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暉這一病,整個雍親王府的氣氛直接降到冰點。
西小院被劃成了“隔離區”,進出的人都要用煮過的布矇住口鼻——孫太醫說了,痘疹傳染性強,馬虎不得。舒蘭直接把鋪蓋搬到了西小院外間的榻上,二十四小時待機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。
但比弘暉的病情更鬧心的,是外頭的動靜。
宮宴?還宮宴個錘子!
九月十五那天,雍親王府的正門緊閉。舒蘭一身素衣坐在弘暉病榻前,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鍾鼓聲——那是宮裏開宴的訊號。她握著弘暉滾燙的小手,心裏那點因為“逃過一劫”而產生的慶幸,很快被更大的焦慮淹沒了。
德妃娘孃的KPI考覈,徹底黃了。
不但黃了,還可能要被扣上“照顧皇孫不力”的帽子。
果然,宮宴次日,永和宮的嬤嬤就上門了。
來的是德妃身邊的秦嬤嬤,那張臉板得像塊棺材板。舒蘭在正廳見她,連茶都沒上,對方就直接開了口:
“娘娘讓奴才來問問,弘暉阿哥的病,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語氣裏的質疑,隔三米遠都能聞見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,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:“回嬤嬤,太醫診斷是痘疹。起病急,防不勝防,現下正全力醫治。”
“痘疹?”秦嬤嬤眉毛挑了挑,“怎麽偏偏趕在宮宴前?”
好家夥,這是暗示我故意讓兒子生病逃宮宴?還是懷疑我照顧不周?
舒蘭心裏一萬頭羊駝奔過,臉上還得端著得體的憂愁:“嬤嬤明鑒,孩子生病,做額孃的恨不得以身相替。這病來得突然,若能預料,便是拚了命也不會讓阿哥受這份罪。”
場麵話誰不會說?她在現代職場跟刁鑽甲方案周旋的時候,這嬤嬤的祖宗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
秦嬤嬤盯著她看了半晌,大概沒找到破綻,語氣稍緩:“娘娘說了,阿哥的病要緊,讓你好生照料。至於宮宴...罷了,也是沒緣分。”
最後三個字說得輕飄飄,可落在舒蘭耳朵裏,跟宣判似的。
沒緣分u003d娘娘很失望u003d印象分暴跌。
送走秦嬤嬤,舒蘭回到西小院,看著昏睡的弘暉,隻覺得一股無力感從腳底往上冒。
穿越成福晉,以為拿了宅鬥劇本,結果開局就是地獄模式——兒子生病,婆婆不滿,老公...哦,老公這幾天壓根不見人影。
胤禛自打弘暉確診後,就開啟了“工作狂”模式。早出晚歸,有時幹脆宿在衙門。舒蘭知道他在忙公務——皇子嘛,國家大事要緊。可心裏那股委屈,還是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這要是在現代,孩子生病住院,當爹的敢這麽玩消失,早被掛上熱搜罵“喪偶式育兒”了!
可這是大清。
她連吐槽都不敢當麵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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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漏偏逢連夜雨,這話真不是白說的。
秦嬤嬤前腳走,後腳府裏的流言蜚語就開始發酵了。
源頭?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。
這天下午,舒蘭去小廚房看給弘暉熬的藥,隔著屏風就聽見兩個小丫鬟在嚼舌根:
“...你說怪不怪?早不病晚不病,偏趕在宮宴前病?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!不過也是...聽說李主子前兒去給德妃娘娘請安,回來說娘娘很不高興呢...”
“能不氣嗎?娘娘特意讓帶阿哥去,多大的臉麵!這下可好...”
舒蘭站在原地,沒進去。
她忽然覺得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這種明槍暗箭、陰陽怪氣的環境,比連續加班三個月還耗神。
穿成福晉有什麽用?月例銀子是多,可這日子過得...跟宮鬥劇裏活不過三集的炮灰似的。
正想著,身後傳來繪春壓低的聲音:“福晉,李側福晉往這邊來了。”
得,說曹操,曹操到。
舒蘭轉身,果然看見李氏嫋嫋婷婷地走過來,身後跟著倆丫鬟,手裏還捧著個錦盒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李氏行禮,臉上掛著標準化的擔憂表情,“聽說阿哥的病還沒起色,妾身心裏著急,特意尋了支老山參來,給阿哥補補身子。”
說著,讓丫鬟開啟錦盒。裏頭躺著一支參,品相確實不錯。
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舒蘭心裏冷笑,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: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李氏歎口氣,“隻是...福晉也得多保重身子。妾身昨兒去給娘娘請安,娘娘還唸叨呢,說福晉照顧阿哥辛苦,可也別太耗神,萬一自己也病倒了...”
她頓了頓,狀似無意地補了一句:“畢竟,爺跟前,也得有人伺候不是?”
翻譯一下:你光顧著兒子,冷落了老公,小心位置不保。
舒蘭指甲掐進手心,臉上笑容不變:“娘娘慈愛,我都記著。至於爺那裏...爺以國事為重,我自然要替他打理好後宅,讓他無後顧之憂。”
跟我玩職場PUA?姐姐我挨過的老闆畫餅比你吃的米都多!
李氏眼神閃了閃,大概沒想到舒蘭會這麽四平八穩地懟回來,幹笑兩聲:“福晉說的是。”
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,這才走了。
繪春等她們走遠,才小聲嘀咕:“分明是來看笑話的...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把參收起來,讓孫太醫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她沒說的是——在職場混過的人都懂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慌。對手就等著你自亂陣腳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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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話說回來,不慌是假的。
弘暉的病反反複複,燒退下去又起來,身上的痘疹越來越多。孫太醫每日把脈,眉頭越皺越緊。舒蘭不懂中醫,可看那表情就知道——情況不樂觀。
她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。
腦子裏像開了彈幕:
“萬一弘暉撐不過去怎麽辦?”
“德妃那邊怎麽交代?”
“胤禛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失敗的福晉?”
“這破地方,連個抗生素都沒有!”
夜深人靜時,她坐在弘暉床邊,看著孩子痛苦的小臉,眼淚就控製不住地往下掉。
穿越大神,你玩我呢?給我這麽個開局,是嫌我命太長?
早知道要遭這罪,我還不如在現代天天加班!至少加班猝死快,不用這麽鈍刀子割肉!
哭完了,擦幹眼淚,該喂藥喂藥,該擦身擦身。
當媽的人,沒資格崩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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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機出現在病後第七天。
這天傍晚,弘暉的燒終於退了。
不是暫時退,是穩穩當當地退到了正常體溫。孩子昏睡了一整天後,第一次睜開了眼睛,雖然還很虛弱,但眼神清明瞭。
“額娘...”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舒蘭的眼淚“嘩”就下來了,這次是喜極而泣。
“額娘在...弘暉乖,渴不渴?餓不餓?”
孫太醫趕來把脈,終於露出了這些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:“阿哥的脈象穩了!痘疹開始收漿,這是要好了!福晉,阿哥熬過去了!”
一屋子人全都鬆了口氣。
舒蘭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
熬過去了...我的崽,你贏了!
她抱著弘暉,又哭又笑,像個傻子。
訊息傳到前院時,胤禛剛回府。蘇培盛幾乎是跑著去報信的:“爺!爺!西小院傳來訊息,阿哥退燒了!太醫說,闖過鬼門關了!”
胤禛正在解披風的手頓了頓。
半晌,才“嗯”了一聲。
可蘇培盛眼尖地看見,自家爺那緊繃了好幾天的下頜線,終於鬆了些。
“備馬。”胤禛忽然道。
“爺?”蘇培盛一愣,“天都黑了,您還要出去?”
“去宮裏。”胤禛重新係上披風,“給額娘報個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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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胤禛很晚纔回府。
他沒去西小院,而是直接來了正院——舒蘭因為弘暉病情好轉,終於回自己屋裏歇會兒。
進屋時,舒蘭正坐在燈下發呆。燭光映著她的側臉,眼下烏青明顯,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胤禛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才走進去。
“爺?”舒蘭回過神,忙起身。
“坐著吧。”胤禛在她對麵坐下,“弘暉怎麽樣?”
“睡了,孫太醫說,隻要不再起燒,就沒事了。”舒蘭答。
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。
屋裏隻聽得見燭花爆開的劈啪聲。
“這些天,”胤禛忽然開口,“辛苦你了。”
舒蘭鼻子一酸。
就這一句話,值了。
“不辛苦...”她低下頭,“是侄媳該做的。”
“額娘那裏,”胤禛繼續說,“我去說過了。弘暉生病,是天意,不是你的錯。”
舒蘭猛地抬頭。
胤禛看著她,眼神在燭光裏顯得有些深:“額娘起初是有些不悅,但聽說你衣不解帶地照顧,也消氣了。還讓我帶話,讓你好生休養,別累垮了。”
德妃...替我說好話了?
舒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宮宴的事,不必再想。”胤禛站起身,“明年還有機會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。
“過幾日,等弘暉大好了,”他背對著舒蘭,聲音很輕,“我帶你們去莊子上住幾天。”
說完,沒等舒蘭反應,就走了。
舒蘭坐在原地,半天沒動彈。
去莊子?這算是...獎勵?還是補償?
她不知道。
但心裏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,好像鬆了些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弘暉的病好了,婆婆的怒氣消了,老公...好像也沒那麽冷漠?
也許,這地獄開局,還能搶救一下?
舒蘭吹熄了燈,躺到床上。
閉上眼睛前,她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:
下次宮宴...
可別再出幺蛾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