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培盛留下那句“四爺等著看您的‘績效’”和那一堆燙手山芋般的賬冊名冊後，便如來時一般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舒蘭捧著那疊厚厚的、散發著陳舊墨香和紙張特有氣味的冊子，隻覺得比頭頂的旗頭還要沉重百倍。她看著攤在桌上的幾本藍布封皮、線裝的賬簿，還有那幾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和職分的素箋名冊，一陣陣的頭暈目眩。
“完了完了…衝動是魔鬼啊！” 舒蘭哀嚎一聲，毫無形象地趴在了桌子上，把臉埋進冰冷的賬冊封皮裏，試圖汲取一點涼意降降溫。“我幹嘛要嘴快說什麽績效！現在好了，冰山老闆直接給我派活兒了！還是最要命的查賬管人！”
繪春和繡夏麵麵相覷，看著自家福晉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，又是心疼又是想笑。繡夏倒了杯溫熱的蜂蜜水遞過去：“福晉，您先喝口水順順氣。這賬冊…看著是唬人，但您是主子，慢慢看，總能看明白的。再不濟，還有奴婢們呢，雖然算學不精，但幫著您謄抄整理總是可以的。”
繪春也上前，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麵那本賬冊。泛黃的紙張上，是密密麻麻、排列得毫無規律可言的蠅頭小楷。入眼便是：
“某月初三，支銀五兩七錢，購鮮肉三十斤，時價每斤一錢九分…”
“某月十五，支錢八百文，購青蔬若幹，蘿卜、白菜…”
“某月廿一，支銀二兩，付針線房張嬤嬤工錢…”
“某月初七，收莊子送新米十石，折銀…”
條目繁多，有收有支，時間跳躍，物品混雜，金額大小寫混用，記賬方式更是隨心所欲，有的寫明瞭用途和經手人，有的就簡簡單單一個“支錢XXX文”。更可怕的是，裏麵夾雜著大量她根本看不懂的簡稱和行話！
“這…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？” 繪春看得兩眼發直，忍不住低聲驚呼，“‘支錢若幹’？若幹是多少？‘青蔬若幹’？都買了些什麽菜？這‘折銀’又是怎麽折的？還有這‘張嬤嬤工錢’，針線房就她一個人嗎？其他繡娘呢？”
舒蘭抬起頭，湊過去看了一眼，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這哪是賬本？這分明是加密過的天書！跟她熟悉的Excel表格裏那些條理清晰、分類明確、有公式自動匯總的資料比起來，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！
“不行不行！這樣看下去，別說月底績效了，就是看到明年，我也理不清個頭緒！” 舒蘭猛地坐直身體，一拍桌子，把兩個丫鬟嚇了一跳。“必須改革！從根子上改革！這記賬方式，太原始！太落後！太容易藏貓膩了！”
她骨子裏那股現代社畜（尤其是被各種報表折磨過）的倔強勁兒上來了。既然胤禛讓她“當家主母的本分”，那她就用現代管理思維，給這四爺府的後勤部門，來一場轟轟烈烈的“流程再造”！
“繪春！繡夏！準備紙筆！要大張的！再找把尺子來！” 舒蘭擼起袖子（雖然穿的是旗裝沒袖子可擼），眼神裏燃燒起熊熊的“職場鬥魂”。
兩個丫鬟雖然不明所以，但看福晉突然鬥誌昂揚的樣子，也趕緊行動起來。很快，書案上鋪開了幾張上好的宣紙，筆墨齊備。
舒蘭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回憶著前世公司財務部那些讓她又愛又恨的表格模板。她拿起毛筆（感覺比鍵盤重多了），蘸飽了墨，開始在紙上畫線。
“首先，記賬不能這麽亂！” 舒蘭一邊畫，一邊解釋，像是在給自己打氣，也像是在給兩個懵懂的丫鬟上課，“得分類！分門別類！喏，咱們把支出分成幾大類：飲食采買、衣物布匹、器皿雜物、工錢月例、人情往來、修繕維護…每大類下麵再細分小項。比如飲食采買，下麵分肉蛋禽、米麵糧油、蔬菜瓜果、調料幹貨…”
她用尺子比著，在紙上畫出一個巨大的表格雛形，橫著列出日期、專案大類、小項明細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金額（大寫和小寫分開列）、經手人、備注。縱著則是預留的記賬行。
“每一筆開支，都必須按照這個格式，清清楚楚地填進去！時間、買了什麽、買了多少、花了多少錢、誰買的、給誰用的或者用在哪兒了，都要寫明白！不許再用‘若幹’這種模糊字眼！價格變動也要及時更新備注！” 舒蘭說得斬釘截鐵，彷彿在宣讀一項不容置疑的法令。
繪春和繡夏看著紙上那橫平豎直、規整得如同棋盤的格子，眼睛都亮了。她們雖然不懂什麽叫“表格”，但直覺這樣記，確實比賬本上那堆亂麻清晰多了！
“福晉，您這法子…真神了！” 繡夏忍不住讚歎。
“還沒完呢！” 舒蘭擺擺手，又拿起一張新紙，“光記支出不行，收入也得管！莊子上交的租子、鋪子的收益、宮裏娘孃的賞賜、還有咱們自己小金庫的…呃，陪嫁進項，都得記！格式一樣，列清楚來源、種類、數量、折銀多少、入庫人、存放地點！”
她刷刷幾筆，又勾勒出一個收入登記表。
“最後，也是最關鍵的！” 舒蘭放下筆，目光炯炯，“月底盤庫！對賬！”
“盤庫？對賬？” 繪春不解。
“對！” 舒蘭用力點頭，“廚房的米麵油鹽還剩多少？庫房裏的布匹綢緞還有幾匹？針線房的絲線絨線用了多少？不能光看賬本上寫支出了多少，還得去實地清點，看看實物跟賬本對不對得上！這叫‘賬實相符’！防止有人虛報冒領，或者監守自盜！”
繪春繡夏倒吸一口涼氣。她們都是內宅長大的丫鬟，雖然知道下人間免不了有些小心思，但從未想過還能用這樣嚴密的方法去查！福晉這心思…也太縝密了！這“績效”還沒開始，光這記賬查賬的法子，就足以讓那些想渾水摸魚的下人喝一壺了！
“好了，記賬的‘新規’框架有了！” 舒蘭看著自己畫出來的兩張表格雛形，雖然歪歪扭扭比不上列印的，但成就感油然而生。“繪春，你字好，趕緊照著我畫的，工工整整地謄抄幾份出來！一份給咱們院小廚房試行，一份給針線房，一份…給蘇總管，讓他看看，府裏其他地方能不能也照這個來！”
“是！福晉！” 繪春立刻應下，精神抖擻地開始研磨鋪紙。
解決了賬本這個“天書”難題，舒蘭感覺輕鬆了一大半。她又把目光投向那幾張寫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素箋名冊。
“接下來，就是人了…” 她拿起名冊，上麵寫著“正院”、“小廚房”、“針線房”等各處當差的下人名字、職分、隸屬哪位管事嬤嬤。
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，舒蘭再次皺起了眉。光看名字和職分，誰知道誰是誰？誰管著誰？誰和誰關係好？誰又跟誰不對付？李氏能在小廚房安插人手搞小動作，不就是鑽了人員管理混亂的空子嗎？
“繡夏，再拿幾張紙來！要大點的！” 舒蘭再次召喚。
等紙鋪好，舒蘭拿起筆，這次沒有畫格子，而是在紙的正中央畫了一個方框，裏麵寫上“正院福晉（烏拉那拉·舒蘭）”。
“喏，我是這個院子的老大，在最頂上。” 她指著方框解釋道。然後在方框下麵，畫出一條線，分出兩個分支，分別寫上“內務管事：繪春”、“外務/庫房：繡夏”。
“繪春，你主要管我屋裏的事，比如我的穿戴、首飾、貼身物件、還有咱們院裏其他小丫鬟的調配安排。繡夏，你管著咱們院的小庫房鑰匙，還有跟外麵打交道的事，比如領月例、傳話、安排車轎這些。” 舒蘭給兩個心腹丫鬟明確了職責。
繪春繡夏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和職分，清晰地掛在福晉下麵，頓時感覺肩上的責任重了，但心裏也莫名踏實了許多。
接著，舒蘭又在“繪春”下麵畫出分支，寫上“近身侍奉：小丫鬟A、小丫鬟B（名字回頭填上）”，在“繡夏”下麵分出“庫房管理：小丫鬟C”、“傳話跑腿：小太監D”。
“這是咱們院裏直接伺候我的人，歸你們倆管。” 舒蘭說完，又另起一塊區域，畫了個方框，寫上“小廚房”，下麵連出一條線指向自己（表示小廚房直接對她負責），然後在小廚房方框下麵，分出“管事：劉嬤嬤”、“采買：小順子（及其他）”、“灶上：王廚娘、李廚娘”、“幫廚/雜役：若幹”。
“針線房也一樣，” 舒蘭在另一張紙上畫，“針線房管事：張嬤嬤”，“負責福晉衣物：繡娘甲”，“負責其他主子/下人衣物：繡娘乙、繡娘丙”，“負責修補：繡娘丁”……
她一邊回憶著名冊上的資訊，一邊結合原主零碎的記憶和剛才繪春繡夏的補充，努力在紙上構建出一個樹狀的結構圖。雖然人名大多還用ABCD代替，但整個正院、小廚房、針線房的層級關係和人員歸屬，已經一目瞭然地呈現在了紙上！
“福晉！您畫的這個…是…是樹嗎？還是…蜘蛛網？” 繡夏看著紙上那以福晉為中心，層層向下延伸出許多線條和方框的圖形，覺得新奇極了。
“這叫…嗯…組織結構圖！” 舒蘭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，“有了這個圖，誰是管事的，誰歸誰管，誰負責哪一塊兒，就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！誰也別想推諉扯皮，出了問題，該找誰就找誰！以後招新人進來，該放哪個位置，該聽誰的，也一清二楚！”
繪春看著那清晰的圖，再想想以前府裏那種管事嬤嬤口頭指派、關係戶到處亂竄的混亂局麵，眼睛越來越亮：“福晉，這法子太好了！這樣管事嬤嬤該管誰，手下人該聽誰的，責任就分得清了！再也不會出現像今早小順子那樣，出了事都不知道該找誰負責的情況了！”
“沒錯！責任到人！這就是‘績效’的基礎！” 舒蘭打了個響指，感覺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，“回頭你們把各處的管事嬤嬤都叫來，讓她們按這個圖的樣子，把自己管的那一攤子人和事，都給我理清楚！誰手下有幾個人，分別負責什麽，都給我寫明白！以後就按這個圖來管人！”
看著書案上攤開的、墨跡未幹的“新式賬表”和“組織結構圖”，舒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雖然隻是紙上談兵的第一步，但那種掌控感和方向感，驅散了之前大部分的迷茫和焦慮。
“好了，紙上談兵結束！” 舒蘭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和手腕，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帶著點自信和狡黠的笑容，“接下來，該去實地考察，看看咱們的‘新規’，能不能揪出幾隻偷油的小老鼠了！繪春，拿上咱們的賬本（舊的和新的），繡夏，帶上名冊和咱們的‘組織結構圖’，目標——小廚房！出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