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培盛來傳話的那個傍晚,西小院的桂花香得發苦。
周嬤嬤跪在正廳冰涼的金磚地上,聽著那句“往後阿哥的事,全聽福晉的”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出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。屋外暮色沉沉,最後一縷天光從窗欞擠進來,在地麵上切出幾道慘淡的光柵。
“蘇總管...”周嬤嬤嗓子發緊,“爺真是這麽說的?”
蘇培盛垂著眼,聲音四平八穩:“嬤嬤是府裏的老人了,該知道規矩。爺的話,從無兒戲。”
周嬤嬤不再問了。她磕了個頭,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麵,那股涼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來,凍得她渾身發僵。二十一年了,她從弘暉出生起就在這院裏,喂過奶,把過尿,教過第一步,扶過第一筆...如今爺一句話,就把她二十一年的心血,全交給了那個進門不到一年的小福晉。
憑什麽?
就因為她會帶著阿哥玩樹葉?會講那些不三不四的故事?會把牛乳當水似的給阿哥灌?
蘇培盛走了。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,像鈍刀子,一下下割在周嬤嬤心上。院子裏傳來小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,隱約能聽見“福晉”“和氣”“阿哥笑了”...
周嬤嬤慢慢站起身,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。她走到窗前,看著暮色裏那幾株桂樹。花開得太盛,香氣濃得發膩,甜得讓人惡心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秋天,她剛被選為弘暉的奶孃。那時的福晉——先福晉烏拉那拉氏,是個真正的大家閨秀,溫婉,端莊,知書達理。雖然身子弱,可對阿哥的教養從不馬虎。每日必問功課,必查飲食,必訓規矩...
那纔是嫡母該有的樣子。
可如今這位呢?周嬤嬤閉上眼,腦海裏浮現出舒蘭帶著弘暉在花園裏瘋跑的畫麵。笑聲那麽響,那麽刺耳,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裏。
不成體統。
這四個字在她心裏翻來覆去,像滾水,燙得五髒六腑都疼。
正院裏,舒蘭對此一無所知。
她正忙著給弘暉做“教具”——從庫房翻出來幾塊廢棄的木板,讓張全幫忙鋸成小塊,又讓繪春找了些顏料,她要做一個簡易的拚圖。
“福晉,這...這有什麽用?”繪春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木塊,一頭霧水。
“訓練腦子。”舒蘭蘸著顏料,在木塊上畫圖案,“孩子不能光背書,也得動動手,動動腦。”她畫了朵歪歪扭扭的花,“你看,讓弘暉把這些拚成一幅畫,比讓他寫一百個大字管用。”
繪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窗外已經完全黑了。秋蟲叫得急,一聲趕一聲,像在催什麽。舒蘭放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燭火跳動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心裏其實不踏實。
這幾天,她像在走鋼絲。一邊是弘暉越來越亮的眼睛,越來越響的笑聲;另一邊是周嬤嬤越來越沉的臉色,還有府裏那些若有若無的議論。
她知道自己在冒險。用現代的方式教育一個清代皇子,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。萬一弘暉真的被她“教歪了”,萬一將來胤禛怪罪...
舒蘭搖搖頭,把那些念頭甩出去。不能想,想了就沒勇氣繼續了。
這時,外麵丫鬟報:“福晉,李側福晉來了。”
舒蘭一愣。這個時辰,李氏來做什麽?
李氏是獨自來的,連春杏都沒帶。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桃紅褙子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她行了禮,目光在桌上那些木塊上掃過,“福晉忙什麽呢?”
“給弘暉做些小玩意兒。”舒蘭示意她坐,“妹妹怎麽來了?”
“閑著無事,來跟福晉說說話。”李氏在繡墩上坐下,接過繪春奉上的茶,“聽說福晉這幾日...親自帶著弘暉阿哥?”
來了。舒蘭心頭一緊,麵上不動聲色:“是。孩子整日關在屋裏讀書,悶得慌,帶他出去走走。”
“福晉真是慈母心腸。”李氏抿了口茶,“不過...有些話,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妹妹但說無妨。”
李氏放下茶盞,聲音壓低了些:“府裏有些閑話,說福晉...太慣著阿哥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說阿哥如今書也不好好讀,字也不好好寫,整日就知道玩...這話要是傳到爺耳朵裏,怕是...”
舒蘭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。茶水很燙,燙得指尖發麻。
“妹妹聽誰說的?”
“底下人閑聊,偶然聽見的。”李氏看著她,“福晉,不是妾身多嘴,這府裏人多眼雜,您又是剛進門,有些事...還是謹慎些好。”她湊近些,“周嬤嬤是爺親自挑的人,在府裏二十多年了,您這麽駁她的麵子,怕是...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舒蘭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。李氏這是來“提醒”她,還是來“警告”她?
“謝妹妹提醒。”她抬起眼,笑容溫婉,“不過爺既把弘暉交給我,我自當盡心。至於旁人怎麽說...”她頓了頓,“清者自清。”
李氏臉色變了變,隨即又笑:“福晉說的是。”她站起身,“時辰不早了,妾身不打擾福晉了。”
送走李氏,舒蘭在屋裏站了許久。夜風從窗縫擠進來,吹得燭火搖搖晃晃,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搖晃,像個不安的鬼魅。
她知道,李氏不是一個人。她背後是那些看不慣她的人,是那些守著舊規矩的人,是那些...等著她犯錯的人。
可她能退嗎?
不能。
舒蘭走到書案前,攤開紙,提筆寫下一行字:教育不是灌輸,是點燃。
墨跡未幹,在燭光下泛著烏亮的光。她看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看過的一部紀錄片。講的是芬蘭的教育,孩子們在森林裏上課,在遊戲中學習,沒有考試,沒有排名...
那樣的教育,在這個時代,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可她就是想試試。哪怕隻能試一點點。
夜深了。舒蘭吹熄了燈,卻沒有睡意。她推開窗,秋夜的涼風湧進來,帶著桂花的殘香。月亮很亮,照著寂靜的庭院,照著那株玉蘭,照著青石板上的落葉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二更天了。
就在這時,她看見一個人影,從西小院的方向,匆匆往前院去。
月光下,那人的身形有些佝僂,腳步卻很急。是周嬤嬤。
舒蘭心頭一跳——這麽晚了,她去前院做什麽?
答案不言而喻。
舒蘭關上窗,在黑暗裏坐下。夜很靜,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聲聲,沉重而緩慢。
該來的,總會來。
隻是沒想到,來得這麽快。
前院書房裏,燭火通明。
周嬤嬤跪在地上,已經跪了一炷香的時間。膝蓋疼得發木,可她不敢動。頭頂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音,沙沙的,像秋風吹過枯葉。
終於,胤禛開口了:“你說,福晉教得不對?”
“奴纔不敢妄議福晉。”周嬤嬤頭垂得更低,“隻是...隻是阿哥這幾日,功課落下了大半。字也不練了,書也不背了,整日就是玩...”她聲音哽咽,“奴纔看著阿哥長大,實在...實在心疼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燭火跳動,在胤禛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。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嬤嬤,這個照顧了弘暉二十一年的人,鬢角已經白了,背也駝了。
“弘暉這幾日,可高興?”他忽然問。
周嬤嬤一愣,沒想到爺會問這個。她遲疑了一下:“高...高興是高興,可是...”
“身子呢?”
“身子...倒比從前結實了些。”周嬤嬤不得不承認,“飯量也大了,睡得也香...”
“那就好。”胤禛合上書,“功課的事,不急。”
周嬤嬤猛地抬頭:“爺!”
“弘暉才五歲。”胤禛的聲音很平靜,“身子要緊。”他頓了頓,“福晉的法子,我看著...尚可。”
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,卻像重錘,砸在周嬤嬤心上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終究沒說出來。
“回去吧。”胤禛擺擺手,“往後,按福晉說的辦。”
周嬤嬤磕了個頭,慢慢站起身。膝蓋疼得鑽心,她踉蹌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轉過身時,眼角有淚光閃了一下,很快又隱去了。
她走了。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。胤禛坐在燈下,看著跳動的燭火,許久沒動。
窗外,秋蟲鳴叫,一聲聲,像在訴說著什麽。
他想起今日午後,蘇培盛回的話——說福晉帶著弘暉認樹葉,認花朵,背《詠鵝》...說阿哥笑得很大聲,跑得滿臉通紅...
這些,是他從未有過的童年。
也許...也許她是對的。
胤禛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幾個字,又塗掉了。燭火劈啪響了一聲,爆出個燈花。
夜更深了。
正院裏,舒蘭終於躺下了。可她睡不著,睜著眼看著帳頂。帳子上繡著纏枝蓮,在黑暗裏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,像一團團化不開的墨。
她知道,今晚周嬤嬤去前院,不會有什麽結果。胤禛既然讓她全權管弘暉,就不會輕易改主意。
可這事,不會這麽算了。
府裏的閑話,李氏的“提醒”,周嬤嬤的怨氣...這些像冰層下的暗流,表麵平靜,底下卻洶湧澎湃。說不定哪天,冰層破了,她就會被卷進去,淹死。
舒蘭翻了個身,對著牆壁。
牆壁很厚,很實,像這個時代的一切,沉重,堅固,難以撼動。
可她偏要撼一撼。
哪怕隻是撬開一道縫。
哪怕會傷到自己。
窗外的月光漸漸西斜。秋蟲不知疲倦地叫著,一聲聲,像在倒數著什麽。
倒數著風波將起之日。
倒數著...她在這深宅大院裏,真正站穩腳跟的那一天。
夜還長。
可有些人,已經在這漫長的夜裏,做好了選擇。
像暗流裏的魚,選擇了逆流而上。
哪怕知道前方是漩渦。
也要遊過去。
因為不遊,就會沉沒。
永遠沉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