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後的第三日，舒蘭終於見到了弘暉——真正意義上的見到，不是請安時遠遠一瞥，而是麵對麵，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地點選在正院的東暖閣。這裏朝陽，秋日的陽光透過明瓦窗照進來，暖融融的。舒蘭特意讓人鋪了厚厚的羊毛氈，撒上些軟墊，又讓廚房備了幾樣不甜不膩的點心。
她自己穿了身家常的淺碧色褙子，頭發鬆鬆綰了個髻，隻簪了支玉簪——生怕穿戴太正式，嚇著孩子。
弘暉是被奶孃周嬤嬤抱進來的。五歲的小男孩，穿著寶藍色小袍子，戴了個瓜皮帽，臉蛋圓圓的，眼睛大大的，可眼神怯生生的，像隻受驚的小鹿。見舒蘭在屋裏，他立刻把臉埋進周嬤嬤懷裏。
“阿哥，快給福晉請安。”周嬤嬤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麵相嚴肅，聲音也硬邦邦的。
弘暉不動。
舒蘭起身走過去，蹲下身，與他平視：“弘暉，我是嫡額娘。”她聲音放得很柔，像怕驚著什麽，“來，咱們說說話，好不好？”
弘暉從周嬤嬤肩頭露出一隻眼睛，偷看她。舒蘭對他笑笑，伸出手：“嫡額娘這兒有桂花糕，你嚐嚐？”
孩子到底是孩子。聽到吃的，弘暉猶豫了一下，慢慢從周嬤嬤懷裏滑下來。周嬤嬤卻道：“福晉，阿哥方纔用過點心了，不能再吃，怕積食。”
舒蘭一愣——這才辰時三刻，用過點心了？
“用的什麽？”她問。
“半碗杏仁茶，兩塊棗泥糕。”周嬤嬤答得流利，“按太醫吩咐，每日辰時、午時、酉時各用一次點心，不能多，不能少。”
舒蘭心裏暗暗皺眉。這哪是養孩子，這是養精密儀器。
“今日破個例。”她溫聲道，“我親自看著，不多吃。”她牽起弘暉的小手，“來，咱們坐著說說話。”
弘暉的手很小，很軟，還有點涼。舒蘭握在手裏，像握著一塊溫潤的玉。她牽著他走到氈子邊坐下，從食盒裏拿出塊桂花糕，掰了一小角：“嚐嚐，甜不甜？”
弘暉看看周嬤嬤。周嬤嬤板著臉：“隻能吃這一口。”
小家夥這才接過，小口小口吃著。吃完了，舔舔嘴角，眼睛亮了些。
“甜...”他小聲說。
舒蘭笑了：“甜就多吃點？”話一出口，就看見周嬤嬤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她趕緊改口，“不過不能多吃，吃多了牙疼。”
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——幾個彩色的布偶，是她這幾日抽空做的，雖然針腳粗糙，但樣子可愛。一個兔子，一個老虎，還有一個...勉強能看出是熊。
弘暉眼睛亮了，伸手想去拿，又縮回來，看周嬤嬤。
“阿哥，玩物喪誌。”周嬤嬤的聲音像冰塊。
舒蘭心裏那股火“噌”就上來了。但她壓住了，麵上依舊溫和：“周嬤嬤，孩子才五歲，正是玩的時候。”她拿起那個布老虎，“弘暉你看，這是老虎，會‘嗷嗚’——”
她學著老虎叫，聲音誇張。弘暉“噗嗤”一聲笑了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。
這一笑，像春冰乍裂，屋裏氣氛頓時鬆快了些。
舒蘭趁機把布偶塞進他懷裏：“拿去玩。嫡額娘給你講故事。”
“故事？”弘暉抱著布老虎，眼睛圓溜溜的。
“對，故事。”舒蘭想了想，“講個...小兔子的故事吧。”
她開始講。講的不是“孔融讓梨”，也不是“孟母三遷”，是《小兔子乖乖》——當然，改編過了，把“大灰狼”改成了“狡猾的狐狸”，把“不開不開我不開”改成了“阿瑪不在家，不能開門”。
弘暉聽得入神，布老虎抱在懷裏，眼睛一眨不眨。周嬤嬤在一旁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故事講完，舒蘭問：“小兔子聰明不聰明？”
“聰明！”弘暉脆生生答，“不能給狐狸開門！”
“對。”舒蘭摸摸他的頭，“那要是有人給你糖吃，讓你跟他走，你走不走？”
“不走！”弘暉搖頭，“額娘說，不能跟生人走。”
舒蘭心裏一酸——這孩子，還記得生母。
屋裏靜了一瞬。周嬤嬤趁機道：“福晉，時辰不早了，阿哥該去書房了。師傅等著呢。”
“這麽早？”舒蘭看了眼窗外，“才巳時初...”
“阿哥每日巳時到午時讀書，雷打不動。”周嬤嬤語氣堅定，“這是爺定的規矩。”
規矩，又是規矩。舒蘭看著弘暉——小家夥聽說要去書房，小臉立刻垮了，抱著布老虎不撒手。
“今日歇一日。”舒蘭站起身，“我帶他去花園走走。整日關在屋裏，沒病也關出病來。”
“福晉！”周嬤嬤急了，“這不合規矩！阿哥的功課...”
“我是他嫡母，我說了算。”舒蘭語氣平靜，卻不容置疑，“周嬤嬤若是不放心，跟著便是。”
她牽起弘暉的手：“走，嫡額娘帶你看魚去。”
弘暉仰著小臉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用力點頭。
秋日的花園很美。菊花開了滿園，黃的，白的，紫的，像打翻了顏料罐。荷塘裏雖然荷花謝了，但還有錦鯉，紅白相間，在水裏悠遊。
舒蘭帶著弘暉坐在塘邊的石凳上，讓繪春拿來魚食。小家夥一開始還怯生生的，撒了幾把魚食後，見魚兒聚過來搶食，樂得直拍手。
“嫡額娘看！那條紅的！最大！”
“那是鯉魚王。”舒蘭逗他，“你多喂點，它明天就變成龍飛走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弘暉睜大眼睛。
“嫡額娘騙你做什麽。”舒蘭笑，“不過要喂九九八十一天才行。”
周嬤嬤在一旁聽著，嘴角抽了抽——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！
喂完魚，舒蘭又帶弘暉去看螞蟻。秋天螞蟻忙著儲糧，排成長隊搬運米粒。舒蘭指著螞蟻：“你看，它們多勤快。你也得勤快，好好讀書，將來纔能有出息。”
這話總算像點樣子了。周嬤嬤臉色稍霽。
可接下來舒蘭又說：“不過也不能光讀書，也得玩。就像螞蟻，忙一會兒，也得歇一會兒。”
周嬤嬤：“...”她決定閉嘴。
在花園玩了小半個時辰，弘暉明顯活潑多了。話多了，笑聲也脆了。舒蘭牽著他的手往回走時，小家夥忽然問：“嫡額娘，明天還能來玩嗎？”
“能。”舒蘭蹲下身，給他理理衣領，“隻要你好好讀書，嫡額娘天天帶你玩。”
“弘暉好好讀書！”小家夥用力點頭。
回到正院，舒蘭親自給弘暉洗手——周嬤嬤本來要代勞，被她攔住了。溫水裏滴了幾滴桂花露，洗得小手香噴噴的。她又拿帕子細細擦幹，動作輕柔。
弘暉一直仰臉看著她，忽然小聲說：“嫡額娘...香。”
舒蘭鼻子一酸，摸摸他的臉：“弘暉也香。”
送走弘暉，舒蘭獨自坐在暖閣裏，看著那些散落的布偶，還有弘暉落下的那頂小瓜皮帽，久久沒動。
繪春進來收拾，小聲說：“福晉，您對阿哥真好...”
“我不好。”舒蘭輕聲道，“我若是真好，就該早點管他。”她拿起那頂小帽子，布料很軟，可樣式老氣，像個縮小版的成人帽，“你看這帽子，哪是孩子戴的？”
“周嬤嬤說，要從小教規矩...”
“規矩是規矩，可孩子是孩子。”舒蘭把帽子放下，“五歲的孩子，該跑該跳，該笑該鬧，不該整日關在屋裏背《三字經》。”
她想起現代那些幼兒園，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，在沙坑裏玩耍，笑得沒心沒肺...
可這是大清。是雍親王府。是未來的皇宮。
弘暉不是普通孩子，他是胤禛的嫡長子，是可能繼承大統的人。
舒蘭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，重得壓人。
晚膳時，胤禛來了。他今日回來得早，天色還沒全黑。舒蘭正在看張全新送來的賬目疑點，見他來，忙起身。
“爺用膳了嗎？”
“還沒。”胤禛在桌邊坐下，“一起吧。”
丫鬟布上菜，四菜一湯，簡單清淡。胤禛吃飯時不愛說話，舒蘭也默默陪著。吃到一半，胤禛忽然問：“今日見弘暉了？”
舒蘭心頭一跳：“是...”
“如何？”
“孩子...挺好。”舒蘭斟酌詞句，“就是...就是太靜了些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整日關在屋裏讀書，不見陽光，不跑不跳，身子怕是受不了。”
胤禛夾菜的手頓了頓：“師傅說，他天資聰穎，是個讀書的料。”
“天資聰穎，更要好好養。”舒蘭鼓起勇氣，“爺，孩子才五歲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整日坐著，骨頭都坐軟了。得多動動，曬曬太陽，身子骨才結實。”
這話說得大膽。胤禛抬眼看著她：“周嬤嬤不是每日帶他散步？”
“那也叫散步？”舒蘭忍不住了，“從屋裏走到院門口，再走回來，統共不到一百步。跟坐牢有什麽區別？”
話一出口，她就後悔了——太衝動了。
可胤禛沒生氣，反而放下筷子，看著她：“那你說，該如何？”
舒蘭咬咬唇：“每日至少一個時辰，真正地玩。跑跑跳跳，看看花草，喂喂魚...若怕耽誤功課，就把這一個時辰算在功課裏。”她越說越順，“讀書不是死讀，也要活學。看螞蟻搬家，可以講‘勤’；看魚兒遊水，可以講‘自在’...這都比幹巴巴背書強。”
胤禛沒說話，隻看著她。燭光在他眼中跳躍，看不出情緒。
舒蘭心裏打鼓，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：“還有飲食...每日定點定量，看著科學，可孩子不是機器。餓了就該吃，不餓就不吃。太醫定的那些規矩，是給大人定的，孩子哪能一樣？”
屋裏靜下來。窗外傳來秋蟲鳴叫，一聲聲，像在催促什麽。
許久，胤禛才說：“你這些想法...從哪兒來的？”
又來了。舒蘭心裏哀嚎，麵上還得鎮定：“從前在家時，帶過弟弟妹妹...孩子都這樣養，身子骨結實，腦子也活泛。”
這倒是實話。原主烏拉那拉氏確實帶過弟妹，雖然不至於這麽“先進”，但總歸是個藉口。
胤禛點點頭，重新拿起筷子：“那就按你說的試試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不過，功課不能落。”
“侄媳明白。”
用完膳，胤禛沒急著走，反而讓蘇培盛把弘暉的功課單子拿來。舒蘭湊過去看——每日要認二十個字，背一段《三字經》，寫十張大字...
“太多了。”她忍不住說，“五歲的孩子，一日認十個字就夠了。背詩可以，但得挑有趣的背，比如‘鵝鵝鵝’...”
“鵝鵝鵝？”胤禛挑眉。
“就是...就是駱賓王的《詠鵝》。”舒蘭忙道，“朗朗上口，孩子喜歡。”
胤禛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興味：“你倒是懂得多。”
舒蘭幹笑：“瞎琢磨的...”
最後商定的結果是：功課減半，加一個時辰的“玩學”——這是舒蘭生造的詞，胤禛聽了眉頭皺得老高，但沒反對。
送走胤禛，舒蘭長舒一口氣，癱在椅子上。繪春給她揉肩，小聲說：“福晉，您今日可真大膽...”
“不大膽不行。”舒蘭閉著眼，“孩子不能這麽養。再養下去，養出個書呆子，將來怎麽辦？”
她想起曆史上的弘暉——如果沒記錯，這孩子好像沒活到成年？
心裏猛地一緊。
不行。既然她來了，既然她是嫡母，就得管。管賬目，管下人，管這府裏的一草一木，也得管這個孩子。
管他能不能活得久一點，快樂一點。
夜深了。舒蘭躺在床上，卻睡不著。腦子裏全是弘暉那雙怯生生的眼睛，還有他笑起來缺顆門牙的樣子。
那麽小的孩子，本該在父母懷裏撒嬌，可在這個時代，在這個王府，他活得像個精緻的人偶。
她翻了個身，對著帳頂。
那就從明天開始吧。
從減少功課開始，從加一頓點心開始，從講一個童話故事開始。
一點一點，把這個孩子，從那些冰冷的規矩裏，慢慢拉出來。
就像把一株幼苗，從厚重的石板下，慢慢移出來，移到陽光下。
能不能活，能活多久，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，她試了。
窗外，秋月很亮。月光透過窗紙，在地上鋪了層銀霜。
舒蘭閉上眼，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，她看見弘暉在陽光下奔跑，笑得見牙不見眼。身後跟著幾個布偶，兔子，老虎，熊...
跑著跑著，他回過頭，對她喊：
“嫡額娘！來追我呀！”
聲音清脆，像風鈴。
她笑了，追上去。
月光靜靜照著，一夜無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