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舒蘭比平日早起了半個時辰。
天還矇矇亮，她就坐在梳妝台前，由著繪春梳頭，腦子裏卻轉著今日的“育兒計劃”。昨晚她連夜列了個單子——弘暉的作息表要改，飲食要調，功課要減，玩耍時間要增...
“福晉，您真要這麽改？”繪春一邊綰發一邊小聲問，“周嬤嬤那邊...怕是會有話說。”
“讓她說。”舒蘭對著鏡子理理鬢角，“我是嫡母，管孩子天經地義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再說，爺都同意了。”
話雖這麽說，心裏還是打鼓。畢竟周嬤嬤是胤禛親自挑的奶孃，在府裏地位特殊。
用過早膳，舒蘭先去了書房。張全已經在了，正在整理舊賬。見舒蘭來，忙起身行禮。
“賬目查得如何了？”舒蘭問。
“查到七成了。”張全捧出一本新冊子，“這是最近發現的——前年修繕花園，報價三百兩，實際隻花了一百八十兩，剩下的一百二十兩...不知去向。”
舒蘭接過冊子，看著那行數字，心頭冷笑。一百二十兩，夠尋常人家過十年了。
“誰經手的？”
“是前院的劉管事，去年病死了。”張全頓了頓，“但他兒子還在府裏當差，管著花房。”
“繼續查。”舒蘭合上冊子，“中秋後，一並清算。”
從書房出來，已近辰時。舒蘭直接去了弘暉住的西小院。
院子很安靜，隻聽見周嬤嬤教弘暉認字的聲音：“...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...”
聲音平板，像在念經。舒蘭站在窗外，透過窗縫往裏看——弘暉端坐在小書桌前，背挺得筆直，手裏攥著支毛筆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周嬤嬤站在一旁，手裏拿著戒尺。
“這‘善’字，昨天就教過，怎麽還寫錯？”周嬤嬤的聲音嚴厲。
弘暉小手一抖，墨滴在紙上，洇開一團。
“手不穩，加寫十遍。”戒尺在桌上敲了敲。
舒蘭心頭火起，推門進去。
屋裏兩人都愣住了。周嬤嬤忙行禮：“給福晉請安。”
弘暉也從小椅子上滑下來，怯生生地行禮：“給嫡額娘請安。”
舒蘭先扶起弘暉，摸摸他的頭：“手怎麽了？讓嫡額娘看看。”
小家夥伸出手，手心有幾道淺淺的紅印——是握筆太用力硌的。
“周嬤嬤，”舒蘭轉頭，聲音平靜，“五歲的孩子，手骨還沒長全，不能這麽用力握筆。”
周嬤嬤臉色一僵：“福晉，嚴師出高徒...”
“嚴不是虐。”舒蘭打斷她，“從今日起，弘暉的功課減半。每日認十個字，寫五張大字，背一段《三字經》即可。”
“這...”周嬤嬤急了，“爺當初定的可不是這樣...”
“爺改主意了。”舒蘭從袖中取出昨日胤禛批過的單子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嬤嬤接過單子，看著上麵胤禛的批紅，臉色變了變，終究沒再說話。
舒蘭蹲下身，與弘暉平視：“今日天氣好，咱們不去書房了，去花園上課，好不好？”
弘暉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舒蘭牽起他的手，“嫡額娘教你認字——在花園裏認。”
秋日的花園確實是個好課堂。舒蘭讓丫鬟在亭子裏鋪了氈子，擺上筆墨紙硯，又讓人摘來各式各樣的樹葉、花朵、果實。
“來，咱們今天不認‘人之初’，認這些。”舒蘭拿起一片楓葉，“這是楓葉，秋天會變紅，像火一樣。”她在紙上寫下“楓”字，“你看，這個字像不像樹葉的輪廓？”
弘暉湊過來看，小腦袋一點一點：“像...”
“這個是桂花。”舒蘭拿起一枝金桂，“香不香？”
“香！”小家夥用力點頭。
“那咱們就認‘香’字。”舒蘭寫下字，“你看，上麵是‘禾’，下麵是‘日’，太陽曬著禾苗，就有香氣...”
周嬤嬤在一旁站著，嘴角抽了抽——這都什麽歪理！
可弘暉學得津津有味。一個時辰下來，竟真認了十個字，還記住了對應的東西。舒蘭又教他背詩——不是《三字經》，是《詠鵝》。
“鵝，鵝，鵝，曲項向天歌...”舒蘭念一句，弘暉跟一句。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在秋日陽光裏飄得很遠。
背到“白毛浮綠水”時，弘暉忽然問：“嫡額娘，咱們家的鵝是白的嗎？”
“咱們家沒有鵝，有魚。”舒蘭笑，“走，喂魚去，看看魚是不是‘紅掌撥清波’。”
兩人又跑到荷塘邊。繪春早就備好了魚食，舒蘭讓弘暉自己撒。小家夥一開始不敢，撒了幾把後，見魚兒聚過來，樂得直笑。
“嫡額娘看！它們搶著吃！”
“因為餓呀。”舒蘭趁機教，“你看，魚兒知道餓了要吃，困了要睡。人也一樣，餓了就吃，困了就睡，這纔是道理。”
周嬤嬤在後麵聽得直皺眉——這都教的什麽！
喂完魚，舒蘭帶弘暉在花園裏跑了一會兒。小家夥很久沒這麽跑過了，一開始還拘謹，跑著跑著就放開了，小臉紅撲撲的，額頭上冒出細汗。
“累了就歇歇。”舒蘭拿帕子給他擦汗，“出汗了要及時擦，不然容易著涼。”
這是最基本的常識，可週嬤嬤從前從不教——她隻教規矩，不教生活。
午膳時，舒蘭特意讓廚房做了幾樣孩子愛吃的：肉末蒸蛋、蝦仁豆腐、青菜粥...都是軟爛好消化的。又讓人熱了牛乳——這是她堅持要加的，說孩子長身體需要。
周嬤嬤看著那碗牛乳，終於忍不住了：“福晉，太醫說牛乳性寒，孩子不宜多飲...”
“適量即可。”舒蘭親自喂弘暉喝，“每日一碗，不多。”
弘暉小口喝著，嘴角沾了一圈白沫。舒蘭拿帕子給他擦，動作輕柔。小家夥仰臉看她，忽然說：“嫡額娘...好。”
舒蘭鼻子一酸，摸摸他的臉：“弘暉也好。”
用過午膳，舒蘭讓弘暉午睡。周嬤嬤本來要守著，舒蘭說：“你也去歇會兒，我來。”
她坐在弘暉床邊，輕輕拍著。小家夥很快睡著了，呼吸均勻，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。舒蘭看著他的睡顏，忽然想起現代時看過的一句話：孩子是上天給的禮物，不是任務。
在這個時代，在這個王府，弘暉被當成一個任務——一個必須培養成材的任務。沒人問他累不累，怕不怕，快不快樂。
可她才管了幾天，就知道這孩子累，怕，不快樂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秋日的午後很安靜，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。舒蘭坐在光影裏，看著熟睡的孩子，心裏某個地方，軟成了一片。
未時末，弘暉醒了。舒蘭沒讓他立刻起來，陪他在床上說了會兒話。問他喜歡什麽顏色，愛吃什麽，怕不怕黑...
弘暉一開始還拘謹，後來漸漸放開。他說喜歡藍色，因為阿瑪常穿藍色；愛吃甜的，但周嬤嬤不讓多吃；怕黑，因為夜裏總做噩夢...
“做什麽噩夢？”舒蘭輕聲問。
“夢見...夢見背不出書，師傅打手心...”弘暉小聲說。
舒蘭心裏一痛，把他摟進懷裏：“不怕，以後嫡額娘在，沒人打你手心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家夥在她懷裏蹭了蹭，像隻找到窩的小動物。
下午的課更輕鬆了。舒蘭讓人找來幾本帶畫的《山海經》，給弘暉講裏麵的奇珍異獸。講到“精衛填海”時，弘暉問：“小鳥為什麽要填海？”
“因為它恨海呀。”舒蘭說，“但嫡額娘覺得，它不該恨。海那麽廣闊，應該去探索，而不是填平。”
“探索是什麽？”
“就是去看看，海裏有什麽，遠方有什麽。”舒蘭指著天空，“就像鳥兒飛上天，不是為了恨天，是為了看看天有多高。”
弘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周嬤嬤在一旁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她覺得福晉教的這些，全是歪理邪說。可爺同意了，她又能怎樣？
傍晚時分，胤禛來了。
他來得悄無聲息，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亭子裏那一大一小。舒蘭正在教弘暉用樹葉貼畫，兩人頭挨著頭，很專注。秋日的夕陽給他們鍍了層金邊，畫麵溫暖得不像真的。
蘇培盛要通報，胤禛擺擺手，靜靜看著。
他看見舒蘭握著弘暉的小手，教他怎麽塗漿糊，怎麽貼葉子；看見弘暉貼歪了，舒蘭不罵，隻笑著說“沒關係，再來”；看見貼好了，弘暉舉著畫獻寶似的給她看，她真心誇讚“真好看”...
這些畫麵，尋常，瑣碎，可在他記憶裏，從沒有過。
他的童年，是在師傅的戒尺和額孃的期望裏度過的。背不出書要罰，寫不好字要罰，甚至走路姿勢不對也要罰。沒人問他累不累，怕不怕，快不快樂。
因為不需要問。皇子皇孫，生來就背負著責任，快樂是奢侈的，甚至是罪過。
可眼前這一幕...
胤禛轉身走了，沒驚動亭子裏的人。
回到書房，他坐了很久。暮色漸漸濃了，蘇培盛進來點燈，見他還在發呆，小聲問：“爺，可要傳膳？”
“等會兒。”胤禛看著跳動的燭火，“你去西小院，跟周嬤嬤說...往後阿哥的事，全聽福晉的。”
蘇培盛一愣：“全聽？”
“全聽。”胤禛重複，“她若不服，讓她來見我。”
“嗻。”
蘇培盛退下了。書房裏又靜下來。胤禛拿起筆，想批摺子，可眼前總晃著那幅畫麵——夕陽，亭子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，頭挨著頭...
他放下筆，揉了揉眉心。
罷了。
就讓她試試吧。
萬一...萬一是對的呢？
夜色漸深。正院裏，舒蘭剛哄睡弘暉——小家夥今日玩累了，睡得格外沉。她坐在床邊，看著月光下孩子恬靜的睡顏，心裏滿滿的，又空空的。
滿滿的是感動，空空的是...不安。
她知道，今天這一切，隻是開始。周嬤嬤不會輕易罷休，府裏那些眼睛也不會輕易放過她。她這樣“離經叛道”的育兒方式，遲早會傳到德妃耳朵裏，傳到各府福晉耳朵裏...
到時候，又是一場風波。
可她不怕。
舒蘭輕輕給弘暉掖好被角，起身走到窗前。秋月很圓，很亮，照著寂靜的庭院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，看過的一句話：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，而是點燃一把火。
她要點燃這把火。
在這個冰冷規矩的王府裏，在這個壓抑沉重的時代裏，為這個孩子，點燃一把溫暖的火。
哪怕隻能照亮方寸之地。
哪怕很快會被吹滅。
但至少，她試過了。
窗外，秋蟲鳴叫，一聲聲，像在訴說著什麽。
舒蘭站在月光裏，許久沒有動。
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不隻是雍親王府的福晉，不隻是管賬目的主子。
她還是一個孩子的嫡母。
要護著他，教著他，陪著他長大。
無論多難。
無論...要麵對什麽。
夜風吹過，帶著涼意。舒蘭關窗，回身。
燭火跳了一下，又穩穩地亮著。
像那個小小的決心，在黑暗裏，靜靜燃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