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這天,雍親王府的朱漆大門卯時三刻就開了。
晨光還灰濛濛的,府裏已經忙得腳不沾地。大廚房的煙囪冒起青煙,蒸籠疊得老高,白汽裹著甜香飄滿院子。漿洗房的婆子們端著熨好的衣裳在各院穿梭,繡鞋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舒蘭天沒亮就醒了。不是緊張,是生物鍾——在現代公司時,每逢重大活動前夜,她總是睡不踏實。腦子裏會自動生成待辦清單,像彈幕一樣滾動:選單確認、座次核對、禮品封裝、樂師彩排...
“福晉,再歇會兒吧。”繪春端著銅盆進來,見她已經坐在梳妝台前,輕聲勸道。
“睡不著。”舒蘭對著鏡子理了理睡亂的長發,“你聽聽,外頭都忙成什麽樣了。”
確實,隔著窗紙都能聽見外麵的動靜——管事的吆喝聲,丫鬟的腳步聲,還有遠處隱約的樂聲。整個王府像一台精密的機器,今天要全速運轉。
梳洗更衣就花了半個時辰。中秋宴是大事,衣裳首飾半點馬虎不得。繪春給她梳了端莊的牡丹髻,插上那支胤禛賞的點翠步搖,又戴上珍珠耳墜。衣裳是那身月白繡銀線玉蘭的旗袍,領口袖口鑲著淡紫色的緄邊,既雅緻又不失親王福晉的體麵。
“福晉真好看。”繡夏在一旁讚歎,“這身衣裳,襯得您像月宮裏的仙子。”
舒蘭看著鏡中的自己,恍惚了一瞬。鏡裏這個眉眼溫婉、衣著華貴的女子,真是那個曾經在格子間熬夜改PPT的社畜嗎?
穿越快一年了,她好像...越來越適應這個身份了。
辰時正,各院管事來正院回話。
錢管事捧著賬冊,一項項報:宴席食材采買共支銀八十六兩,比預算省了十四兩;燈籠彩綢支銀二十兩;樂師賞銀預備了十兩...
“樂師要加五兩。”舒蘭打斷他,“昨兒我聽他們排練到深夜,辛苦。”
“是。”錢管事忙記下。
周嬤嬤報選單:“冷盤八樣,熱菜十道,湯兩道,點心四樣...福晉您看,要不要再加道蟹?”
“蟹這時節還不夠肥。”舒蘭搖頭,“換成栗子燜雞吧,應景。”
趙嬤嬤報衣裳進度:“各院主子的秋衣都趕出來了,福晉的旗袍昨晚收的針,兩位格格的今早也好了,隻有李側福晉那件蘇繡百蝶的...繡娘說還要半個時辰。”
舒蘭蹙眉:“怎麽這麽慢?”
“那百蝶穿花的繡工複雜...”趙嬤嬤小心道,“繡娘熬了兩夜了...”
“讓她別趕了。”舒蘭擺擺手,“中秋宴穿不了,還有往後。身子要緊。”
一一吩咐完,已是巳時初。舒蘭剛想喘口氣,外麵丫鬟報:“福晉,七福晉來了,說提前來給您幫忙。”
舒蘭一愣,忙道:“快請。”
納喇氏是獨自來的,隻帶了個貼身丫鬟。她今日穿了身水綠繡竹葉的旗袍,看著清爽。見了舒蘭,先行了個大禮:“給四嫂請安,中秋安康。”
“快起來。”舒蘭親手扶起她,“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?”
“我想著四嫂今日肯定忙,就早點過來,看能不能幫上什麽。”納喇氏靦腆地笑,“我們府裏人少,中秋宴簡單,我閑著也是閑著...”
舒蘭心頭一暖。在這深宅大院裏,能有人真心來幫忙,太難得了。
“那正好。”她拉著納喇氏坐下,“你幫我看看這禮單——給各府回禮的,可還周全?”
兩人對著禮單商量起來。納喇氏雖性子軟,但心思細,指出了幾處不妥:“...給裕親王福晉的禮是不是太重了?壓過了太子妃,怕是不好...給三福晉的這匹妝花緞,我聽說她不喜歡這個花色...”
舒蘭聽得連連點頭。這些細節,她還真沒考慮到。
正說著,外麵又報:“福晉,武格格來了。”
武格格今日也穿了騎裝,不過是改良過的——藕荷色箭袖,配深色馬麵裙,既利落又不失禮數。她手裏還提著個食盒:“福晉,我新做了幾樣點心,您嚐嚐,看能不能添到宴席上。”
食盒開啟,是四樣小巧的點心:桂花山藥糕、棗泥酥、芝麻卷、還有...月餅?
“這是...”舒蘭拿起一塊“月餅”。樣子是月餅,可餡料...
“是鹹的。”武格格笑,“我加了火腿、鬆仁、蛋黃...想著總吃甜的膩,換個口味。”
舒蘭嚐了一口,鹹香適口,果然不錯。“這個好。”她讚道,“添上,每桌放一碟。”
屋裏正熱鬧,外麵忽然靜了一瞬。接著丫鬟報:“福晉,李側福晉來了。”
李氏是盛裝來的。那身桃紅繡金線牡丹的旗袍,在秋日陽光下幾乎耀眼。頭上珠翠琳琅,走路時環佩叮當,香氣撲鼻。
她進了屋,目光在納喇氏和武格格身上掃過,嘴角勾起一絲笑:“喲,這麽熱鬧。”她給舒蘭行禮,“給福晉請安。妾身來遲了。”
“不遲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妹妹坐。”
李氏在舒蘭下首坐下,看了眼桌上的禮單和點心:“福晉真是能幹,這麽多事,料理得井井有條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像妾身,就會添亂...”
這話聽著像自謙,實則暗指舒蘭大包大攬,不給別人表現機會。
納喇氏低下頭。武格格卻笑道:“李姐姐說哪裏話,您管著弘時阿哥,纔是真辛苦。”
李氏被噎了一下,勉強笑笑:“弘時懂事,不費心。”她轉向舒蘭,“對了福晉,昨兒說的那身月白旗袍...妾身想著,還是穿桃紅的好。喜慶。”
舒蘭點頭:“妹妹自己定就好。”
氣氛微妙地僵著。納喇氏小聲說:“四嫂,我去看看花園佈置得如何...”說著便溜了。
武格格也起身:“我去廚房盯著點心...”也走了。
屋裏隻剩舒蘭和李氏。秋陽從窗外照進來,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柱,浮塵在光裏緩緩旋轉。
“福晉,”李氏忽然開口,聲音壓低了,“妾身聽說...您這幾日在查舊賬?”
舒蘭心頭一跳,麵上不動聲色:“妹妹聽誰說的?”
“底下人閑聊,偶然聽見的。”李氏盯著她,“福晉,有些事...過去了就過去了,何必翻舊賬?得罪人不說,還傷和氣...”
“妹妹多慮了。”舒蘭端起茶盞,“我隻是按規矩辦事。賬目不清,自然要查清。至於得罪人...”她抬眼看向李氏,“我按規矩辦事,得罪的,隻能是不守規矩的人。”
李氏臉色變了變,強笑道:“福晉說的是...是妾身多嘴了。”她起身,“妾身再去看看弘時的衣裳...”說著,也匆匆走了。
舒蘭獨自坐在屋裏,看著窗外明晃晃的秋陽,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這種綿裏藏針的對話,比管賬累多了。賬目是死的,規矩是活的,可人心...是深不見底的。
午時,舒蘭簡單用了午膳,小憩了半個時辰。未時正,她又起來了——要最後檢查一遍賞月台的佈置。
賞月台搭在花園的荷花池邊,三麵環水,視野開闊。台上鋪著猩紅氈毯,擺著八張紫檀木圓桌,每桌配八把椅子。四周掛滿了燈籠,此刻還沒點,但在秋陽下也顯得喜慶。
舒蘭一處處看過去:桌椅可穩?燈籠可牢?屏風擺得可正?視線可有遮擋?
正看著,胤禛來了。
他今日也換了常服,石青色長袍,腰間係著玉帶,看著比平日溫和些。見了舒蘭,走過來:“都妥當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舒蘭道,“爺看看可還滿意?”
胤禛掃了一眼:“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他頓了頓,“晚上...太子妃若問起府裏的事,你就說一切都好。”
這話裏有話。舒蘭點頭:“侄媳明白。”
兩人並肩站在賞月台上,秋風吹過,帶來荷塘殘荷的清香。池水很清,能看見遊魚,還有天上雲朵的倒影。
“緊張嗎?”胤禛忽然問。
舒蘭老實點頭:“有點。”她頓了頓,“比做專案匯報還緊張。”
“專案匯報?”胤禛側頭看她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舒蘭心裏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完了,又說漏嘴了。她忙解釋:“就是...就是像從前在家時,跟阿瑪稟報家務...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深究。可他看她的眼神,多了幾分探究。
舒蘭暗暗鬆了口氣,心裏卻警鈴大作:往後說話得小心,不能再冒出這些現代詞匯了。
申時末,各府的車馬陸續到了。
最先來的是七福晉納喇氏——她已經在了。接著是三福晉董鄂氏,五福晉他塔喇氏,八福晉郭絡羅氏...最後是太子妃瓜爾佳氏和裕親王福晉西林覺羅氏。
舒蘭帶著李氏、宋格格、武格格在二門處迎接。一時間環佩叮當,香風陣陣,笑語喧闐。舒蘭掛著得體的微笑,一個個見禮,寒暄,引路。
心裏卻在瘋狂吐槽:這哪是中秋宴?這是大型社交修羅場!每個笑容都要計算角度,每句話都要斟酌分量,比跟十個甲方談判還累!
賞月台上,眾人落座。太子妃坐主位,裕親王福晉次之,舒蘭作為主人陪在末位。李氏和兩位格格另坐一桌。
宴席開始。樂師奏起《霓裳羽衣曲》,丫鬟們魚貫上菜。冷盤精緻,熱菜鮮美,點心可口...一切井然有序。
舒蘭暗暗觀察著。太子妃舉止優雅,但眼神總帶著審視;裕親王福晉慈祥,是真來吃飯的;三福晉話裏帶刺,五福晉圓滑,八福晉...八福晉郭絡羅氏一直沒怎麽說話,可那雙眼睛像刀子,掃過每個人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絡了些。三福晉董鄂氏忽然笑道:“四弟妹真是能幹,瞧這宴席辦的,比我們府裏強多了。”
舒蘭謙道:“三嫂過獎了,不過是些粗淺安排...”
“誒,別謙虛。”五福晉接話,“聽說四弟妹還改了府裏的規矩?如今雍親王府可是各府的榜樣呢。”
這話聽著像誇,實則把舒蘭架到了火上。果然,太子妃抬眼:“哦?什麽規矩?說來聽聽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舒蘭能感覺到,李氏在另一桌豎起了耳朵。
她深吸一口氣,放下筷子:“不過是一些笨法子。”她緩緩道,“比如采買要貨比三家,庫房進出要登記清楚,各院用度按份例來...為的是賬目清楚,省得底下人渾水摸魚。”
說得平實,可句句在理。太子妃點頭:“是該如此。我們府裏也該學學。”
裕親王福晉笑道:“老四媳婦是個會持家的。”她看向舒蘭,“改日也教教我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。”
舒蘭忙道:“伯母說笑了,侄媳哪敢...”
正說著,外麵忽然傳來一聲驚呼,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宴席上靜了一瞬。舒蘭心頭一緊——出事了?
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,跪倒在地:“福晉恕罪!是...是端菜的丫頭滑了一跤,摔了碟子...”
舒蘭起身:“可傷著了?”
“沒...沒傷著,就是菜灑了...”
“人沒事就好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讓廚房再備一份。”她轉向眾人,歉然道,“讓各位見笑了。”
太子妃擺擺手:“小事。”她看向舒蘭的眼神,卻多了幾分讚許——遇事不慌,處置得當,是個能擔事的。
這個小插曲過後,宴席繼續。月亮升起來了,圓如玉盤,皎潔明亮。丫鬟們點起燈籠,一時間燈火輝煌,與月光交相輝映。
舒蘭悄悄舒了口氣。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可她知道,真正的考驗,還在後頭。
因為整頓府務的事,就像這滿月下的荷塘,表麵平靜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而這場中秋宴,隻是暴風雨前的...片刻寧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