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六,雍親王府的車隊出了京城,往南郊的莊子去。
打頭的是胤禛的馬車,青幄皂蓋,四匹駿馬拉著,沉穩大氣。後麵跟著三輛三輪車,分別是舒蘭、李氏和兩位格格的。再往後是幾輛拉行李的板車,還有二十來個騎馬跟隨的侍衛仆從。
舒蘭坐在車裏,透過紗簾看著外麵漸漸開闊的田野。秋日的陽光金燦燦的,照得稻穀一片金黃。遠處有農人在田裏收割,彎腰起身間,揚起陣陣稻香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出過城了。穿越到這個世界,好像就一直困在那座王府裏,四方的天,四方的牆。如今看著這廣闊的天地,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悶氣散了些。
繪春坐在一旁,也好奇地往外看:“福晉您看,那田裏的稻子長得多好!”
舒蘭笑笑,沒說話。她想起在現代時,每年秋天公司都會組織郊遊,美其名曰“團隊建設”。那時候她覺得是負擔,現在想想,能出來走走,確實是好的。
車隊走了一個多時辰,莊子就到了。
這是胤禛名下的一處田莊,依山傍水,占地百畝。莊子裏有幾十戶佃農,種著水稻、瓜果,還養了些雞鴨牛羊。管事早就得了信,帶著人在莊門外候著。
馬車停下,舒蘭扶著繪春的手下車。秋日的風吹在臉上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她深深吸了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舒展開了。
胤禛已經下了馬,正在跟管事說話。見她過來,轉頭道:“累了吧?先進屋歇歇。”
莊子裏的主院是座三進的宅子,雖不比王府氣派,但收拾得幹淨整潔。舒蘭被引到正房,屋子寬敞明亮,窗下還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菊花。
“這屋子朝陽,福晉住著暖和。”管事娘子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笑得殷勤,“被褥都是新曬的,茶也是剛沏的...”
正說著,李氏也進來了。她今日穿了身桃紅騎裝,襯得麵色嬌豔,可一下車就被秋風吹得皺了眉:“這地方...也太簡陋了些。”
管事娘子笑容僵了僵。舒蘭溫聲道:“妹妹若住不慣,我讓人再收拾收拾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氏擺擺手,“將就兩日罷了。”她看向舒蘭,“福晉,我住哪間?”
舒蘭早安排好了:“東廂房寬敞些,給妹妹住。西廂房兩間,宋格格武格格局住一間。”她頓了頓,“爺住前院書房。”
李氏對這個安排沒說什麽,帶著春杏去了東廂房。舒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心裏明白——這兩日,怕是不會太平。
午膳是在正廳用的。莊子裏食材新鮮,廚娘手藝也不錯,雖然菜式簡單,但勝在原汁原味。一道清燉土雞,湯色金黃,香氣撲鼻;一道紅燒鯉魚,是從莊前河裏現撈的,肉質細嫩;還有幾樣時蔬,碧綠鮮亮。
胤禛吃得很滿意,連用了兩碗飯。舒蘭小心地給他佈菜,見他喜歡那道清燉雞,便又盛了一碗湯。
“你也多用些。”胤禛抬眼看看她,“這些日子瘦了。”
舒蘭臉一紅:“謝爺關心...”
李氏在一旁看著,心裏酸得冒泡。她夾了塊魚肉,卻覺得索然無味。
用過午膳,胤禛要去田裏看看莊稼。舒蘭本想跟著去,胤禛卻道:“你歇著吧,坐了半天車。”他頓了頓,“想騎馬,明日我帶你去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,舒蘭心頭一暖:“是。”
胤禛帶著管事和幾個侍衛走了。舒蘭回到屋裏,剛想歇會兒,武格格就來了。
“福晉!”武格格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看見馬廄裏那幾匹馬了嗎?都是好馬!那匹棗紅馬,看著就精神!”
舒蘭笑了:“你這麽喜歡馬,下午不去看看?”
“想去!”武格格搓搓手,“可...可李側福晉說下午要打葉子牌,讓我和宋格格過去...”
舒蘭挑眉。李氏這是...要拉人?
正說著,宋格格也來了。她換了身家常衣裳,看著素淨:“給福晉請安。李側福晉讓妾身過來問問...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牌?”
舒蘭看看武格格,又看看宋格格,忽然笑了:“打牌啊...好啊。正好我也想活動活動筋骨。”
於是午後,四人就在正廳裏擺開了牌桌。
葉子牌是這時候流行的玩意兒,舒蘭在現代時學過麻將,對這玩意兒倒也不陌生。可李氏顯然是個中高手,幾圈下來,贏多輸少。
“福晉這牌打得...倒是新奇。”李氏看著舒蘭出的牌,似笑非笑,“有些打法,妾身都沒見過。”
舒蘭心裏明白,這是試探她呢。她一個大家閨秀,按理說不該擅長這些“玩物喪誌”的東西。可她是穿越來的,怕什麽?
“從前在家時,跟姐妹們玩過幾回。”舒蘭麵不改色,“打得不好,讓妹妹見笑了。”
又打了幾圈,舒蘭漸漸摸清了門道,牌越打越順。有一局,她做了個“滿貫”,把李氏麵前的籌碼贏走了大半。
李氏臉色有些不好看了:“福晉運氣真好。”
“不是運氣。”舒蘭把牌理好,“是算牌。妹妹出過什麽牌,手裏可能剩什麽牌,算清楚了,自然知道該怎麽打。”
這話說得從容,李氏被噎得說不出話。武格格在一旁看得有趣,忍不住道:“福晉真厲害!我也要學!”
宋格格卻有些不安,小聲說:“福晉...要不要歇歇?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胤禛回來了。
他顯然是剛從田裏回來,袍角還沾著泥土。見屋裏四人圍坐打牌,眉頭微蹙:“在玩牌?”
李氏忙起身:“爺回來了...妾身們閑著無事,打發時間...”
胤禛沒說話,目光落在舒蘭身上。舒蘭也站起身:“是侄媳的主意...坐車累了,活動活動...”
“玩得如何?”胤禛問。
“福晉贏了。”武格格心直口快,“贏了李側福晉好多籌碼呢!”
李氏臉一紅,瞪了武格格一眼。胤禛卻笑了——雖然那笑意很淡,但確實是笑了。
“贏了多少?”他問舒蘭。
舒蘭有些不好意思:“就...就一點...”
“贏了就是贏了。”胤禛道,“明日帶你去騎馬,算彩頭。”
這話說得平常,可屋裏幾人都聽出了不同——爺這是在給福晉撐腰呢。
李氏咬著唇,沒說話。宋格格低頭盯著自己的手。武格格倒是高興:“爺,明日我也能去嗎?”
“都去。”胤禛道,“莊子上地方大,想騎馬的騎馬,想走走的走走。”
說完,他轉身去了書房。屋裏剩下四人,氣氛有些微妙。
李氏把牌一推:“不玩了,沒意思。”她站起身,冷冷看了舒蘭一眼,“福晉好本事。”說完,帶著春杏走了。
武格格吐吐舌頭:“李側福晉這是...不高興了?”
宋格格小聲道:“咱們...咱們是不是該去勸勸?”
“勸什麽?”舒蘭重新坐下,把牌理好,“牌桌上輸贏常事,何必計較。”她看向兩人,“還玩嗎?”
武格格立刻坐下:“玩!福晉教我算牌!”
宋格格猶豫了一下,也坐下了。
三人又玩了幾局,舒蘭當真教起武格格算牌來。怎麽記牌,怎麽推算,說得頭頭是道。武格格學得認真,宋格格在一旁聽著,也覺得有趣。
屋外,秋陽西斜,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莊子裏的傍晚來得早,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,還有佃農收工的吆喝聲。
舒蘭聽著這些聲音,忽然覺得,這樣的日子,也不錯。
遠離了王府那些明爭暗鬥,在這鄉野之間,人好像也簡單了些。
晚膳時,李氏稱病沒來。胤禛聽了,隻點點頭,沒說什麽。舒蘭讓廚房熬了粥,讓人給李氏送去。
用罷晚膳,胤禛說要去莊外走走。舒蘭猶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莊外有條小河,秋月映在水裏,碎成一片銀光。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著,侍衛遠遠跟著。
“今日...玩得可開心?”胤禛忽然問。
舒蘭一愣:“還...還好...”
“李氏那邊,你不必在意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她性子如此,改不了。”
舒蘭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:“侄媳明白...隻是...隻是覺得累。”她頓了頓,“好像做什麽都不對,說什麽都有人挑刺...”
胤禛停住腳步,轉身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臉顯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...脆弱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比我想的還好。”
舒蘭抬起頭,眼睛有些發酸:“爺...”
“這莊子,”胤禛望向遠處,“是我額娘留下的。小時候,她常帶我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她說,人不能總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裏,得出來看看天,看看地,才知道自己有多小。”
舒蘭靜靜聽著。這是胤禛第一次跟她說起德妃,說起小時候的事。
“額娘還說,”胤禛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做人就像種地,該深耕的時候深耕,該播種的時候播種,該等的時候...就得耐心等。”
這話裏有話。舒蘭聽懂了,臉上一熱。
“侄媳...侄媳會耐心等的。”她小聲說。
胤禛看著她,月光在那雙深眸裏流淌。許久,他才說:“回去吧,起風了。”
兩人往回走。快到莊子時,舒蘭忽然問:“爺,明日...真教我騎馬?”
“真教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不過...得從基本功學起。不能急。”
“侄媳不怕苦。”
胤禛笑了。這次的笑明顯了些,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回到屋裏,繪春伺候舒蘭更衣時,小聲說:“福晉,您和爺...好像不一樣了。”
舒蘭對著鏡子,看著鏡中那個麵色微紅的女子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是不一樣了。
像這秋日的月光,清清冷冷的,可照在身上,卻有溫度。
窗外,秋蟲依舊在鳴叫。莊子的夜,比王府安靜得多,也深沉得多。
舒蘭躺在床上,想著明日騎馬的事,想著胤禛那些話,想著這莊子,這月光,這河...
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,她騎著一匹白馬,在田野裏飛奔。風在耳邊呼嘯,天地在眼前展開。有人在前方等她,身影在晨光裏,漸漸清晰...
是胤禛。
他伸出手,對她笑。
那是她從未見過的,溫暖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