很沉,“該有的威嚴,得有。”
說完,走了。
舒蘭站在屋裏,半天沒回過神。
老闆這是在...給我授權?
讓我不用忍氣吞聲,該懟就懟?
她走到梳妝台前,看著鏡子裏那張還帶著點茫然的臉。
穿越過來三個月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
生怕行差踏錯,生怕得罪人,生怕...活不過三集。
可現在,頂頭上司發話了:別慫,剛回去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裏的自己,慢慢挺直了脊背。
好。
那就...試試看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她拿起德妃賞的那套頭麵,對著鏡子比了比。
赤金映著燭光,紅寶閃著暗芒。
既然躲不過,那就好好當這個福晉。
管他什麽李氏張氏,什麽八爺九爺。
在這個大清的職場裏——
她要活出自己的樣子。
鏡中人微微一笑,眼裏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