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宴散時，已是亥時三刻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，圓得像枚巨大的銀幣，把雍親王府的花園照得一片皎潔。燈籠還亮著，暖黃的光與清冷的月輝交織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。
舒蘭站在二門處，含笑送走最後一輛馬車。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秋夜的寂靜裏。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疲憊。
繪春上前扶她：“福晉，回吧，起風了。”
確實起風了。秋夜的涼風穿過廊廡，帶著荷塘殘荷的澀香，吹得人衣衫微動。舒蘭裹了裹披風，慢慢往正院走。腳下有些飄——站得太久，笑得太久，說得太多。
回到正院，屋裏已經備好了熱水。舒蘭泡在浴桶裏，溫熱的水漫過肩膀，這才覺得渾身的骨頭一點點鬆下來。她閉著眼，腦子裏卻還在回放宴席上的種種：
太子妃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...
三福晉那句“四弟妹真是能幹”...
八福晉幾乎沒動過的筷子...
還有李氏，宴席中途離席了一炷香時間，說是去看弘時，可回來時袖口沾了點墨跡——去哪兒能沾到墨？
“福晉，”繪春輕手輕腳進來添熱水，“爺來了，在前廳等著呢。”
舒蘭一驚，差點從浴桶裏站起來：“現在？什麽時辰了？”
“剛過子時。”繪春小聲道，“爺說...說有事問您。”
舒蘭匆匆擦身更衣，頭發都來不及絞幹，隻用根玉簪鬆鬆綰了，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就往前廳去。心裏像揣了隻兔子，撲通撲通跳——這大半夜的，胤禛來“考勤”了？
前廳隻點了一盞燈，胤禛坐在主位上，手裏拿著本冊子，正就著燈光看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眼：“坐。”
舒蘭規規矩矩坐下，雙手放在膝上，指尖冰涼。屋裏很靜，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，還有窗外秋蟲不知疲倦的鳴叫。
“宴席辦得不錯。”胤禛開口，語氣平淡，“各府福晉都誇你會持家。”
“謝爺誇獎...”舒蘭小心道，“都是托爺的福。”
胤禛放下冊子——舒蘭看清了，是中秋宴的賬冊。“開銷比預算省了十八兩。”他抬眼看她，“怎麽省的？”
來了。舒蘭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匯報工作：“主要是三處。一是食材采買，周嬤嬤貨比三家，選了價效比最高的；二是酒水，原本備的是十年陳釀，後來換成了五年陳，口感差不多，價錢差三成；三是...”
她一項項說，數字準確，條理清晰。這是她在現代練出來的本事——匯報工作要有資料支撐，要突出重點，要邏輯分明。
胤禛聽著，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著。敲擊聲很輕，卻像敲在舒蘭心上。
“還有，”舒蘭想起什麽，“武格格做了幾樣新點心，添到宴席上，賓客都說好。這個...沒算在預算裏，是武格格自己掏的銀子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胤禛問。
“約莫二兩。”舒蘭道，“侄媳想著，不能讓她破費，就從自己月例裏...”
“從公中支。”胤禛打斷她，“有功當賞。明日讓錢管事把銀子給她送去，再加二兩，算賞錢。”
舒蘭心頭一暖：“是。”
屋裏又靜下來。月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，在地麵上切出一塊菱形的光斑。胤禛看著那光斑，忽然問：“宴席上，太子妃問起府裏的事，你怎麽答的？”
“侄媳說一切安好。”舒蘭謹慎道，“新規矩推行順利，賬目清楚，下人們也規矩。”
“她信了？”
“...信了七八分吧。”舒蘭老實說，“太子妃精明，但咱們府裏確實沒出岔子，她也挑不出錯。”
胤禛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他重新拿起賬冊，翻到某一頁：“這‘流程優化’四個字，是什麽意思？”
舒蘭心裏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完了，寫賬冊時不小心把現代詞寫進去了！
她腦子飛快轉著，斟酌詞句：“就是...就是改進辦事的章程。比如從前采買，管事一個人說了算，容易出紕漏。現在改成三人比價，流程更...更穩妥。”
“優化...”胤禛重複這個詞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，“這詞倒新奇。”
舒蘭手心冒汗，強作鎮定：“是侄媳胡亂想的...讓爺見笑了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很深，像要把人看透似的。舒蘭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——那是一雙軟底繡花鞋，鞋麵上繡著纏枝蓮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“你做事，”胤禛緩緩開口，“與旁人不同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：“侄媳...侄媳隻是按規矩辦事...”
“不是規矩。”胤禛道，“是思路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比如這‘績效賞罰’，比如‘流程優化’，比如...”他翻到另一頁，“‘使用者體驗’？”
舒蘭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！她什麽時候把“使用者體驗”也寫進去了？！肯定是那天對賬對昏了頭，把現代公司的術語混進去了！
“這個...這個...”她腦子一片空白，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，“就是...就是讓主子們用著順心...比如飯菜要合口味，衣裳要合身...就是...就是這個意思...”
越說聲音越小，到最後幾乎聽不見。屋裏靜得可怕，舒蘭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擂鼓。
許久，胤禛才說：“詞是怪了些，道理倒通。”
舒蘭悄悄舒了口氣，可這口氣還沒舒完，又聽見胤禛說：“你這些想法，從哪兒學的？”
來了，致命問題。舒蘭咬住下唇，腦子裏飛快搜尋著原主的記憶——烏拉那拉氏是大家閨秀，讀的是《女誡》《女論語》，學的是琴棋書畫，哪會這些？
“是...是侄媳自己琢磨的。”她硬著頭皮說，“從前在家時，幫著額娘管過幾年家，覺得有些老法子太繁瑣，就...就想著改改...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原主確實管過家，但絕沒有這些現代管理思維。
胤禛沒說話，隻看著她。月光下，他的臉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，看不清表情。舒蘭屏著呼吸，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，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終於，胤禛移開目光：“罷了。”他合上賬冊，“你管得好，就按你的法子來。”
舒蘭心頭一鬆，差點哭出來。
“不過，”胤禛話鋒一轉，“這些怪詞，往後少用。傳到外人耳朵裏，不好。”
“是，侄媳記住了。”
胤禛站起身，似乎要走，卻又停住：“中秋後，要整頓府務？”
舒蘭一怔，隨即明白——張全那本冊子，胤禛到底還是放在心上的。
“是。”她站起身，垂首道，“有些舊賬...該清了。”
“想好怎麽做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舒蘭抬起頭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映出一片堅定，“先立規矩，再查舊賬。該罰的罰，該趕的趕，該送官的...送官。”
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，卻斬釘截鐵。
胤禛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久到舒蘭以為他要反對，久到窗外的秋蟲都歇了一輪。
“去做吧。”他終於說，“需要人手，找蘇培盛。”
“謝爺...”舒蘭鼻子一酸。
胤禛擺擺手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又回頭：“對了，弘暉那兒...你多費心。”
弘暉？舒蘭一愣——那是胤禛的嫡長子，原主所出，今年該有五歲了。可自她穿越以來，這孩子一直養在奶孃嬤嬤那裏，她隻在請安時見過幾麵。
“弘暉他...”
“開蒙了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師傅說他性子怯，你多去看看。”
說完，他走了。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秋夜裏。
舒蘭站在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院子，許久沒動。月光清冷冷地灑下來，照著那些還沒撤下的紅燈籠，照著那株玉蘭，照著青石板上的落葉。
弘暉...她想起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，每次見她都躲在嬤嬤身後，隻敢露出半張臉。
她這個嫡母，確實失職了。
夜風更涼了。繪春拿著披風過來：“福晉，回屋吧，仔細著涼。”
舒蘭裹緊披風，慢慢走回屋裏。燭火還亮著，桌上的賬冊攤開著，那四個字赫然在目：使用者體驗。
她看著那四個字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些無奈，有些自嘲。
穿越快一年了，她還是沒能完全融入這個世界。那些現代思維，那些職場習慣，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，像水底的泡泡，壓不住，藏不了。
可奇怪的是，胤禛雖然疑惑，卻沒深究。
是懶得管？還是...別的什麽？
舒蘭吹熄了燈，在黑暗裏躺下。月光從窗欞透進來，在床前投下一片銀白。她睜著眼，看著那片月光，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宴席的喧囂，胤禛的考勤，那些現代詞匯，還有...弘暉。
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，公司樓下那家幼兒園。每天下班經過，都能看見孩子們在院子裏玩耍，笑聲清脆得像銀鈴。
她那時候總想，等退休了，要去當幼教，陪孩子們唱歌畫畫講故事...
如今倒好，直接跳過當幼教，當媽了。
雖然是個後媽。
舒蘭翻了個身，對著牆壁。牆壁很厚，很實，像這個時代的一切，沉甸甸的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可不知為什麽，她心裏那點惶恐，那點不安，竟慢慢淡了。
像月光下的霧氣，雖然還在，可到底薄了些。
窗外，秋蟲又開始鳴叫。一聲長，一聲短，像在訴說著什麽秘密。
舒蘭閉上眼，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，她看見一個小男孩，站在月光下，怯生生地看著她。她走過去，伸出手...
小男孩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手很小，很軟，很暖。
像這秋夜的月光，看著清冷，握住了，卻是暖的。
夜還長。
可有些人，有些事，已經在這漫長的夜裏，悄悄改變了軌跡。
像月光下的河流，靜靜流淌，不知要流向何方。
但總歸，是在流著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