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嬤嬤從書房出來的那夜,西小院的燈火亮了整宿。
值夜的丫鬟小翠起夜時,看見正房窗紙上映著個佝僂的人影,一動不動,像尊泥塑。屋裏偶爾傳來壓抑的咳嗽聲,悶悶的,像破風箱。她縮了縮脖子,趕緊溜回耳房——嬤嬤這幾日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,誰都不敢觸黴頭。
天快亮時,咳嗽聲停了。窗紙上的人影動了動,慢慢展開,又慢慢蜷縮下去。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在收拾什麽。小翠豎起耳朵聽,隱約聽見木匣開合的輕響,還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。
她在收拾東西。這個念頭竄進小翠腦子裏,驚得她睡意全無。
卯時三刻,天剛矇矇亮。西小院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周嬤嬤拎著個青布包袱走出來,身上穿了身半舊的深褐色褙子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,嘴角也緊緊抿著。
“嬤嬤...”小翠怯生生地喚了一聲。
周嬤嬤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:“我去莊子上住幾日。”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粗木,“你們好生伺候阿哥,按...按福晉的吩咐來。”
“嬤嬤什麽時候回來?”
周嬤嬤沉默了。晨霧在她周圍緩緩流動,把她的身影洇得有些模糊。許久,她才說:“看爺的意思。”
說完,她走了。背影在晨霧裏漸漸淡去,最後消失在月洞門外。青石板上留下幾個濕漉漉的腳印,很快也被霧吞沒了。
小翠站在院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甬道,心裏忽然空落落的。嬤嬤這一走,西小院的天,怕是要變了。
訊息傳到正院時,舒蘭正在用早膳。一碗粥剛喝了兩口,繪春匆匆進來,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舒蘭手裏的勺子“當啷”一聲落在碗裏,濺起幾滴粥湯。
“走了?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“什麽時候?”
“天沒亮就走了,隻帶了個小包袱。”繪春小聲道,“院裏丫鬟說,嬤嬤走時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...”
舒蘭放下碗,沒了胃口。她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晨霧還沒散,院子裏白茫茫一片,那株玉蘭在霧裏隻剩個模糊的輪廓,像幅沒畫完的水墨。
她沒想到周嬤嬤會走。以為頂多是鬧一場,吵一架,最壞也就是去胤禛那兒告狀。可沒想到,這老太太直接撂挑子了。
這是...以退為進?還是真寒了心?
舒蘭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。有點慌,有點愧疚,還有點...如釋重負。
慌的是,周嬤嬤這一走,府裏的閑話怕是更厲害了。愧疚的是,她畢竟照顧了弘暉二十一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至於如釋重負...她終於可以按自己的方式,真正地、不受幹擾地,教這個孩子了。
“福晉,”繪春小聲問,“要不要...派人去莊子看看?”
舒蘭搖頭:“不必。”她頓了頓,“讓廚房備幾樣嬤嬤愛吃的點心,再備些厚衣裳,悄悄送去莊子。別說是我讓送的。”
“是。”
早膳後,舒蘭照常去了西小院。院裏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丫鬟婆子們見了她,行禮時頭垂得更低,眼神躲躲閃閃。弘暉已經起來了,正坐在小書桌前,麵前攤著《三字經》,可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瞟。
“弘暉。”舒蘭喚他。
小家夥轉過頭,眼睛一亮:“嫡額娘!”他從椅子上滑下來,跑過來拉住舒蘭的手,“嬤嬤...嬤嬤走了。”
他說得小心翼翼,像在試探什麽。舒蘭蹲下身,與他平視:“嬤嬤去莊子上住幾日,散散心。”她摸摸他的臉,“這些日子,嫡額娘陪著你,好不好?”
弘暉用力點頭,可眼神裏還是有一絲不安。五歲的孩子,已經懂得察言觀色了。
這一日的“課”上得有些心不在焉。舒蘭帶著弘暉在花園裏認字,講《山海經》,拚木塊...可小家夥總時不時走神,眼睛往院門的方向瞟。
“想嬤嬤了?”舒蘭輕聲問。
弘暉低下頭,小手揪著衣角:“嬤嬤...嬤嬤生氣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舒蘭把他摟進懷裏,“嬤嬤隻是累了,歇歇就好。”
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。可她能說什麽?說嬤嬤因為你嫡額娘改了規矩,氣得撂挑子走了?
午膳時,弘暉吃得很少。平日裏最愛吃的肉末蒸蛋,今天隻動了兩勺。舒蘭喂他,他就張嘴,不喂,他就呆呆地坐著。
“可是不舒服?”舒蘭摸摸他的額頭,不燙。
弘暉搖頭,小聲說:“嫡額娘...弘暉是不是不乖?”
舒蘭鼻子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。她把孩子緊緊摟住:“弘暉最乖了。是嫡額娘不好,是嫡額娘...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說什麽呢?說她為了自己的教育理念,逼走了一個照顧孩子二十一年的老人?說她明明知道會這樣,還是做了?
窗外,霧散了。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午後,舒蘭讓弘暉午睡。小家夥很快睡著了,可睡得不安穩,睫毛顫啊顫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舒蘭坐在床邊,看著他稚嫩的小臉,心裏像壓了塊石頭。
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再沒有退路了。
周嬤嬤這一走,是把所有責任,所有壓力,所有可能的風險,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。弘暉教好了,是她應該;教不好,全是她的錯。府裏那些眼睛,那些嘴巴,會一直盯著,一直說著。
可她不能退。
舒蘭輕輕給弘暉掖好被角,起身出了屋子。秋陽正好,花園裏菊花開得熱烈,金燦燦的,像要燃燒起來。她站在花叢邊,深深吸了口氣。
空氣裏有菊花的苦香,有泥土的腥氣,還有...遠處隱約傳來的說話聲。
是幾個粗使婆子,在假山後頭閑聊。聲音不大,可順風飄過來,字字清晰:
“...周嬤嬤真是可憐,伺候了二十一年,說趕走就趕走...”
“誰說不是呢!新福晉也太狠心了...”
“聽說她教阿哥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周嬤嬤看不下去,才...”
“這下好了,阿哥怕是要被教歪了...”
舒蘭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隻覺得冷。那種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,慢慢浸透四肢百骸。
她知道會有閑話,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,這麽毒。
“福晉...”繪春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,一臉擔憂。
舒蘭擺擺手:“回去吧。”
回到正院,她沒進屋,就在廊下坐著。秋日的午後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她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,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在陽光下一片金黃。
“繪春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說,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
繪春一愣:“福晉怎麽會錯...”
“周嬤嬤照顧弘暉二十一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”舒蘭聲音很輕,“我進門不到一年,就把她擠走了。在外人看來,這就是恃寵而驕,就是不容人。”
“可是福晉是為阿哥好啊!”繪春急道,“您看阿哥這些日子,笑得多了,吃得香了,身子也結實了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蘭打斷她,“可別人不會看這些。他們隻會看,我把一個老人逼走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玉蘭樹下。樹幹很粗,樹皮皸裂,像老人手上的皺紋。她伸手摸了摸,觸感粗糙,卻有種奇異的溫暖。
“可我不後悔。”她輕聲說,像在對自己說,“就算重來一次,我還是會這麽做。”
因為有些事,不能因為難,就不去做。
有些路,不能因為險,就不去走。
就像這株玉蘭,年年開花,哪怕知道花期短暫,哪怕知道會凋零,可到了時候,還是要開。
開得不管不顧,開得轟轟烈烈。
傍晚時分,胤禛來了。
他是獨自來的,沒帶蘇培盛。進了院子,看見舒蘭坐在玉蘭樹下,腳步頓了頓,才走過來。
“爺。”舒蘭起身行禮。
胤禛擺擺手,在她對麵坐下。夕陽西斜,金色的餘暉給兩人鍍了層暖光。院子裏很靜,能聽見歸鳥的啼鳴。
“周嬤嬤走了。”胤禛開口,語氣平淡。
“是。”舒蘭垂眸,“侄媳...侄媳沒料到。”
“料到了又如何?”胤禛看著她,“你會改主意嗎?”
舒蘭抬起頭,看著他。夕陽在他眼中跳躍,那慣常的冷硬,此刻顯得有些模糊。
“不會。”她輕聲說,卻很堅定。
胤禛點點頭,沒說話。兩人就這樣坐著,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天邊從金黃變成橘紅,又變成絳紫。
“弘暉今日如何?”許久,胤禛才問。
“午膳用得少,睡得不安穩。”舒蘭老實說,“他想嬤嬤了。”
“孩子念舊,正常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過幾日就好了。”
又一陣沉默。暮色漸漸濃了,院子裏點起了燈籠。暖黃的光暈開來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“府裏的閑話,”胤禛忽然道,“不必理會。”
舒蘭一怔,抬眼看他。
“你做的,”胤禛站起身,“我都看在眼裏。”他頓了頓,“弘暉...確實比從前活潑了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落在舒蘭耳中,卻重如千鈞。她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:“謝爺...”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轉身往外走,“做你該做的。”
他走了。腳步聲在暮色裏漸漸遠去。舒蘭站在燈籠下,看著他的背影,許久沒動。
繪春過來添燈油,小聲說:“福晉,爺這是...支援您呢。”
舒蘭點點頭,沒說話。她知道的。胤禛那句“不必理會”,就是給她撐腰。有這句話,府裏那些閑話,至少不敢擺到明麵上。
可暗地裏的...她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心裏那根弦,依舊繃著。
夜深了。舒蘭躺在床上,卻睡不著。腦子裏亂糟糟的——周嬤嬤佝僂的背影,弘暉不安的眼神,婆子們的閑話,胤禛那句“不必理會”...
像一團亂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
窗外,秋月很亮。月光透過窗紙,在地上鋪了層銀霜。舒蘭看著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看過的一句話:
“做對的事,往往是最難的事。”
是啊,真難。
可再難,也得做。
因為她不隻是舒蘭,不隻是穿越者。
她是雍親王府的福晉,是弘暉的嫡母,是這個院子裏,唯一一個...可能改變點什麽的人。
哪怕隻能改變一點點。
哪怕會得罪很多人。
哪怕...最後會摔得粉身碎骨。
但她認了。
舒蘭閉上眼,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,她看見弘暉長大了,穿著常服,笑容明朗,不像這個時代那些板正的皇子。他回頭對她笑,說:“嫡額娘,謝謝您。”
她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窗外的月光靜靜照著,一夜無話。
而風暴,才剛剛開始醞釀。
在那些看不見的角落,在那些聽不見的私語裏,在那些壓抑的不滿裏...
慢慢積聚著力量。
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