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莊子回來後的第三日,秋雨來了。
起初隻是濛濛細雨,到午後就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簾,敲在雍親王府的琉璃瓦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院子裏那株玉蘭的葉子被打得濕漉漉的,黃葉落了一地,黏在青石板上,像貼了層碎金。
舒蘭坐在書房裏,正在覈對中秋宴的最終賬目。莊子之行雖隻有短短兩日,卻積壓了不少事務——各院秋衣要催,中秋宴要定,節禮要備,還有莊子管事老張頭的兒子張全,胤禛說調他回府幫忙,也得安排。
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,看著窗外連綿的秋雨。雨絲斜斜地織成網,把天地都籠在了一片灰濛濛裏。這種天氣,最適合窩在屋裏對賬——如果沒人打擾的話。
“福晉,”繪春輕手輕腳進來,“爺來了,在前院書房,讓您過去一趟。”
舒蘭手一抖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。她心裏咯噔一下——這個時辰,胤禛通常都在衙門,怎麽突然回來了?
“可說是什麽事?”她一邊起身整理衣襟,一邊問。
繪春搖頭:“蘇總管沒說,隻讓您快去。”
舒蘭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。鏡中的女子神色還算鎮定,可她自己知道,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。
胤禛突然召見,多半與府務有關。是莊子之行有什麽不妥?還是中秋宴的安排出了問題?亦或是...李氏又去告狀了?
雨還在下。舒蘭撐著傘,跟著蘇培盛往前院去。雨點打在傘麵上,劈啪作響,像敲在心上。
書房裏,胤禛正在看一份摺子。見她進來,放下摺子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舒蘭規規矩矩坐下,雙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發涼。書房裏燃著炭盆,暖烘烘的,可她還是覺得有些冷。
“莊子回來這幾日,府裏可還順當?”胤禛開口,語氣平淡。
“托爺的福,一切安好。”舒蘭小心答道,“中秋宴的選單定了,節禮單子也擬好了,正要請爺過目...”
“不急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先說說賬目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:“賬目...賬目怎麽了?”
胤禛從書案上拿起一本冊子——正是她前幾日送來的八月總賬。“這月的開銷,比上月少了近兩百兩。怎麽省的?”
原來是為這個。舒蘭暗暗鬆了口氣,但不敢放鬆:“回爺的話,主要是三處。一是各院用度,按新規,節省部分三成分賞,下人們都儉省了些,省了約一百兩;二是采買,如今貨比三家,價高的不買,省了五十兩;三是宴請,中秋宴的選單斟酌再三,去了些華而不實的菜式,省了四十餘兩。”
她說得條理清晰,數字準確。胤禛聽著,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著,看不出喜怒。
“省下的銀子,”他忽然問,“三成分賞,可都發下去了?”
“發了。”舒蘭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,“這是賞銀發放記錄,每筆都有簽收。”她翻開冊子,“大廚房八人,共賞六兩四錢;針線房六人,賞四兩八錢;漿洗房...”
一樁樁,一件件,清清楚楚。
胤禛接過冊子,一頁頁翻看。書房裏很靜,隻聽見炭火劈啪的輕響,還有窗外綿長的雨聲。舒蘭屏著呼吸,等著他的評價。
許久,胤禛才合上冊子:“做得不錯。”
短短四個字,卻讓舒蘭懸著的心落了下來。她悄悄舒了口氣:“謝爺誇獎...”
“不過,”胤禛話鋒一轉,“省是省了,可各院主子的用度,沒苛減吧?”
“沒有。”舒蘭忙道,“福晉和側福晉的份例照舊,兩位格格的還略增了些——宋格格身子弱,要多用些補品;武格格好動,衣裳鞋襪耗得快...”她頓了頓,“這些,賬上都記著呢。”
胤禛點點頭,沒再追問賬目的事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雨:“張全來了嗎?”
“來了,昨日到的。”舒蘭也跟著站起來,“侄媳讓錢管事先帶著他,熟悉熟悉府裏的賬目。”
“你覺得他如何?”
舒蘭斟酌著詞句:“看著是個穩妥的。賬目上手快,規矩也懂...”她想起莊子上的賬冊,那些清晰明瞭的記錄,“是個能做事的。”
胤禛轉過身,看著她:“那就讓他幫你。府裏事多,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這話說得平常,可舒蘭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他這是認可她的管理,還要給她加人手。
“謝爺體恤...”她鼻子有些發酸。
雨漸漸小了,變成綿綿的雨絲。胤禛重新坐回書案後,忽然問:“中秋宴,請了哪些人?”
舒蘭忙從袖中取出請柬單子:“裕親王福晉、七福晉、三福晉、五福晉...統共八位。爺看看可還妥當?”
胤禛掃了一眼:“再加兩位——太子妃,還有八福晉。”
舒蘭一愣。太子妃也就罷了,八福晉...八阿哥胤禩的福晉郭絡羅氏,那可是出了名的難纏。而且八阿哥與胤禛的關係...
“怎麽?”胤禛抬眼。
“沒...沒什麽。”舒蘭忙道,“侄媳這就去補請柬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重新拿起摺子,似乎要結束這次談話了。
舒蘭行禮告退,走到門口時,忽然聽見他又說:“對了,針線房那邊...你去看看。聽說這幾日忙得很。”
這話說得隨意,可舒蘭心裏卻是一凜——胤禛連針線房忙都知道?他這是...在考她?
“是,侄媳這就去。”
從書房出來,雨已經完全停了。天色依舊陰沉,庭院裏積著水窪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舒蘭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口濕潤的空氣。
繪春小聲問:“福晉,爺沒為難您吧?”
“沒有。”舒蘭搖搖頭,“反而...反而誇了我。”她說著,嘴角忍不住上揚,“去針線房。”
針線房確實忙。中秋將至,各院的秋衣要趕,節禮的繡品要備,還有福晉們赴宴要穿的衣裳...屋子裏七八個繡娘埋頭幹活,針線穿梭的聲音細細密密的,像春蠶食葉。
趙嬤嬤見舒蘭來,忙迎上來:“福晉您怎麽來了?這兒亂...”
“來看看。”舒蘭在屋裏轉了一圈,“秋衣都趕得及嗎?”
“趕得及趕得及!”趙嬤嬤指著架子上掛著的衣裳,“福晉的這件雲錦旗袍,今晚就能收針。李側福晉的蘇繡褙子,明兒也能好。兩位格格的稍慢些,但中秋前肯定能做完。”
舒蘭拿起那件雲錦旗袍看了看。月白色底子,繡著銀線玉蘭,領口袖口滾著寸許寬的紫色緄邊,確實精緻。
“繡工不錯。”她讚道,“這幾日大家辛苦了。中秋過後,每人多賞半個月月例。”
繡娘們聽了,都露出喜色,手裏的針線動得更快了。
從針線房出來,舒蘭又去了大廚房。周嬤嬤正在試菜——中秋宴的菜式要定,每道菜都得主子嚐過。
“福晉來得正好!”周嬤嬤端上一碟胭脂鵝脯,“您嚐嚐這個,改良了做法,比從前更入味。”
舒蘭嚐了一口,鵝肉酥爛,鹹中帶甜,確實不錯。“挺好。”她點點頭,“不過中秋宴上冷盤不能太多,這道...和糟鵪鶉選一道就行。”
“那就選這個!”周嬤嬤立刻道,“糟鵪鶉費工夫,還貴。”
舒蘭笑了:“你倒會算賬。”她看看廚房裏忙碌的眾人,“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。中秋宴辦得好,另有賞。”
又是一片歡喜的笑聲。
從大廚房出來,天色已近黃昏。雨後的天空洗淨了,露出一角淡淡的橘紅。舒蘭走在回正院的路上,心裏那根繃著的弦,終於鬆了些。
胤禛今日這番“考勤”,看似隨意,實則處處都是試探。賬目、人事、事務...他問得細,她也答得細。
幸好,她沒讓他失望。
回到正院,繪春已經備好了晚膳。簡單的四菜一湯,舒蘭卻吃得很香——緊張了一下午,終於能放鬆了。
剛用完膳,外麵丫鬟報:“福晉,張全求見。”
舒蘭有些意外,但還是讓人請進來。
張全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長相普通,但眼神清亮。見了舒蘭,規規矩矩行禮:“給福晉請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在府裏可還習慣?”
“習慣。”張全垂首道,“錢管事教得仔細,奴才都記下了。”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,“這是奴才整理的賬目疑點,請福晉過目。”
舒蘭接過冊子,翻開一看,心頭一震。
冊子上列著十幾條,都是近半年來賬目上的問題——某月采買墨錠價格虛高,某日庫房進出數目對不上,某院領用物品遠超份例卻無記錄...
條條清晰,證據確鑿。
“這些...”舒蘭抬眼看他,“你可有憑證?”
“有。”張全又從袖中取出幾張紙,“這是原始單據的抄錄,還有相關人等的口供。”
舒蘭看著那些證據,心裏五味雜陳。她早知道府裏賬目有問題,可沒想到這麽多,這麽細。
“你...”她斟酌著詞句,“怎麽想起查這些?”
張全抬起頭,眼神坦然:“奴纔在莊子上管賬多年,最恨賬目不清。爺調奴才來府裏幫忙,奴才就想...既然來了,就得把事做好。”他頓了頓,“福晉推行新規,賞罰分明,奴才佩服。可規矩要立得住,就得把從前的糊塗賬理清楚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,舒蘭聽得動容。她看著這個年輕人,忽然明白了胤禛調他來的用意——不隻是幫忙,更是給她一把刀,一把能斬斷那些盤根錯節的刀。
“好。”她合上冊子,“這些事,我知道了。你...先別聲張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送走張全,舒蘭獨自坐在燈下,看著那本冊子。燭火跳動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秋雨後的夜很涼,可她心裏卻燒著一團火。
那些賬目,那些問題,那些人...像一團亂麻,纏在一起。要理清,就得下狠手。
可下狠手,就會得罪人。
她想起李氏,想起那些管事,想起這府裏盤根錯節的關係...
窗外的玉蘭樹在夜風裏輕輕搖晃,葉子沙沙作響,像在訴說著什麽秘密。
舒蘭握緊了拳頭。
那就...來吧。
反正,有人給了她這把刀。
反正,有人會站在她身後。
夜色深了。雍親王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,隻有正院的燈還亮著。燈下的人握著筆,在紙上寫寫畫畫,時而皺眉,時而沉思。
雨後的秋夜,安靜而漫長。
而有些人,有些事,正在這安靜裏,悄悄醞釀著變化。
像地下的種子,在黑暗中積蓄力量,等著破土而出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