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三天,雍親王府開始張燈結彩。
朱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正院,每隻燈籠上都貼著金箔剪的“福”“壽”字樣。花園裏搭起了賞月台,鋪著嶄新的猩紅氈毯,擺好了桌椅屏風。大廚房從早忙到晚,蒸月餅的甜香飄得滿府都是。
舒蘭這幾日卻格外安靜。她每日照常處理府務,見管事,批單子,看賬目,可話比從前少了,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。
繪春有些擔憂:“福晉,您是不是累了?中秋宴的事有奴婢們呢,您別太操心。”
舒蘭搖搖頭,沒說話。她不是累,是...在等。
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張全那本冊子她已經看完了三遍。每看一遍,心就沉一分。原來這府裏看著光鮮,底下卻有這麽多蛀蟲。有些是貪,有些是懶,有些是壞。
她想起在現代時,公司裏也有這樣的人。那時候她是專案經理,發現底下人虛報費用,第一反應是報告上級。可在這裏,她就是“上級”。沒人可報告,隻能自己決斷。
這感覺...很不一樣。
中秋前兩日,胤禛來了正院。他是傍晚時分來的,天邊還掛著最後一抹晚霞,橘紅的光透過窗欞,把屋子染得暖融融的。
舒蘭正在覈對中秋宴的座次——誰坐哪,誰挨著誰,誰不能挨著誰,這都是學問。見他來,忙起身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胤禛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麵前的紙上,“在忙什麽?”
“座次。”舒蘭把紙遞過去,“爺看看可還妥當?”
胤禛掃了一眼。太子妃坐主位,裕親王福晉次之,三福晉、五福晉、七福晉依次排開...倒是周到。
“嗯。”他把紙放下,“你費心了。”
兩人沉默了片刻。屋裏很靜,能聽見外麵丫鬟們掛燈籠的輕笑聲,還有遠處廚房傳來的鍋鏟碰撞聲。
“爺...”舒蘭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若有一日,侄媳要做些...可能得罪人的事,爺會怪罪嗎?”
胤禛抬眼看著她。霞光裏,她的臉顯得柔和,可眼神裏有種不一樣的東西——堅定,甚至有些決絕。
“什麽事?”他問。
舒蘭咬咬唇,從抽屜裏取出那本冊子,雙手遞過去:“爺先看看這個。”
胤禛接過冊子,一頁頁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眉頭漸漸蹙起。屋裏的光線越來越暗,繪春悄悄進來點了燈,又悄悄退下。
燭火跳動,在胤禛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舒蘭屏著呼吸,看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——起初是平靜,然後是凝重,最後...是冷。
那種她熟悉的,冰一樣的冷。
冊子終於翻完了。胤禛合上冊子,抬眼看她:“這些...都查實了?”
“**成。”舒蘭小心答道,“還有些需要進一步核對。”
“你想怎麽做?”
舒蘭深吸一口氣:“侄媳想...想整頓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是隻罰這幾個人,是想立個規矩,讓往後沒人敢再犯。”
胤禛沒說話,手指在冊子封麵上輕輕敲著。敲擊聲很輕,卻像敲在舒蘭心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知道,”他終於開口,“動了這些人,會得罪多少人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做?”
舒蘭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:“爺把府裏的事交給侄媳,是信任侄媳。侄媳不能...不能辜負這份信任。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但很清晰,“這府裏,就像一棵樹。麵上枝繁葉茂,可根子底下有蛀蟲,不挖出來,早晚要倒。”
這話說得大膽。胤禛看著她,燭光在他深眸裏跳躍。許久,他才說:“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?”
“中秋後。”舒蘭道,“中秋是團圓的日子,不宜見血光。”
“血光?”胤禛挑眉,“你要動刑?”
“不是。”舒蘭搖頭,“是清理門戶。該罰的罰,該趕的趕,該送官的...送官。”
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,卻重如千鈞。送官——那就不是府裏的事了,是整個宗室的臉麵。
胤禛沉默了更久。久到舒蘭以為他要發怒,久到窗外的晚霞完全消失,夜色濃得像墨。
“那就做吧。”他終於說,聲音平靜無波,“既然交給你,就由你全權處置。”
舒蘭心頭一鬆,鼻子卻酸了:“謝爺...”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站起身,“隻一點——要麽不做,要做就做幹淨。別留後患。”
“侄媳明白。”
胤禛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:“中秋宴上,太子妃可能會問起府裏的事。你...有個準備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舒蘭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還在輕微晃動的門,許久沒動。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老長,孤零零的。
繪春進來時,見她還在發呆,小聲喚:“福晉?”
舒蘭回過神:“什麽時辰了?”
“戌時三刻了。”繪春道,“您還沒用晚膳呢...”
“不吃了。”舒蘭擺擺手,“我想一個人靜靜。”
繪春擔憂地看她一眼,還是退下了。
屋裏重新安靜下來。舒蘭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桂花和月餅的甜香,還有...一絲秋夜的涼。
月亮已經升起來了,還不圓,缺了一小角,像被誰偷偷咬了一口。月光清冷冷地灑在院子裏,照著那些紅燈籠,照著那株玉蘭,照著青石板上的落葉。
她想起胤禛最後那句話:要麽不做,要做就做幹淨。
是啊,開弓沒有回頭箭。既然決定了,就隻能往前走。
正想著,外麵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舒蘭心頭一動——又是他?
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了停,卻沒有叩門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紙團從門縫裏滾進來,骨碌碌滾到台階下。
舒蘭怔了怔,走過去撿起紙團。展開一看,上麵隻有兩個字:
“當心。”
字跡潦草,卻剛勁有力。是胤禛的筆跡。
她握著那張紙,站在月光裏,忽然覺得夜風也不那麽涼了。
中秋前一日,府裏忙翻了天。
舒蘭一早就被叫起來——月餅要最後試味,燈籠要檢查有沒有破的,賞月台的擺設要最後調整...從早忙到晚,連口茶都顧不上喝。
午後,李氏來了。她今日穿了身嶄新的桃紅旗袍,頭上珠翠環繞,看著喜氣洋洋。
“福晉忙著呢?”她笑盈盈地走進來,“妾身來問問,明兒晚宴,弘時穿哪身衣裳好?”
舒蘭從賬冊裏抬起頭:“妹妹看著辦就好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李氏在她對麵坐下,“弘時是爺的長子,中秋宴上那麽多福晉看著,可不能失禮。”她頓了頓,“妾身備了兩身,一身寶藍緙絲袍子,一身絳紫妝花緞的...福晉幫著拿個主意?”
舒蘭看著她。李氏笑得溫婉,可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——像試探,又像炫耀。
“寶藍那身吧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襯膚色。”
“那好,就聽福晉的。”李氏起身,“對了,聽說福晉明兒要穿那身月白繡玉蘭的旗袍?真巧,妾身也做了身月白的,是蘇繡百蝶穿花的...”她掩唇輕笑,“到時候可別撞了。”
舒蘭手一頓。中秋宴上,福晉和側福晉穿同色衣裳,確實不合規矩。李氏這是...故意的?
“妹妹還是換一身吧。”她放下筆,“免得外人說咱們府裏沒規矩。”
李氏笑容僵了僵:“福晉說的是...那妾身就穿那身桃紅的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妾身告退。”
她走了,屋裏還留著濃鬱的脂粉香。舒蘭揉了揉太陽穴,覺得頭疼。
繪春小聲嘀咕:“李側福晉這是...故意來添堵的吧?”
“隨她去。”舒蘭重新拿起筆,“跳梁小醜罷了。”
話雖這麽說,可心裏到底不痛快。這深宅大院裏的女人,鬥起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——連穿什麽衣裳都能做文章。
傍晚時分,宋格格和武格格一起來了。兩人是來送中秋禮的——宋格格繡了方帕子,武格格做了盒點心。
“福晉嚐嚐。”武格格開啟食盒,“是莊子上學的棗泥山藥糕,比府裏做的清淡。”
舒蘭嚐了一塊,果然清甜不膩:“妹妹手藝真好。”
宋格格小聲道:“妾身沒什麽拿得出手的,就繡了方帕子...福晉別嫌棄。”
帕子是素絹的,角上繡著桂兔搗藥,針腳細密,栩栩如生。舒蘭接過,真心讚道:“妹妹的繡工,比針線房的繡娘還好。”
宋格格臉一紅:“福晉過獎了...”
三人說了會兒話,氣氛融洽。武格格說起明日騎馬的事——胤禛答應了,中秋後帶她們再去莊子。
“這回我可要教福晉跑起來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。
舒蘭笑著點頭,心裏卻想著另一件事。等中秋宴過了,整頓府務的事就要提上日程。到時候,這府裏怕是又要掀起風波。
送走兩人,天已經黑了。月亮又圓了些,掛在樹梢,像個巨大的玉盤。
舒蘭站在廊下,看著那輪月亮。明天就是中秋了,月圓之夜,該是團圓的時候。
可她知道,有些團圓,隻是表麵。
有些和睦,隻是假象。
就像這月亮,遠遠看著皎潔圓滿,可上麵也有陰影,有溝壑。
正想著,遠處傳來悠揚的笛聲。是前院的樂師在排練,明晚宴上要奏的曲子。
笛聲婉轉,在秋夜裏飄得很遠。舒蘭聽著,忽然想起小時候過中秋,母親會在院子裏擺上瓜果月餅,父親會講嫦娥奔月的故事...
那時候的月亮,好像比現在圓,比現在亮。
她輕輕歎了口氣。
夜深了。府裏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,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。丫鬟仆從來來往往,為明日的盛宴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舒蘭回到屋裏,看著桌上那本冊子,那方帕子,那盒點心...
還有那張寫著“當心”的紙條。
她把這些一樣樣收好,鎖進抽屜。
鑰匙轉動,發出清脆的“哢噠”聲。
像某種宣告,也像某種決心。
窗外,月亮靜靜照著。秋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,一聲聲,像在倒數著什麽。
倒數著月圓之時。
倒數著...風波將起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