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清晨醒來時,屋簷還在滴水,嘀嗒,嘀嗒,像倒計時的秒針。舒蘭躺在帳子裏,聽著那聲音,腦子裏一遍遍過著宮宴的流程——如何行禮,如何入座,如何回話...像背劇本,又像過PPT。
“福晉醒了?”帳外傳來繪春的聲音。
舒蘭“嗯”了一聲,坐起身。帳子被撩開,秋日的晨光透進來,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氣息。可舒蘭沒心思感受這些——她滿腦子都是五天後那場“大考”。
梳洗,用膳,看賬目...一切如常,卻又處處透著不尋常。針線房送來了弘暉的新衣裳,是內務府趕製的皇子孫常服——杏黃色的小袍子,繡著暗紋的團龍,針腳細密得挑不出一點錯。舒蘭摸著那料子,滑得像水,可心裏沉得像鉛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繪春。
繪春笑:“好看!咱們阿哥穿上,一定精神!”
舒蘭沒說話。精神是精神,可也太“精神”了——這身衣裳一穿,就是把弘暉往風口浪尖上推。五歲的孩子,懂什麽?可旁人不會管他懂不懂,隻會看他是誰的兒子,誰的孫子。
午時剛過,胤禛派人來傳話,讓舒蘭去前院書房。
舒蘭心下一緊。這個時候去書房...是宮宴的事有變?
她換了身衣裳,匆匆過去。書房的門開著,胤禛正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那株銀杏——葉子黃了大半,在雨後陽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胤禛轉過身。他今日穿著常服,石青色的袍子,襯得臉色有些嚴肅。“坐。”
舒蘭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半邊。屋裏很靜,隻有書架上西洋座鍾的滴答聲,和屋簷滴水的嘀嗒聲交錯著。
“弘暉的衣裳送去了?”胤禛問。
“送去了。”舒蘭小心道,“很合身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這幾日,讓弘暉跟著吳嬤嬤多練練規矩。見了皇阿瑪怎麽跪,怎麽磕頭,怎麽回話...不能出錯。”
“是。”舒蘭應著,“侄媳一定督促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走到書案後坐下。案上攤著張紙,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什麽。舒蘭瞥了一眼,像是人名——太子、直郡王、誠郡王、八貝勒...一眾阿哥的名字,旁邊還綴著小字。
“這次宮宴,”胤禛忽然開口,“不隻咱們府去。太子會帶著弘皙,直郡王帶著弘昱,誠郡王帶著弘晴...差不多年紀的皇孫,都會去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。這是...皇孫大聚會?
“弘暉是嫡長孫,”胤禛的聲音很平,“不能輸給旁人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可意思更深——不能輸,不隻是規矩,不隻是禮儀,還有...表現。在康熙麵前的表現,在眾皇子麵前的表現,在那些虎視眈眈的“叔叔伯伯”麵前的表現。
舒蘭手心冒汗:“侄媳...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胤禛抬眼,目光像刀子,“你以為隻是吃頓飯?錯了。這是給皇阿瑪看,給所有人看——看雍親王府的嫡長孫,是個什麽成色。”
舒蘭喉嚨發緊。她想說弘暉才五歲,想說孩子不該承受這些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這裏是清朝,是皇家。五歲,已經不小了。
“弘暉聰慧,”胤禛語氣稍緩,“你教得也好。隻是...還不夠。”
“不夠?”舒蘭抬頭。
“不夠穩。”胤禛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“皇阿瑪喜歡穩重的孩子。弘暉性子活潑,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宮宴上,不能跳脫,不能多話,不能...像平日裏那樣。”
舒蘭懂了。這是要把弘暉生生壓成個小大人。
“還有你。”胤禛看著她,“見了太子妃,見了各位福晉,該說什麽,不該說什麽,心裏要有數。尤其...”他頓了頓,“老八福晉。”
舒蘭一怔。八福晉?那個傳說中“賢惠能幹”的八爺嫡妻?
“她話多。”胤禛隻說了三個字,可意思全在裏頭——話多,意味著愛打聽,愛挑事,愛...給你下絆子。
舒蘭記下了。
“其他的...”胤禛走回書案後,從抽屜裏取出個小冊子,“這裏頭寫了些要注意的事,你拿回去看看。”
舒蘭接過。冊子不厚,紙頁泛黃,像是有些年頭了。翻開一看,裏頭是胤禛的字跡——工整,淩厲,一筆一畫都透著冷硬。寫的都是些瑣碎事:禦前用膳的規矩、與各宮妃嬪說話的分寸、遇到突發狀況如何應對...
像極了現代公司裏的《新人入職手冊》。
“謝爺...”舒蘭捏著冊子,覺得有千斤重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又坐回椅子上:“這幾日,我會忙些。府裏的事...你多費心。”
這是要她獨當一麵了。舒蘭深吸一口氣:“侄媳會盡心。”
從書房出來時,天又陰了。雲層厚厚地堆著,像是還要下雨。舒蘭抱著那本冊子,走在回正院的路上,腳步沉得像灌了鉛。
經過西小院時,她聽見裏頭傳來弘暉的笑聲——清脆,歡快,像鈴鐺。
舒蘭停下腳步,隔著院門往裏看。院子裏,弘暉正和吳嬤嬤玩翻繩,小手靈巧地勾著線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那樣無憂無慮。
舒蘭看著,鼻子忽然一酸。五天後,這個笑容還能這麽燦爛嗎?在那些審視的目光下,在那些無形的壓力下...
“福晉?”身後傳來繪春的聲音。
舒蘭回過神來,擦了擦眼角:“走吧。”
回到正院,她翻開那本冊子,一字一句地看。胤禛寫得很細,細到讓她心驚——原來一頓飯,有這麽多彎彎繞繞。原來一句話,能引出這麽多是非。
看到一半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福晉!福晉!”是西小院的小太監,聲音慌得變了調,“不好了!阿哥...阿哥發熱了!”
舒蘭手裏的冊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站起身:“什麽?”
“發熱!渾身滾燙!”小太監臉色煞白,“吳嬤嬤讓趕緊請太醫!”
舒蘭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發熱...五天後就是宮宴...怎麽會...
“快去請太醫!”她衝繪春喊,“去前院稟報爺!”
說完,她拎起裙子就往外跑。雨後的石板路滑,她差點摔跤,可顧不上了。衝進西小院時,吳嬤嬤正抱著弘暉在屋裏急得團團轉。
“怎麽回事?”舒蘭撲過去。
弘暉小臉通紅,眼睛半閉著,呼吸急促。舒蘭伸手一摸額頭——燙得嚇人。
“午睡起來就這樣了,”吳嬤嬤聲音發顫,“起初隻說頭疼,奴婢以為著了涼,可沒過一會兒就燒起來了...”
舒蘭的心沉到了底。她抱起弘暉,感覺到那小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。
“弘暉...弘暉...”她輕聲喚。
弘暉睜開眼,眼神迷離:“額娘...疼...”
“哪裏疼?”舒蘭急問。
“頭疼...身上也疼...”孩子說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舒蘭緊緊抱著他,腦子裏飛快地轉——發熱,頭疼,身疼...是什麽?風寒?還是...
正想著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是胤禛,腳步又急又重,連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。
“怎麽回事?”他聲音緊繃。
舒蘭抬頭,看見他臉色鐵青。
“發熱了...”她啞著嗓子,“已經去請太醫了...”
胤禛快步走過來,伸手摸了摸弘暉的額頭,眉頭皺得死緊:“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
“午睡後...”吳嬤嬤跪在地上,“奴才該死...沒照看好阿哥...”
胤禛沒理她,隻盯著弘暉:“除了發熱,還有什麽症狀?”
“說頭疼,身上疼...”舒蘭答。
胤禛的臉色更難看了。他轉身對跟進來的蘇培盛道:“去太醫院,請孫太醫來。快!”
蘇培盛應聲跑了。屋裏一片死寂,隻有弘暉難受的嗚咽聲,和外麵又漸漸瀝瀝下起來的雨聲。
舒蘭抱著弘暉坐在榻上,感覺到懷裏的身子越來越燙。她想起在現代時,孩子發燒該怎麽辦——物理降溫,多喝水,觀察精神狀態...
“繪春,”她急道,“去打盆溫水來,再拿些幹淨的帕子!”
繪春跑了。吳嬤嬤還跪在地上,臉色慘白。胤禛站在窗前,背對著屋裏,身影僵硬得像塊石頭。
溫水打來了。舒蘭解開弘暉的衣裳,用帕子蘸了溫水,輕輕擦拭他的額頭、脖子、腋窩...動作小心又熟練。胤禛轉過身,看著她的動作,眼神閃了閃。
“你在做什麽?”他問。
“物理降溫...”舒蘭下意識答,又趕緊改口,“這樣...能讓他舒服些...”
胤禛沒說話,隻是看著。屋裏又靜下來,隻有帕子擰水的嘩啦聲,和弘暉偶爾的呻吟聲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。舒蘭一遍遍地換帕子,一遍遍地試弘暉額頭的溫度——還是燙,燙得人心慌。
終於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太醫來了!”蘇培盛的聲音。
門被推開,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太醫提著藥箱衝進來,連禮都來不及行,直奔榻邊。
“孫太醫,”胤禛開口,“快看看。”
孫太醫點頭,在榻邊坐下。他先看了看弘暉的臉色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,最後伸手把脈。屋裏靜得可怕,所有人都盯著他那雙枯瘦的手。
把完脈,孫太醫又仔細檢查了弘暉身上。當看到孩子胸前那片淡淡的紅點時,他臉色變了。
“阿哥...”他聲音發沉,“出痘了。”
四個字,像驚雷。
舒蘭腦子一片空白。出痘...天花?
胤禛一步上前:“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孫太醫指著那片紅點,“這是痘疹初起的樣子。發熱、頭疼、身疼...都是痘疹的前兆。”
舒蘭的手抖起來。天花...在這個時代,幾乎是死神的代名詞。皇子皇孫,有多少是死在這個病上...
“能治嗎?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孫太醫沉吟片刻:“阿哥身子底子好,若是護理得當,或許...能扛過去。”
“或許?”胤禛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痘疹之症,凶險非常。”孫太醫苦笑,“臣隻能盡力。”
胤禛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——那種壓抑著驚濤駭浪的平靜。
“需要什麽,盡管說。”他道。
孫太醫開了方子,又囑咐了一堆話——要隔離,要通風,要幹淨,要...做好最壞的準備。
舒蘭一句句聽著,一個字都不敢漏。她看著榻上的弘暉,那張通紅的小臉,那緊閉的眼睛...她的兒子,她才剛熟悉起來的兒子...
“宮宴...”她忽然想起,“五天後...”
胤禛看向她,眼神複雜:“還管什麽宮宴。”
是啊,還管什麽宮宴。孩子的命要緊。
可舒蘭知道,事情沒那麽簡單。弘暉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痘,德妃會怎麽想?康熙會怎麽想?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,會怎麽說?
“這幾日,”胤禛對孫太醫道,“你就住府裏。需要什麽藥材,讓蘇培盛去辦。”
“是。”孫太醫躬身。
胤禛又看向舒蘭:“你...能照顧好嗎?”
舒蘭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裏,有焦慮,有擔憂,還有...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能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穩,“我是他額娘。”
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。
孫太醫去煎藥了。吳嬤嬤和繪春開始按吩咐收拾屋子——所有用具要煮沸消毒,門窗要開著通風,閑雜人等不許靠近...
舒蘭坐在榻邊,握著弘暉滾燙的小手。
雨又大了,嘩嘩地敲在窗上。屋子裏藥味漸漸彌漫開來,混著潮濕的雨氣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可舒蘭沒動。她就那麽坐著,看著弘暉,一遍遍在心裏說:
活下去。
你一定要活下去。
為了我,為了你阿瑪,也為了...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。
他們不會得逞的。
絕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