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嬤嬤回府那日,天陰沉得像塊吸飽了水的灰布。
馬車是辰時初進府的,悄無聲息,隻兩個粗使婆子扶著,從西角門直接進了西小院。舒蘭得了信,趕到院門口時,隻看見個佝僂的背影,裹在深褐色的鬥篷裏,腳步虛浮,像片秋風裏的枯葉。
“嬤嬤。”舒蘭喚了一聲。
周嬤嬤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,隻擺了擺手。那手的動作很慢,很沉,像抬著千斤重的東西。接著就被婆子扶進了屋,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隔絕了內外。
舒蘭站在院門外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秋日的晨風冷颼颼的,吹得她衣袂翻飛。她想進去看看,可腳下像生了根——進去說什麽呢?說“嬤嬤好好養病”?還是說“弘暉很想您”?
都假。
繪春跟在她身後,小聲說:“福晉,回吧。太醫在裏麵呢,咱們在這兒...反倒添亂。”
舒蘭點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青石板路上落滿了黃葉,踩上去沙沙響,像細碎的歎息。她走得很慢,腦子裏亂糟糟的。周嬤嬤回來了,可事情並沒有解決。那老太太雖然病了,雖然不插手弘暉的事了,可那雙眼睛還在——隔著窗紙,隔著門縫,隔著這府裏無處不在的耳目,冷冷地看著。
回到正院,還沒進門,就聽見裏頭有說話聲。是錢管事的聲音,急急的,帶著幾分惶恐。
舒蘭心頭一跳,快步進去。
錢管事果然在,手裏捧著個朱漆托盤,盤子裏躺著張燙金帖子。見她進來,忙躬身:“福晉,宮裏來帖子了。”
舒蘭接過帖子。是杏黃色的宮箋,上頭壓著暗紋,摸上去有細微的凹凸感。展開一看,字跡工整端麗,是德妃宮裏的筆跡:
“九月十五,禦花園設家宴,特邀雍親王福晉攜弘暉阿哥赴宴。”
落款處蓋著永和宮的小印,鮮紅的印泥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舒蘭的手抖了一下。九月十五...那就是五天後。
“送帖子的公公還在二門等著,等福晉回話。”錢管事小心道,“說是德妃娘娘特意囑咐,請福晉務必帶著阿哥去。”
務必。這兩個字咬得重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:“知道了。你讓蘇總管好生招待公公,就說...我一定準時到。”
錢管事應聲退下。屋裏又靜下來。舒蘭捏著那張帖子,覺得沉甸甸的,壓得手心發燙。她不是沒參加過宮宴,中秋宴才過去不久。可那次是以主人身份,在自家府裏,多少有些底氣。這次不同——是進宮,是家宴,是帶著弘暉,在康熙、德妃、太子、眾阿哥...那一眾“大佬”麵前亮相。
壓力值瞬間拉滿。
“福晉,”繪春見她臉色發白,小聲勸,“您別太緊張...就是吃頓飯...”
“吃飯?”舒蘭苦笑,“那是吃飯嗎?那是考場,是擂台,是...”她頓了頓,把“大型社死現場”嚥了回去,“總之不是好事。”
正說著,外麵又報:“福晉,李側福晉來了。”
舒蘭閉了閉眼。今天是什麽日子?都趕一塊兒了?
李氏是笑著進來的,可那笑像貼在臉上的,假得很。見了舒蘭,先行禮,目光在那張宮帖上掃過,眼中閃過一絲什麽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她聲音甜膩,“喲,這是...宮裏的帖子?”
舒蘭把帖子放在桌上:“是。娘娘讓帶著弘暉去赴宴。”
“那可是天大的恩典!”李氏眼睛亮了,“娘娘這是看重福晉,看重咱們弘暉呢!”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不過...福晉可得仔細準備。宮裏的規矩大,又是家宴,太子妃、各位福晉都在,萬一有什麽差池...”
她沒說完,可意思很明白。
舒蘭看著她,忽然覺得累。這種綿裏藏針的話,聽一次兩次還行,聽多了,真煩。
“妹妹放心。”她淡淡道,“規矩我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氏笑著,“對了,福晉給阿哥準備什麽衣裳?妾身前兒得了幾匹好料子,蘇繡的,正適合孩子穿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舒蘭打斷她,“弘暉的衣裳,我已經讓針線房在趕了。”
李氏笑容僵了僵:“是...福晉安排得周到。”她站起身,“那妾身不打擾了。”
她走了。屋裏又剩舒蘭一個人。窗外的天更陰了,雲層低低地壓著,像要下雨。舒蘭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。葉子又落了不少,枝頭光禿禿的,看著有些淒涼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公司年會前的那種焦慮——穿什麽,說什麽,怎麽表現...可那時最多丟個工作,現在呢?丟臉是小,萬一連累了胤禛,連累了弘暉...
“福晉。”繪春的聲音把她拉回來,“您真不用太擔心。您看中秋宴,您不是辦得挺好?各府福晉都誇您呢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舒蘭搖搖頭,“那是自家地盤。進宮...是別人的地盤。”她頓了頓,“而且這次要帶弘暉。”
這纔是最要命的。她自己還能繃著,可弘暉才五歲。萬一孩子怯場,萬一說錯話,萬一...在康熙麵前哭鬧?
舒蘭不敢想。
這一整天,舒蘭都心神不寧。看賬目走神,批單子寫錯字,連午膳都沒吃幾口。下午去西小院看弘暉,小家夥正跟著新來的教引嬤嬤認字——那是胤禛新挑的人,姓吳,四十來歲,麵相溫和,說話也輕聲細語的。
“福晉。”吳嬤嬤見了她,起身行禮。
舒蘭擺擺手,看向弘暉。小家夥坐在小書桌前,手裏攥著支筆,正在描紅。見她來,眼睛亮了亮,可沒像從前那樣撲過來——吳嬤嬤教他規矩,見長輩要穩。
“弘暉在寫什麽?”舒蘭走過去。
“寫‘人’字。”弘暉小聲說,把描紅本遞給她看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,可一筆一畫很認真。舒蘭摸摸他的頭:“寫得真好。”
吳嬤嬤在一旁微笑:“阿哥聰明,一教就會。”
舒蘭看著吳嬤嬤。這個人,比周嬤嬤溫和,也比周嬤嬤...更像個真正的教引嬤嬤。不疾不徐,不溫不火,規矩教得細,卻不逼人。
也許...這是個好的開始。
陪弘暉玩了會兒拚圖,舒蘭纔回正院。剛進門,就看見胤禛坐在屋裏——他今日回來得格外早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手裏拿著本書,可眼神沒在書上。他抬眼看向舒蘭:“帖子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舒蘭小心道,“娘娘讓帶著弘暉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胤禛放下書,“緊張?”
舒蘭老實點頭:“有點。”
“不必。”胤禛語氣平淡,“就是尋常家宴。額娘喜歡弘暉,才特意讓帶著。”
這話聽著像安慰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德妃喜歡弘暉,所以這次宮宴,某種程度上,是給弘暉“亮相”的機會。在康熙麵前,在眾皇子麵前,讓這個嫡長孫,露個臉。
壓力更大了。
“弘暉的衣裳,”胤禛忽然道,“我讓內務府備了。明日送來,你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舒蘭一怔:“內務府?”
“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宮宴上穿,不能馬虎。”
這是要把弘暉往“皇孫”的規格上靠了。舒蘭心裏那根弦,繃得更緊。
“那...那我穿什麽?”她下意識問。
胤禛看了她一眼:“你上次那身月白繡玉蘭的,就很好。”他頓了頓,“額娘喜歡素淨。”
這是提點。舒蘭記下了。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,大多是胤禛說,舒蘭聽。說宮宴的流程,說要注意的規矩,說見了誰該怎麽行禮,怎麽回話...一條條,一件件,瑣碎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舒蘭聽著,腦子裏自動生成待辦清單:弘暉的禮儀特訓、自己的應急話術、可能遇到的刁難問題及標準答案...
像極了在現代時,準備重大專案匯報。
說到最後,胤禛忽然停了。他看著舒蘭,燭光在那雙深眸裏跳躍:“有我在,不必怕。”
聲音很輕,卻像定心丸。
舒蘭鼻子一酸:“謝爺...”
“不過,”胤禛話鋒一轉,“李氏那邊...你留意些。”
舒蘭心頭一凜: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她今日去了額娘宮裏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說是請安。”
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卻像驚雷。舒蘭瞬間明白了——李氏這是去“鋪墊”了。在德妃麵前,說些什麽,暗示些什麽...
“侄媳...明白了。”她垂下眼。
胤禛沒再說什麽,起身走了。屋裏又剩舒蘭一個人。燭火跳了一下,爆出個燈花,“劈啪”一聲,在寂靜裏格外清晰。
舒蘭坐在燈下,看著那張宮帖。燙金的字在燭光下閃閃發亮,像嘲諷,像挑釁。
她知道,這場宮宴,不隻是吃飯,不隻是亮相。
是考場,是擂台,是...戰場。
而她,必須贏。
為了自己,為了弘暉,也為了...那個說“有我在”的人。
窗外,終於下雨了。秋雨淅淅瀝瀝,敲在瓦上,敲在葉上,敲在青石板上,聲聲細密,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,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舒蘭吹熄了燈,在黑暗裏躺下。
雨聲更清晰了,嘩嘩的,像潮水。
她閉上眼,慢慢調整呼吸。
五天後。
還有五天。
足夠了。
足夠她準備一場...不能輸的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