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嬤嬤離開後的第三日，雍親王府的空氣裏像摻了細碎的冰碴子。
明明秋陽還好端端掛著，明晃晃地照著飛簷上的琉璃瓦，照得那些蹲獸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灰的瓦壟間，像一排沉默的守望者。可走在廊下，總覺得有風，細細的、涼颼颼的風，從四麵八方鑽進衣領子，激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。
西小院裏安靜得反常。
往日的這個時候，總能聽見周嬤嬤中氣十足的訓導聲，或是弘暉磕磕巴巴的背書聲。如今這些聲音都沒了，隻剩丫鬟們放得極輕的腳步聲，還有掃地時笤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——那聲音也克製著，像怕驚擾了什麽。
弘暉這幾日格外黏舒蘭。
晨起梳洗要她看著，用膳要挨著她坐，讀書時要她陪著，就連午睡，也要攥著她的衣角才肯閉眼。五歲的孩子不懂什麽風雨欲來，卻本能地感知到周遭的變化——那些躲閃的眼神，那些壓低的私語，還有院子裏突然多出來的、陌生麵孔的婆子。
“嫡額娘，”這日午睡醒來，弘暉揉著眼睛，小聲問，“嬤嬤...什麽時候回來？”
舒蘭正給他穿小襖子，聞言手頓了頓。秋日的光從明瓦窗透進來，照在孩子細軟的頭發上，泛著淡淡的棕色。她低頭係盤扣，聲音放得柔柔的：“嬤嬤在莊子上散心呢，等散夠了，就回來了。”
“那...弘暉乖，嬤嬤就會早點回來嗎？”
舒蘭鼻子一酸，把小家夥摟進懷裏：“弘暉一直都很乖。”她摸著他的後背，單薄的肩胛骨像沒長開的小翅膀，“嬤嬤知道弘暉乖，所以才放心去散心的。”
這話說得她自己心裏發虛。可她能說什麽？說嬤嬤因為你嫡額娘改了規矩，氣得撂挑子走了？說這府裏如今一半的人都在看笑話，等著她把這孩子“教歪”？
不能。
孩子不該承受這些。
穿好衣裳，舒蘭牽著弘暉去書房。今日的“課”安排在花園的亭子裏——她讓人在石桌上鋪了氈子，擺上筆墨，還有昨日新做的“識字卡”。那是她用硬紙裁的，每張上麵畫著簡筆畫，下麵寫著對應的字：日、月、山、水、花、鳥...
“咱們今天玩個遊戲。”舒蘭把卡片打亂，“抽到哪張，就認哪個字，認對了有獎勵。”
“什麽獎勵？”弘暉眼睛亮了。
舒蘭從食盒裏拿出塊芝麻糖——這是她特意讓廚房做的，不大，不甜膩，就拇指大小。“認對一個，吃半塊。”
周嬤嬤若在，定要斥責“玩物喪誌”“甜食傷牙”。可舒蘭不管。學習就該是有趣的，有獎勵的，就像現代公司的KPI考覈，完成了總得有點甜頭。
遊戲進行得很順利。弘暉抽到“花”，脆生生念出來；抽到“鳥”，還學著撲棱翅膀。秋陽暖暖地照著，亭子四周的菊花開得熱烈，金黃的、雪白的、紫紅的，團團簇簇，像打翻了的顏料盤。風過時，帶來清苦的香氣，混著孩子咯咯的笑聲，竟有幾分不真實的安寧。
可這安寧沒持續多久。
午時初，李氏來了。
她是踩著點來的——舒蘭剛宣佈“下課”，正給弘暉擦手準備用午膳，就看見那道桃紅色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。今日的李氏打扮得格外精心，旗頭上的點翠簪子顫巍巍的，在秋陽下閃著冷冽的光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李氏行禮，目光在亭子裏掃了一圈，“喲，阿哥這是在...玩呢？”
語氣裏的那點意味，像針尖，細細的，卻紮人。
舒蘭放下帕子，神色平靜：“認字呢。妹妹怎麽來了？”
“閑著無事，來花園走走。”李氏走近些，看著石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卡片，嘴角勾起一絲笑，“福晉真是巧思。這認字法子，妾身還是頭回見。”她拿起一張畫著太陽的卡片，“這畫的是...日頭？”
“是。”舒蘭把弘暉往身邊帶了帶，“影象記憶，孩子記得牢。”
“影象記憶...”李氏重複這個詞，眼中閃過什麽，“福晉懂得真多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不過妾身聽說，宮裏的阿哥們開蒙，都是正經臨帖、背書。這畫畫認字...會不會太兒戲了些？”
亭子裏靜了一瞬。遠處有丫鬟經過，腳步聲放得極輕，像貓。秋陽依舊明晃晃地照著，可舒蘭覺得背上有點涼。
“弘暉才五歲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，“這個年紀，興趣最重要。有了興趣，往後讀書纔不覺得苦。”
“福晉說的是。”李氏笑笑，把卡片放回去，“妾身多嘴了。”她看向弘暉，伸手想摸摸他的頭，小家夥卻往後縮了縮，躲到舒蘭身後。
李氏的手僵在半空，笑容也僵了一瞬。她收回手，理理袖口：“阿哥怕生呢。”她轉向舒蘭，“對了福晉，妾身方纔路過針線房，聽見裏頭在說...周嬤嬤在莊子上病了？”
舒蘭心頭一跳：“病了？”
“說是染了風寒，咳得厲害。”李氏看著她，眼神意味深長，“莊子上的條件哪比得上府裏？缺醫少藥的...唉，周嬤嬤也是府裏的老人了，這般年紀，這般天氣...”
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舒蘭握緊了弘暉的手。小家夥的手心有點潮，不知道是玩的，還是嚇的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她終於說，“我會派人去瞧瞧。”
“福晉仁厚。”李氏福了福身，“那妾身不打擾了。”
她走了。桃紅色的身影在菊花叢中穿梭，漸漸遠了。那點翠簪子的光一閃一閃的，像暗夜裏不懷好意的眼睛。
亭子裏重新安靜下來。可那點安寧，已經被打破了。舒蘭看著滿桌的卡片，那些鮮豔的顏色忽然變得刺眼。她慢慢坐下，覺得有點累。
“嫡額娘...”弘暉小聲喚她。
舒蘭回過神，擠出笑：“餓了吧？咱們用膳去。”
午膳用得索然無味。弘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，安安靜靜地吃飯，不吵不鬧。舒蘭給他夾菜，他就吃，不夾，他就小口扒著碗裏的飯。
用過午膳，舒蘭讓繪春帶弘暉去午睡。她自己坐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。葉子又黃了些，風一吹，簌簌地落，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，像鋪了層碎金。
“福晉，”繪春回來，小聲說，“奴婢去打聽了...周嬤嬤確實病了，莊子上的管事昨兒就報了，說是咳了一夜，今早連床都起不來了。”
舒蘭閉了閉眼。心裏那點愧疚，像滴進清水裏的墨，慢慢暈開，染黑了一大片。
她知道李氏是故意的。故意來告訴她，故意讓她難受。可就算知道是故意的，她還是難受。
因為周嬤嬤確實病了。因為那老太太，確實是被她“逼”去莊子上的。
“去請劉太醫。”舒蘭睜開眼，“讓他去莊子上一趟，用好藥，仔細診治。再從我的份例裏撥二十兩銀子，給嬤嬤養病用。”
“是。”繪春應下，卻沒立刻走，“福晉...李側福晉那邊...”
“隨她去。”舒蘭擺擺手，“她願意說，就讓她說去。”
繪春退下了。屋裏又剩舒蘭一個人。秋日的午後，陽光斜斜照進來，在青磚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。浮塵在光柱裏緩緩旋轉，像無數細小的、掙紮的生命。
舒蘭看著那些浮塵，忽然想起在現代時，公司裏那些人事鬥爭。那時她覺得累，覺得煩，可至少還有規章製度，還有勞動法，還有“大不了辭職”的退路。
可這裏沒有。這裏隻有規矩，隻有體麵，隻有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...刀光劍影。
而她站在刀光劍影裏，身後還有個五歲的孩子。
不能退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。她走到書案前，攤開紙，開始寫——不是賬目，不是章程，而是一封信。給周嬤嬤的信。
信寫得很簡單。問候病情，叮囑保重，又說弘暉很想她，盼她早點回來...寫到最後，筆尖頓了頓，又添上一句：從前種種，是我考慮不周，嬤嬤勿怪。
寫完了，她看著那行字，墨跡未幹，在紙上泛著濕潤的光。她忽然想，如果周嬤嬤識字就好了。可那老太太不識字——她伺候了弘暉二十一年，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
這就是這個時代。女人，尤其是下層的女人，像野草，像浮塵，命賤得很。
舒蘭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。又讓繪春備了藥材、補品、厚衣裳，連同那二十兩銀子，一並送去莊子。
做完這些，天色已近黃昏。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，雲彩鑲著金邊，層層疊疊，像燒著的錦緞。舒蘭站在廊下，看著那片晚霞，心裏那點鬱結，忽然散了些。
該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，聽天由命吧。
正想著，外麵傳來腳步聲。是胤禛。
他今日回來得早，朝服還沒換，石青色補服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深沉。見了舒蘭，他腳步頓了頓，才走過來。
“爺。”舒蘭行禮。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：“周嬤嬤病了。”
不是問句，是陳述。舒蘭心頭一緊：“是...侄媳已經請了太醫，也送了藥材銀子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胤禛打斷她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蘇培盛都稟報了。”
兩人沉默著。晚風漸起，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，暖黃的光暈在地上晃來晃去。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，一聲聲，悠長而寂寥。
“弘暉這幾日如何？”胤禛忽然問。
“還好。”舒蘭小心答道，“就是...有點想嬤嬤。”
“孩子念舊。”胤禛頓了頓，“過陣子就好了。”
這話和前幾天說的一樣。可舒蘭聽出了不同——上次是陳述，這次...像是安慰？
她不敢確定。
“爺...”她鼓起勇氣，“周嬤嬤那邊...要不要接回來養病？莊子上到底不如府裏...”
胤禛看她一眼，那眼神很深，像要把人看透：“你想接她回來？”
舒蘭咬咬唇：“嬤嬤年紀大了，又病了...”
“那就接吧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明日讓蘇培盛去安排。”
舒蘭一愣——這麽容易？
“不過，”胤禛話鋒一轉，“接回來，也隻在西小院養病。弘暉的事...還是你管。”
這是定調了。周嬤嬤可以回來，但不能再插手弘暉的教養。
舒蘭心裏五味雜陳。她該高興的，畢竟目的達到了。可看著胤禛平靜無波的臉，她忽然覺得，這一切，他其實都看在眼裏。李氏的小動作，府裏的閑話，她的為難，周嬤嬤的委屈...他全知道。
可他什麽都不說，隻在她撐不住的時候，輕輕推一把。
像下棋的人，看著棋盤上的廝殺，隻在關鍵時刻，落下一子。
“謝爺...”舒蘭低下頭。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轉身，“做好你該做的。”
他走了。暮色裏，那身影挺拔如鬆，一步步走遠，最後消失在廊角。燈籠的光追著他，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，那影子隨著燈籠的搖晃，也輕輕晃著，像個沉默的陪伴。
舒蘭站在原地，許久沒動。
晚霞完全沉下去了，天邊隻剩一線暗紅。星星一顆顆亮起來，冷冷清清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鑽。
她知道，周嬤嬤回來，風波也不會停。李氏不會罷休，府裏的閑話不會止息，那些暗地裏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始。
可她不那麽怕了。
因為她知道，有個人，雖然不說話，卻一直在看著。
在她撐不住的時候，會輕輕推一把。
這就夠了。
舒蘭轉身回屋。屋裏已經點了燈，暖黃的光填滿了每個角落。她走到書案前，看著那封沒送出去的信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然後拿起信，就著燭火，點燃了。
信紙慢慢捲曲，變黑，化成灰燼。最後一點火星跳了一下，滅了。
像某些執念，某些愧疚，某些猶豫...
燒了，就沒了。
從明天起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窗外的星星更亮了。秋蟲開始鳴叫，一聲聲，像在倒數著什麽。
倒數著周嬤嬤的歸來。
倒數著...下一場風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