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莊子是在雞鳴聲中醒來的。
舒蘭睜開眼時，窗紙剛透出濛濛的青白色。遠處傳來佃農下田的吆喝聲，還有狗吠、牛哞，各種鄉野的聲響交織在一起，生機勃勃。
繪春端來熱水時，笑著說：“福晉您聽，這莊子裏的早晨，跟府裏完全不一樣。”
是不一樣。王府的早晨是安靜的，規矩的，連丫鬟走路的腳步聲都控製著輕重。這裏卻是鮮活的，喧鬧的，充滿煙火氣。
用過早膳，武格格就興衝衝地來了。她今日換了身真正的騎裝——深藍色箭袖，鹿皮靴子，頭發高高束成馬尾，看著英姿颯爽。
“福晉，馬都備好了！”她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爺在前院等著呢！”
舒蘭也換了身簡便衣裳，藕荷色窄袖褙子，配深色馬麵裙。雖然比不上武格格那身利落，但至少活動方便。
到了前院，胤禛已經在了。他今日也穿了身常服，石青色箭袖，黑靴，正跟管馬的老張頭說話。見舒蘭來，轉頭道：“來了？看看喜歡哪匹馬。”
馬廄裏拴著五六匹馬，有棗紅馬、黑馬、白馬，都養得膘肥體壯。老張頭指著其中一匹溫順的母馬：“福晉初學，騎這匹‘踏雪’最好。性子溫順，腳步穩。”
踏雪是匹白馬，四蹄烏黑，果然馬如其名。舒蘭伸手摸摸它的鬃毛，馬兒溫順地噴了個響鼻。
“就它吧。”胤禛道，又看向武格格，“你騎‘追風’。”
追風是那匹棗紅馬，一看就是好馬，體態勻稱，眼神炯炯。武格格歡喜地摸摸馬脖子：“好馬！”
李氏和宋格格也來了。李氏今日換了身桃紅騎裝，可看著那幾匹馬，眉頭就皺了起來：“妾身...妾身還是坐車吧。”
胤禛看她一眼：“隨你。”
宋格格也怯怯地說：“妾身...妾身也不會...”
“那就跟著車走。”胤禛並不勉強，“想學的時候再說。”
於是兵分兩路。胤禛帶著舒蘭和武格格騎馬，李氏和宋格格坐車，侍衛仆從跟著，往莊子後的山坡去。
那是片緩坡，草長得厚實，適合初學者。胤禛先扶舒蘭上馬，教她怎麽握韁繩，怎麽踩馬鐙，怎麽控製方向。
“身子坐直，別往前傾。”他聲音平穩，“韁繩不要太緊，也別太鬆。”
舒蘭按照他說的做。踏雪果然溫順，慢慢走著，步子平穩。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，風吹起衣袂，她忽然有種久違的自由感。
武格格已經騎著追風跑開了。她在山坡上縱馬賓士，紅衣白馬，像一團火在綠草地上燃燒。笑聲隨風飄來，清脆響亮。
“武妹妹騎得真好。”舒蘭忍不住讚道。
胤禛也看著那邊：“她是將門出身，馬背上長大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若喜歡，以後常來。”
舒蘭心頭一暖：“謝爺...”
正說著，踏雪忽然打了個響鼻，腳步快了些。舒蘭一驚，手下意識拉緊韁繩。馬兒被這一拉，反而小跑起來。
“放鬆！”胤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不知何時，他已經翻身上了自己的馬，跟在她身側，“韁繩放鬆，身子隨著馬的節奏...”
舒蘭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放鬆。果然，踏雪感覺到韁繩鬆了，腳步也緩了下來。
“對，就這樣。”胤禛的聲音近在咫尺，“騎馬最重要的，是信任你的馬。”
舒蘭側頭看他。陽光照在他側臉上，那慣常冷硬的線條，此刻顯得柔和許多。他專注地看著她，眼神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...溫和？
心忽然跳得快了些。
這時武格格騎著馬回來了，臉頰紅撲撲的，額上還有細汗：“福晉學得真快！才這麽一會兒，就能小跑了！”
舒蘭臉一紅：“是踏雪溫順...”
“那也是福晉有天分！”武格格爽朗地笑，“要不咱們比比？看誰先到那棵樹下？”她指著坡下一棵老槐樹。
舒蘭還沒說話，胤禛先開口了：“她剛學，不能跑。”
語氣平淡，卻不容置疑。武格格吐吐舌頭：“是是是，爺說得對。”
三人並轡慢慢走著。秋日的陽光暖暖的，草香混著馬身上的氣味，隨風飄來。遠處，李氏和宋格格的車也到了，停在坡下。
“福晉！”宋格格從車窗探出頭，聲音怯怯的，“您騎得真好...”
舒蘭對她笑笑：“等你身子好了，也來學。”
宋格格臉一紅，縮了回去。
李氏也掀開車簾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又放下了。
在山坡上騎了小半個時辰，舒蘭漸漸掌握了要領。雖然還不能像武格格那樣縱馬賓士，但至少能控製方向和速度了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胤禛道，“初學不能太久，容易傷著。”
三人下馬，把馬拴在樹下。早有侍衛鋪好了氈子，擺上了茶水點心。
舒蘭坐在凳子上，這才覺得腿有些酸。繪春忙過來給她揉腿：“福晉累了吧？”
“還好。”舒蘭接過茶盞，是莊子裏自製的菊花茶，清香撲鼻。
胤禛在她對麵坐下，也端起茶盞。武格格則直接躺倒在草地上，望著天空：“真舒服...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府裏的事不管了？”
武格格嘿嘿一笑：“想想還不行嘛。”
舒蘭看著這一幕，忽然覺得，這樣的胤禛，是她從未見過的。不那麽冷，不那麽遠，像個...尋常人。
也許是因為在這鄉野之間，也許是因為離開了那座王府，也許...是因為別的什麽。
正想著，李氏和宋格格也過來了。李氏看著舒蘭微紅的臉頰，似笑非笑：“福晉學得真快。妾身記得，當初學騎馬，可是摔了好幾回呢。”
這話聽著像關心，實則暗指舒蘭不像大家閨秀——哪有閨秀學騎馬這麽快的？
舒蘭還沒說話，胤禛先開口了：“她聰明，學什麽都快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，卻讓李氏臉色一僵。她勉強笑道：“是...福晉確實聰明...”
氣氛有些微妙。武格格趕緊打圓場：“這兒的風景真不錯！李姐姐，宋姐姐，你們也該下來走走，總在車裏悶著多沒意思。”
宋格格小聲說：“我...我去采些野花...”她說著，真的往草地深處走去。小梅忙跟了上去。
李氏卻坐在氈子上，沒動。
秋日的陽光漸漸升高，曬得人暖洋洋的。遠處有牧童趕著牛群經過，笛聲悠揚。舒蘭看著這景象，忽然想起王維的詩：斜陽照墟落，窮巷牛羊歸...
“想什麽呢？”胤禛忽然問。
舒蘭回過神：“想起一句詩...”
“什麽詩？”
“斜陽照墟落，窮巷牛羊歸。”舒蘭輕聲念道，“野老念牧童，倚杖候荊扉...”
胤禛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：“你喜歡王維？”
“喜歡他的山水詩。”舒蘭老實說，“清淨，淡遠...”
“確實。”胤禛點頭，“他的詩，適合在這樣的地方讀。”
兩人說著詩，說著景，氣氛漸漸融洽。武格格也加入進來，說起她小時候跟著父兄狩獵的事。李氏在一旁聽著，插不上話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午時，眾人回莊子用膳。莊子裏殺了隻羊，烤得外焦裏嫩，配上新蒸的饃，香氣四溢。舒蘭胃口大好，連吃了兩個饃。
用過午膳，胤禛要去檢視莊子的賬目。舒蘭本想跟去，胤禛卻道：“你歇著吧。若是悶，讓武氏陪你去河邊走走。”
舒蘭確實想去河邊。上午騎馬時看見那條河，清淩淩的，她想去看個仔細。
於是武格格陪著她，帶著繪春繡夏，往河邊去。秋日的河水很清，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小魚。河岸邊長著蘆葦，蘆花已經白了，風一吹，像雪一樣飄飛。
“這地方真好。”武格格撿起一塊扁石頭，打了個水漂，“比城裏強多了。”
舒蘭也學著她的樣子打水漂，可石頭隻跳了兩下就沉了。武格格笑她：“福晉的手勁不對，要這樣...”她示範著，石頭在水麵跳了七八下。
兩人玩得興起，幹脆脫了鞋襪，坐在河邊石頭上，把腳浸在水裏。秋水微涼，卻很舒服。
“福晉，”武格格忽然說，“您跟爺...真好。”
舒蘭一愣：“什麽？”
“我是說，”武格格看著她，“爺對您，跟對別人不一樣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從前在府裏，爺從來不會這樣陪人騎馬，陪人說話...”
舒蘭臉一紅：“別胡說...”
“我沒胡說。”武格格認真道，“我都看在眼裏呢。”她踢著水花，“其實...這樣挺好的。府裏有個明白人當主母，大家日子都好過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舒蘭心裏感動，握住她的手：“謝謝妹妹...”
“謝什麽。”武格格笑，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兩人在河邊坐了許久，直到日頭偏西纔回去。回到莊子，聽說胤禛已經查完賬目，正在書房。
舒蘭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去了書房。
門虛掩著，她輕輕敲了敲。裏麵傳來胤禛的聲音：“進。”
推門進去，胤禛正在看賬冊。見她來，放下冊子：“回來了？”
“是。”舒蘭小心道，“沒打擾爺吧？”
“無妨。”胤禛示意她坐，“莊子的賬目，比府裏清楚。”
舒蘭有些意外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胤禛把一本賬冊推到她麵前，“你看看。”
舒蘭翻開，果然，賬目清清楚楚。某月某日，賣糧多少，得銀多少；某月某日，買種多少，支銀多少...一筆筆，一條條，明明白白。
“這管事...是個能幹的。”她忍不住讚道。
“是老張頭的兒子，讀過幾年書。”胤禛道，“我打算，調他回府裏幫忙。”
舒蘭心頭一動：“爺的意思是...”
“府裏賬賬目，如今是你管。”胤禛看著她，“可你一個人，太累。有個得力的幫手，也好。”
這是...信任她？還是...考驗她？
舒蘭咬咬唇：“侄媳...侄媳會好好帶他。”
“不必你帶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他懂規矩，你隻需吩咐便是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——人我給你，活你幹，責任你擔。
舒蘭重重點頭：“侄媳明白。”
從書房出來，已是傍晚。夕陽把莊子染成一片金黃，炊煙嫋嫋升起，空氣裏飄著飯菜的香味。
舒蘭站在廊下，看著這景象，心裏忽然很踏實。
這一趟莊子之行，比她想的要好。學了騎馬，看了風景，還...還跟胤禛更近了些。
雖然李氏還是那樣，雖然往後還有更多難題，可至少這一刻，她是滿足的。
晚膳時，李氏稱頭疼，沒來。宋格格和武格格倒是都來了，席間說說笑笑，氣氛融洽。
胤禛話不多，但神色溫和。偶爾給舒蘭夾菜，動作自然。
用過晚膳，舒蘭在院子裏散步。秋月很圓，很亮，照得莊子一片銀白。她想起昨夜河邊，胤禛說的那些話...
“還沒睡？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舒蘭回頭，見胤禛也出來了。
“爺...”她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胤禛走到她身邊，也望著月亮，“明日就回去了。”
舒蘭心裏忽然有些不捨：“是...”
“往後想來，隨時可以來。”胤禛側頭看她，“莊子就在這兒，跑不了。”
舒蘭心頭一暖：“謝爺...”
兩人靜靜站著，誰也沒說話。月光灑在肩上，像披了層銀紗。
許久，胤禛才說：“回去吧，夜深了。”
“爺也早些歇息。”
回到屋裏，繪春一邊伺候她更衣一邊說：“福晉，奴婢瞧著，這趟莊子來得值。”
舒蘭對著鏡子，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含笑的女子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是值。
不隻因為學會了騎馬，不隻因為看了風景。
更因為...有些人，有些關係，像這秋日的莊稼，悄悄成熟了。
雖然還沒到收割的時候，可已經能看見沉甸甸的穗子，在風裏輕輕搖晃。
那就等吧。
等時間到了，該收的，總會收的。
窗外，秋蟲依舊在鳴叫。莊子的最後一夜，寧靜而悠長。
舒蘭躺在床上，想著明日回府的事，想著那些賬目，那些規矩，那些人際關係...
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，她騎著踏雪，在月光下的田野裏飛奔。有人在前方等她，伸出手...
她握住那隻手，很暖，很穩。
就像這秋日的月光，清清冷冷，卻實實在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