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暉徹底康複,是在十月初。
孩子身上的痘痂都脫幹淨了,留下些淡粉色的印子。孫太醫說,再過些時日,這些印子也會淡去,不會留疤。
萬幸。
舒蘭看著在院子裏重新活蹦亂跳的弘暉,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。這小子病了一場,倒是因禍得福——德妃因為心疼孫子,非但沒再追究宮宴缺席的事,反而賞了一堆補品下來。
“娘娘說了,阿哥大病初癒,要好生將養。”秦嬤嬤這次來,臉上居然帶了點笑模樣,“過幾日宮裏辦個小宴,隻幾位福晉和孩子們聚聚,娘娘特意讓阿哥也去。”
小宴?
舒蘭心頭一動。這是...補上次宮宴的遺憾?
“都有誰去?”她試探著問。
“太子妃帶著弘皙阿哥,誠郡王福晉帶著弘晴阿哥,八貝勒福晉帶著弘旺阿哥...”秦嬤嬤報了幾個名字,“都是年紀相仿的孩子,一處玩玩。”
好家夥,這不還是皇孫聚會嗎?隻是規模從“全公司年會”縮水成了“部門團建”。
舒蘭心裏吐槽,臉上卻笑著應下:“謝娘娘恩典。”
送走秦嬤嬤,她開始盤算。
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。
弘暉的衣裳要重新備,規矩要再練,見麵禮要準備...她腦子裏飛快列清單,活像在準備重大專案匯報的PPT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提醒,“八貝勒福晉...爺上次提過,那位話多。”
舒蘭記起來了。胤禛那句“她話多”,三個字裏全是坑。
行吧,就當是去見一位特別愛打聽的甲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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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前一晚,胤禛難得早回。
他先去了西小院看弘暉。孩子正趴在榻上玩九連環——那是舒蘭讓人做的,比市麵上常見的精巧些。胤禛站在門口看了半晌,才走進去。
“阿瑪!”弘暉眼睛一亮,爬起來行禮。
動作還有點虛浮,但規矩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在榻邊坐下:“明日進宮,怕不怕?”
弘暉想了想,搖頭:“不怕。額娘說了,就是去吃好吃的,跟哥哥弟弟們玩。”
這話說得天真,胤禛臉上卻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他摸了摸弘暉的頭:“嗯,好好玩。”
從西小院出來,他去了正院。
舒蘭正在檢查明日要帶的東西——給各府孩子的見麵禮,都是她親自挑的,不貴重但精巧。見胤禛進來,忙放下手裏的東西。
“爺。”
胤禛掃了一眼桌上那些小玩意:“準備得不錯。”
難得被老闆表揚!
舒蘭心裏小小雀躍了一下:“應該的。”
“明日,”胤禛坐下,接過繪春遞來的茶,“見了太子妃,恭敬些,但不必過於拘謹。誠郡王福晉性子直,說話有時不過腦子,聽聽就罷。至於八福晉...”
他頓了頓。
舒蘭豎起耳朵。
“她問你什麽,斟酌著答。不想答的,就說‘不太清楚’。”胤禛說得簡練,“她若誇弘暉,你就誇弘旺。她若訴苦,你就聽著,別接話。”
這是...職場話術指南?
舒蘭懂了——麵對八卦同事,核心要義:禮貌、敷衍、打太極。
“那...萬一她問起府裏的事?”舒蘭有點擔心。
胤禛看她一眼:“府裏有什麽事?”
舒蘭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——對啊,府裏風平浪靜,什麽事都沒有!
“侄媳明白了。”她點頭。
胤禛又坐了會兒,問了問弘暉這些日子的飲食起居,才起身離開。走到門口時,忽然回頭:
“你自己也當心些。別累著。”
這話說得輕,舒蘭卻愣了一下。
等胤禛走了,她纔回過神,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這些日子確實瘦了不少,眼下烏青用脂粉都蓋不住。
所以...這是老闆在表達人文關懷?
算了,別想太多。先把明天的“部門團建”混過去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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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進宮,氣氛果然輕鬆許多。
宴設在禦花園的絳雪軒,不大,隻擺了三張圓桌。德妃坐在上首,一身藕荷色常服,看著比平日親切些。
舒蘭帶著弘暉行禮時,德妃特意招手讓弘暉過去,拉著孩子的手仔細看了看:“瘦了。不過精神頭還好。”說著,從手腕上褪下個碧璽手串,塞到弘暉手裏,“拿著玩吧。”
這可是好東西!
舒蘭忙讓弘暉謝恩。
剛落座,太子妃就到了。
這位可是重量級——太子胤礽的嫡妻,瓜爾佳氏。三十來歲的年紀,容貌端莊,一身杏黃旗裝,通身的氣派。
舒蘭跟著眾人起身行禮,心裏瘋狂刷彈幕:
“這就是未來的皇後?哦不對...太子後來被廢了...”
“淡定淡定,就當見大老闆夫人。”
太子妃倒是和氣,笑著讓大家坐,又讓弘皙過來見禮。弘皙比弘暉大兩歲,已經有點小少年的模樣了,行禮規規矩矩,眼神卻透著股傲氣。
正常,人家是太子的兒子,未來的皇太孫...大概吧。
接著是誠郡王福晉董鄂氏,帶著兒子弘晴。這位果然如胤禛所說,性子直爽,一坐下就吐槽:“可算能鬆快鬆快了!前些日子我們家爺逼著弘晴背書,孩子哭得喲...”
德妃笑著搖頭:“你呀,就是心軟。”
最後到的是八福晉郭絡羅氏。
舒蘭第一眼看去,心裏就“謔”了一聲。
難怪胤禛特意提醒——這位八福晉,長得是真明豔。柳葉眉,丹鳳眼,膚色白皙,一身水紅旗裝襯得整個人像朵盛開的芍藥。關鍵那氣質,往那兒一坐,就是焦點。
她帶著兒子弘旺,那孩子才三歲多,走路還有點晃悠。
“給娘娘請安,來遲了。”八福晉聲音也好聽,清脆得像玉珠子落盤。
“不遲不遲,”德妃顯然喜歡她,笑著招手,“快坐。弘旺又長高了。”
八福晉落座,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舒蘭身上。
來了來了,甲方開始審視了。
“四嫂,”她笑吟吟開口,“聽說弘暉前些日子病了?現下可大好了?”
“勞弟妹掛心,已經好了。”舒蘭按預定方案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八福晉點頭,“孩子生病,最是磨人。我們弘旺前陣子也咳嗽,我整夜整夜不敢睡...”說著,就開始細數帶孩子多不容易。
舒蘭邊聽邊點頭,心裏默唸:傾聽,點頭,別接話。
果然,八福晉訴完苦,話鋒一轉:“不過我看弘暉氣色不錯,四嫂照顧得真是盡心。不像我們爺,整日忙得不見人影,孩子的事全扔給我...”
開始試探了。
舒蘭微笑:“八弟公務繁忙,也是為國事操勞。我們爺也一樣,我總想著,把後宅打理好,讓他少操些心,便是盡本分了。”
這話答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捧了八阿哥,又表明自己“賢惠”,還暗戳戳點了“我老公也忙但我懂事”。
八福晉眼神閃了閃,笑道:“四嫂說得是。”
第一回合,平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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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開始,孩子們被安排坐在另一桌。
起初還好,幾個孩子都規規矩矩地吃飯。可小孩嘛,吃飽了就坐不住。三歲的弘旺最先開始鬧騰,扭來扭去不肯好好坐著,奶孃怎麽哄都不行。
“要玩...要玩...”小家夥嘴一癟,眼看要哭。
八福晉臉上有點掛不住,低聲嗬斥:“弘旺,坐好!”
這一嗬斥,孩子“哇”一聲真哭了。
場麵一時尷尬。
德妃皺了皺眉。太子妃打圓場:“孩子還小,坐不住也正常。”但語氣裏那點不耐,藏不住。
舒蘭看著那個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豆丁,忽然想起自己包裏裝著個東西——那是她之前給弘暉做的“簡易版萬花筒”。
用硬紙卷的筒,裏頭放了些彩色碎玻璃和鏡子碎片,雖然粗糙,但孩子看著新鮮。
她猶豫了一下。
要不要拿出來?
拿:可能哄住孩子,但會不會顯得太出風頭?
不拿:看著孩子哭,這場麵也難受...
正糾結著,弘旺哭得更凶了,八福晉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
算了,管他呢!
舒蘭從隨身帶的錦囊裏掏出那個萬花筒,起身走過去。
“弘旺阿哥,”她蹲下身,聲音放柔,“你看這是什麽?”
小家夥透過淚眼看去。
舒蘭把萬花筒遞到他眼前:“你瞧瞧,裏頭有花花。”
弘旺抽噎著,接過那個奇怪的筒子,湊到眼前。
哭聲停了。
他眨巴著眼睛,好奇地轉動筒身,然後發出一聲驚歎:“哇——”
有效!
席上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“四嫂,這是...”八福晉疑惑。
“小玩意兒,”舒蘭笑笑,“給孩子拿著玩的。”
弘旺已經完全被吸引了,抱著萬花筒不撒手,小臉上還掛著淚珠,卻笑得咯咯的。
德妃看著,臉上露出笑意:“老四家的,你倒是會哄孩子。”
太子妃也點頭:“這法子好。可比硬逼著孩子坐著強。”
八福晉鬆了口氣,看向舒蘭的眼神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:“多謝四嫂。”
危機解除,好感度 1。
舒蘭回到座位,心裏有點小得意。
看來現代人的育兒智慧,在大清也挺好使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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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後半段,氣氛鬆快多了。
孩子們玩到一處——主要是弘旺抱著萬花筒不撒手,弘皙和弘晴好奇地圍著看,弘暉則大方地表示“送給你了”。
德妃看著孩子們和睦的樣子,顯然很滿意。
“就該這樣,”她對幾位福晉說,“兄弟子侄們常走動,感情纔好。”
幾位福晉都點頭稱是。
宴散時,德妃特意留下舒蘭。
“今日的事,你做得不錯。”德妃看著她,眼神溫和了些,“老四性子冷,你多費心。後宅和睦,孩子康健,他便能安心辦差。”
這是...肯定?
舒蘭忙道:“侄媳謹記。”
“那個小玩意,”德妃又道,“倒是精巧。改日也送兩個進宮來,給十五、十六阿哥玩玩。”
這是...接到新訂單了?
舒蘭心裏樂開了花,麵上恭順應下:“是。”
出宮時,天色尚早。
馬車裏,弘暉靠在舒蘭懷裏,小聲說:“額娘,那個萬花筒...我其實還想玩。”
舒蘭摸摸他的頭:“改日額娘給你做個更好的。”
“嗯!”弘暉點頭,又問,“額娘,八嬸家的弘旺弟弟,為什麽總哭?”
“因為他小啊,”舒蘭笑,“你小時候也愛哭。”
“我才沒有!”弘暉不服氣。
母子倆說著話,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向府邸。
舒蘭掀開車簾,看著外頭熙熙攘攘的街道,心裏有種奇異的安定感。
今天的“部門團建”,應該算...圓滿成功?
德妃滿意,太子妃沒挑刺,八福晉欠了個人情,孩子們玩得開心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沒!出!岔!子!
她靠在車壁上,輕輕舒了口氣。
穿越後的第一次正式社交場合,過關。
雖然隻是個小型家宴,但至少證明瞭一件事:
在這個大清的職場裏,她好像...能活下來。
馬車轉過街角,雍親王府的朱紅大門已經能看見了。
舒蘭整理了一下衣襟,坐直身子。
接下來——
該想想怎麽應付府裏那位“李同事”了。
畢竟,今天的成功,在某些人眼裏,恐怕刺眼得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