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清晰的“組織結構圖”和“新式賬表”這兩把尚方寶劍(紙糊的),舒蘭感覺自己腰桿子都硬氣了幾分。她帶著繪春繡夏,如同出征的將軍,雄赳赳氣昂昂地直奔後院小廚房——這個早上差點給她捅出大簍子、也是李氏攻擊她的火力點!
小廚房位於正院後罩房的一角,專供舒蘭這位嫡福晉的日常飲食。此刻還未到準備午膳的正點,裏麵隻有幾個負責打掃和準備食材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頭,管事劉嬤嬤和負責采買的小順子等人都不在。
舒蘭的突然駕臨,讓這幾個閑散的婆子丫頭嚇了一跳,手忙腳亂地放下手裏的活計,呼啦啦跪了一地:“奴才給福晉請安!”
“都起來吧。” 舒蘭擺擺手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個不算大卻五髒俱全的廚房。灶台擦得還算幹淨,但角落裏堆放的柴禾有些淩亂。牆角的幾個大缸、壇子、米麵袋子擺放得也毫無章法。
“劉嬤嬤和小順子呢?” 舒蘭問道。
一個膽大些的婆子連忙回話:“回福晉,劉嬤嬤去大廚房那邊對今兒的份例了。小順子…小順子他…許是去茅房了…” 婆子眼神閃爍,顯然在替小順子遮掩什麽。
舒蘭心裏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她走到那幾個大缸前,掀開其中一個的蓋子,裏麵是半缸白米。她用手抄起一把米粒看了看成色,又湊近聞了聞,還好,沒有異味。
“這米,是莊子上新送來的?” 舒蘭問。
“是…是的福晉,前兒剛送來的。” 婆子趕緊回答。
舒蘭點點頭,示意繡夏:“繡夏,把咱們帶來的新賬本拿出來。按我教你的,先盤這個米缸。清點一下,這半缸米,大概還有多少斤?跟舊賬本上記錄的入庫數量減去這幾天的消耗量,對對看。”
“是,福晉!” 繡夏立刻拿出舒蘭設計的“新式庫存檔點表”,上麵清晰地列著物品名稱、入庫日期、入庫數量、單價、總價、領用日期、領用人、領用數量、剩餘數量(估算)、實盤數量、差異、備注等欄目。她指揮著一個小丫頭:“去,找個幹淨的簸箕來,把這米舀出來過過秤!小心點,別灑了!”
那小丫頭哪見過這陣仗,慌慌張張地去找簸箕和秤。其他婆子也都傻了眼,福晉這是要…親自稱米?查庫存?
很快,米被小心地舀出、過秤。繡夏一邊記錄,一邊翻看舊賬本:“舊賬記著,新米入庫十石,折銀…嗯…按福晉說的,先不管折銀,就看數量。十石就是一千二百斤。入庫是五天前。這五天,咱們小廚房早膳用米、晚膳用米、還有給福晉您熬粥…舊賬上記著總共支用了大約…八十斤。那理論上,這裏應該還剩一千一百二十斤左右。”
那小丫頭費勁地稱完,報數:“福…福晉,這…這缸裏米,連缸帶米重…奴才…奴纔不會算淨重啊…”
舒蘭扶額,忘了這茬了,古代可沒有去皮功能。“去,找個空缸來,一樣大小的!把這米倒進空缸裏,稱空缸重,再稱裝了米的缸重!用裝了米的缸重減去空缸重,就是米的淨重!”
一番折騰,終於稱出了淨米:約莫一千零八十斤。
繡夏飛快地在“實盤數量”欄填上“約壹仟零捌拾斤”,然後在“差異”欄填上:“理論剩壹仟壹佰貳拾斤,實盤約壹仟零捌拾斤,差約肆拾斤”。
“差了四十斤?” 舒蘭挑眉,看向那幾個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婆子,“這四十斤米,去哪兒了?是耗子偷吃了?還是…有人拿出去‘貼補家用’了?” 她語氣平淡,卻帶著無形的壓力。
“福…福晉明鑒啊!奴才們不敢!興許…興許是稱錯了?或是…或是入庫時斤兩就不足?” 婆子們噗通又跪下了,聲音發顫。
就在這時,小廚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喘息的告罪聲:“奴才該死!奴才該死!不知福晉駕臨,奴才來遲了!” 正是早上“弄錯”燕窩的小太監小順子,還有聽到風聲急匆匆趕回來的管事劉嬤嬤。
劉嬤嬤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麵相精明,此刻臉上堆滿了惶恐和諂媚的笑:“福晉恕罪!奴才剛去大廚房那邊,回來遲了!不知福晉有何吩咐?”
小順子更是嚇得臉都白了,撲通跪倒在地,頭都不敢抬。
舒蘭沒理會他們的告罪,直接把繡夏記錄的盤點表推過去,指著“米”那一欄的差異:“劉嬤嬤,小順子,你們來得正好。看看,這米,賬上該剩一千一百二十斤,實盤隻有一千零八十斤,差了整整四十斤。說說吧,怎麽回事?是入庫時莊子上給的斤兩就不夠?還是…有人手腳不幹淨?”
劉嬤嬤接過那表格,看著上麵橫平豎直、清晰無比的記錄和那刺眼的“差約肆拾斤”,瞳孔猛地一縮!她管了小廚房這麽多年,賬目從來都是筆糊塗賬,隻要大麵上過得去,主子們不深究,她就能從中撈點油水。何曾見過如此清晰、如此精準、直接揪出具體短少的查賬法子?!這新福晉…也太厲害了吧!
她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,腦子飛快地轉著。入庫斤兩不足?這鍋甩給莊子?不行!莊子上交租子都有大秤過磅,記錄在案的!那就是…她猛地看向旁邊抖如篩糠的小順子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福…福晉明察!” 劉嬤嬤撲通跪下,指著小順子,聲音帶著哭腔,“定是這小順子!定是他!他管著采買入庫,定是他手腳不幹淨,暗中剋扣了斤兩!奴才…奴才失察!奴才該死!” 她毫不猶豫地把小順子推出來當替罪羊。
小順子一聽,魂飛魄散,磕頭如搗蒜:“福晉饒命!福晉饒命啊!奴才…奴才冤枉!奴纔不敢!奴才每次入庫都是過秤的!是…是…” 他急得語無倫次,眼神慌亂地瞟向劉嬤嬤,又不敢明說。
舒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狗咬狗?這戲碼她見多了。她慢條斯理地拿起另一本舊賬冊,翻到最近的記錄:“哦?是小順子的問題?那好,繡夏,再盤盤別的。”
“是!” 繡夏幹勁十足,立刻指揮人,“去,把那幾袋麵粉搬下來稱稱!還有牆角那幾壇子油、醬、醋,都開啟看看還剩多少!還有那掛著的臘肉、熏魚!都仔細稱量記錄!”
小廚房裏頓時一片兵荒馬亂。搬袋子的,開壇子的,找秤的,報數的…繪春拿著新賬本,按照舒蘭設計的表格,一項項飛快地記錄著品名、實盤數量。繡夏則拿著舊賬本,一邊核對理論剩餘量,一邊大聲報出差異:
“麵粉,理論剩兩袋半(約一百五十斤),實盤…嗯,這兩袋看著就癟癟的…稱出來隻有一百二十斤!差三十斤!”
“豆油,理論剩半壇(約十斤),實盤…這壇子油怎麽看著這麽淺?倒出來稱…隻有七斤多點!差近三斤!”
“上等醬油,理論剩一小壇(三斤),實盤…壇子都快見底了!隻剩一斤多點!差近兩斤!”
“臘肉,賬上記著入庫十條,支用兩條,應剩八條。實盤…掛著的隻有六條半?那半條哪去了?”
……
繡夏每報出一個“差XX斤/條”,劉嬤嬤和小順子的臉色就白一分,冷汗涔涔而下。周圍的婆子丫頭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,看向舒蘭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恐懼。這位新福晉,哪裏是來查賬?這分明是帶著“照妖鏡”來抓妖啊!什麽魑魅魍魎都無所遁形!
“嘖嘖嘖…” 舒蘭看著繪春筆下那觸目驚心的“差異匯總”,搖了搖頭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,緩緩掃過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劉嬤嬤和小順子,“劉嬤嬤,小順子,你們誰來給我解釋解釋?這米麵糧油醬醋肉…樣樣都短缺?加起來,怕不是得有百十斤的東西?都餵了耗子?還是…咱們四爺府的下人,個個都長了三頭六臂,吃得比牛還多?”
她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錐,砸在劉嬤嬤和小順子心上。
劉嬤嬤麵如死灰,知道今天徹底栽了。這新福晉的手段,太狠太絕!她再狡辯也沒用了,賬目和實物清清楚楚擺在那裏,鐵證如山!她猛地磕頭,涕淚橫流:“福晉饒命!奴才…奴才糊塗!奴才一時豬油蒙了心!奴才該死!求福晉開恩啊!” 她終於不敢再攀咬小順子,自己認了罪。
小順子也跟著磕頭,哭嚎著:“奴才也錯了!奴纔不該貪小便宜!求福晉饒了奴才這一次吧!”
看著眼前哭天搶地的兩人,舒蘭心中並無多少快意,反而升起一股疲憊和厭惡。這就是內宅的汙糟!蠅營狗苟,貪圖小利。她揉了揉眉心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:
“都閉嘴!”
哭聲戛然而止。
“劉嬤嬤,你身為管事,監守自盜,貪墨主家財物,罪加一等!按府規,本該重打三十板子,革去差事,發賣出去!” 舒蘭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劉嬤嬤嚇得渾身癱軟,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。
“念你初犯(被抓),認罪尚算及時…” 舒蘭話鋒一轉,目光瞥向那記錄著觸目驚心差異的盤點表,“給你兩條路。第一,按府規處置。第二,將所貪墨之物,照市價折算成銀錢,三日內,連本帶利,給我一分不少地吐出來!並且,罰沒你半年月例!小廚房管事一職,即刻撤去,降為粗使婆子!以觀後效!”
劉嬤嬤一聽不用挨板子發賣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哪裏還敢猶豫,連連磕頭:“奴才選第二條!奴才選第二條!謝福晉開恩!奴才一定把錢吐出來!一定!”
“小順子,” 舒蘭的目光轉向他,“你身為采買,協助貪墨,知情不報,也有大錯!罰沒三個月月例!采買差事,暫時停了!回頭看你表現再議!” 小順子這種小角色,最多算個從犯,敲打一下即可。
“謝福晉開恩!謝福晉開恩!” 小順子也如蒙大赦,磕頭不止。
處理完這兩人,舒蘭的目光掃向其他噤若寒蟬的婆子丫頭:“至於你們…知情不報,亦有失察之責!念在並非主犯,此次暫不處罰。但都給本福晉記住了!從今往後,各處差事,賬目、物品,必須清清楚楚!誰負責的環節出了問題,就找誰!再敢有貪墨、懈怠、渾水摸魚之事,一經查實,嚴懲不貸!做得好,月底‘績效獎金’少不了你們的!聽見沒有?!”
“聽見了!奴才們記住了!謝福晉恩典!” 下人們齊聲應道,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“獎金”的隱隱期待。這位福晉手段厲害,但賞罰分明!跟著這樣的主子,似乎…也不完全是壞事?
一場雷厲風行的“小廚房審計風暴”,以劉嬤嬤被擼、小順子停職、貪墨被追繳、所有下人被震懾得服服帖帖而告終。舒蘭帶著繪春繡夏,帶著那本記錄了“赫赫戰功”的盤點表和初步理順的小廚房新賬本,凱旋般回到了正房。
雖然身體依舊疲憊,但精神卻異常亢奮。首戰告捷!不僅揪出了蛀蟲,理順了小廚房的管理,更重要的是,她初步確立了自己在這四爺府後院的威信!那種掌控局麵、解決問題帶來的成就感,是前世當社畜時從未體驗過的。
“福晉,您真是太厲害了!” 繡夏一邊給舒蘭捶著肩膀,一邊兩眼放光地讚歎,“您沒瞧見劉嬤嬤那臉色,跟死了爹孃似的!還有那些婆子,看您的眼神都變了!”
繪春也笑著點頭,一邊整理著桌上的賬冊和表格:“是啊福晉,有了您這新法子,以後各處管事想再糊弄,可就沒那麽容易了!奴婢這就把咱們正院的賬目,也按新表格重新謄抄整理出來!”
舒蘭灌了一大口溫茶,舒坦地靠在軟枕上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滿足的笑意:“這才哪兒到哪兒啊,隻是個小廚房。針線房那邊還沒動呢,還有咱們自己院裏的人事也得理清…對了,蘇總管那邊,咱們的‘組織結構圖’和新賬表送過去了嗎?他怎麽說?”
繪春忙道:“送過去了。蘇總管收下了,當時沒說什麽,但奴婢瞧著,他看那圖的時候,眼珠子瞪得溜圓,半天沒眨一下!後來隻說了句‘福晉費心了,奴才定會仔細研看,稟報四爺’。”
“稟報四爺…” 舒蘭咀嚼著這四個字,心裏那點小得意又摻進了一絲忐忑。冰山老闆會怎麽看她的“離經叛道”?是覺得她瞎胡鬧,還是…會有一點點認可?
正想著,一個小丫鬟在門外脆生生地稟報:“福晉,針線房的張嬤嬤求見,說是…來交新整理好的名冊和…和那個什麽‘圖’?”
舒蘭精神一振!嘿,效率挺高啊!看來小廚房的“殺雞儆猴”效果立竿見影!
“快請進來!” 她坐直身體,準備迎接她的第二位“部門經理”。
張嬤嬤是個五十歲上下、麵容嚴肅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,手裏捧著一本冊子和一張疊好的紙。她進來後,規規矩矩地行禮,臉上帶著比平日更加恭謹的神色,顯然小廚房的風波已經傳到了她的耳朵裏。
“奴才給福晉請安。按福晉吩咐,針線房各處當差人等,連同各自負責的職分,都已理清。這是名冊,還有…還有奴才試著畫的福晉說的那個…‘圖’。” 張嬤嬤將東西恭敬地奉上。
繡夏接過來,遞給舒蘭。舒蘭先翻開名冊,果然比之前清晰多了,每個人名後麵都標注了具體負責的事項(如:專司福晉常服縫製、專司各院下人等冬衣發放、專司修補等)。再展開那張紙,雖然畫得歪歪扭扭,線條也歪斜,但一個以“針線房管事:張嬤嬤”為頂端的樹狀圖雛形赫然在目,下麵清晰地分出了幾條線,標注著人名和職責!
“好!張嬤嬤辦事得力!這圖畫得明白!” 舒蘭不吝誇獎。張嬤嬤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和得意。
“不過,” 舒蘭話鋒一轉,拿起繡夏之前整理好的小廚房盤點表和新賬本,臉上露出一個讓張嬤嬤心裏咯噔一下的、充滿“職場關懷”的微笑,“咱們針線房的賬目和庫房裏的料子、絲線、絨線、針頭線腦…是不是也該按新規矩,好好盤點、對一對賬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