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會後的第二日,雍親王府裏暗流湧動得更厲害了。
最先有動作的是李氏。天才矇矇亮,春杏就提著兩個錦盒出了東小院,一個往西邊宋格格的院子去,一個往北邊武格格的院子去。錦盒裏裝的都是上好的紅棗,還有幾樣精緻點心。
宋格格那邊,小梅接過錦盒時有些為難:“這...我們主子還沒起身...”
春杏笑容可掬:“不急不急。我們主子說了,昨日茶會上人多,沒顧上和宋格格多說幾句。這點心意,還請宋格格務必收下。”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我們主子還說...這府裏誰是真心對您好,誰隻是做做樣子,您心裏可得有數。”
小梅聽得心頭一跳,連忙道:“姐姐放心,話我一定帶到。”
等春杏走了,小梅捧著錦盒進屋。宋格格已經醒了,正坐在梳妝台前發呆。聽了小梅的稟報,她看著那錦盒,良久沒說話。
“主子...”小梅小聲問,“這禮...”
“收下吧。”宋格格輕聲道,“回頭...回頭我再回禮。”
“那...李側福晉的話...”
宋格格對著鏡子裏的自己,眼神複雜:“我知道了。”
同一時間,武格格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春杏去時,武格格已經在院子裏練拳了——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,風雨無阻。見春杏來,她收了勢,接過錦盒開啟看了看,笑了:“李姐姐太客氣了。昨日茶會上不是剛見過嗎?”
春杏賠著笑:“我們主子惦記著武格格,說您性子爽利,最是投緣...”
“投緣?”武格格挑眉,“昨日茶會上,李姐姐可沒怎麽跟我說話啊。”
春杏被噎了一下,支吾道:“那是...那是人多...”
“行了,禮我收下了。”武格格擺擺手,“替我謝謝李姐姐。”她說著,轉身就要繼續練拳,忽然又想起什麽,“對了,你跟李姐姐說,福晉前兒問我騎馬的事,我正琢磨著列個單子,要準備些什麽。她要是感興趣,也可以一起學。”
這話說得隨意,春杏卻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武格格這是擺明瞭要往福晉那邊靠。
回到東小院稟報時,李氏氣得又摔了個茶杯。
“好個武氏!給臉不要臉!”她胸口起伏著,“我主動示好,她倒拿喬!”
春杏低著頭不敢吭聲。其實她覺得武格格也沒說錯——昨日茶會上,主子確實沒怎麽搭理人家...
正院裏,舒蘭也起了個大早。她今日要去針線房看看秋衣的進度,順道也要去大廚房瞧瞧中秋宴的選單。繪春一邊給她梳頭一邊稟報:“福晉,方纔東小院的春杏去給宋格格武格格送禮了。”
舒蘭對著鏡子理理鬢角:“送的什麽?”
“說是紅棗點心。”繪春小聲道,“奴婢瞧著...李側福晉這是想拉攏人。”
舒蘭笑了:“讓她拉攏。”她站起身,“咱們該做什麽還做什麽。”
到了針線房,趙嬤嬤早就在等著了。見舒蘭來,忙迎上來:“福晉您看,這是各院秋衣的料子,都按份例備好了。”她指著架子上五顏六色的料子,“福晉的是雲錦和杭綢,李側福晉的是蘇繡和蜀錦,兩位格格的是素羅和細棉...”
舒蘭一匹匹看過去,忽然問:“李側福晉的料子...是不是比份例多了?”
趙嬤嬤一愣,翻看賬冊:“這個...李側福晉前幾日來說,要做幾件新衣裳中秋穿,額外又領了兩匹...”
“按規矩來了嗎?”舒蘭問。
“有...有單子...”趙嬤嬤忙找出單子,“蓋了福晉的章的...”
舒蘭接過單子看了看,確實蓋著她那枚玉蘭印章。日期是前幾日,理由寫的是“中秋用”。
“既然按規矩領了,那就按規矩做。”舒蘭把單子還回去,“不過趙嬤嬤,往後這種額外領用,你得記清楚了。每筆都要有單子,每單都要對得上。”
“是是是,奴才明白。”
從針線房出來,舒蘭又去了大廚房。周嬤嬤正在指揮廚娘們備午膳,見了舒蘭,忙擦擦手迎上來。
“中秋宴的選單擬好了嗎?”舒蘭問。
“擬好了擬好了!”周嬤嬤捧出單子,“按福晉吩咐,八冷盤、八熱菜、四點心、兩道湯。食材都列清楚了,價格也估算了...”
舒蘭仔細看著選單。冷盤有胭脂鵝脯、水晶肴肉、糟鵪鶉...熱菜有蟹粉獅子頭、清蒸鰣魚、紅燒鹿筋...都是時令佳肴,搭配得也妥當。
“不錯。”舒蘭點頭,“不過有一樣——鰣魚這時節怕是不好尋,價錢也貴。換成鱖魚如何?秋日鱖魚正肥美。”
周嬤嬤眼睛一亮:“福晉說得是!鰣魚要一兩銀子一斤,鱖魚才三錢!這一道菜就能省下七八兩!”
“省下的銀子,”舒蘭笑道,“三成歸你們廚房分。好好做,中秋宴若辦得好,另有賞。”
周嬤嬤喜得連連應聲。周圍幹活的廚娘婆子聽了,也都幹勁十足——有賞錢呢!誰不賣力?
從大廚房出來,已近午時。舒蘭走在回正院的路上,秋風拂麵,帶著淡淡的桂花香。她忽然想起,該去看看那幾株桂花了——中秋賞月,若有桂花佐酒,倒是雅事。
正想著,迎麵遇見武格格。
武格格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騎裝,頭發高高束起,看著英氣勃勃。見了舒蘭,她眼睛一亮:“給福晉請安!”
“武妹妹這是...”舒蘭看著她這身打扮。
“正要去找福晉呢!”武格格從袖中掏出一張單子,“昨兒不是說騎馬的事嗎?我列了個單子,要準備些什麽,您看看。”
舒蘭接過單子,上麵工工整整寫著:馬匹(溫順母馬為宜)、鞍具、護膝護腕、騎裝...
“你想得周到。”舒蘭讚道,“不過...這事還得跟爺說一聲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武格格笑道,“不過我想著,先準備著,等爺答應了,隨時能去。”
舒蘭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,心裏忽然有些羨慕。這樣的爽利,這樣的鮮活,是她在這個時代少見的。
“武妹妹,”她輕聲問,“你...想出去走走嗎?不隻是莊子,或許...或許哪天咱們能去西山看看紅葉?”
武格格一愣,眼中閃過驚喜,隨即又黯下來:“這...這怕是不合規矩...”
“規矩是死的。”舒蘭微笑,“隻要爺同意,有什麽不可以?”
這話說得大膽,武格格聽得心頭一熱。她進府兩年,除了年節回孃家,從沒出過府門。若是真能出去走走...
“那...那等福晉跟爺說了,我隨時準備著!”她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兩人又說了幾句,武格格才告辭。舒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那身騎裝在秋陽下顯得格外精神。
回到正院,繪春稟報:“福晉,宋格格來了,在花廳等著呢。”
舒蘭有些意外。宋格格性子謹慎,從沒主動來過正院。
到了花廳,宋格格果然在等著。見她來,連忙起身行禮:“給福晉請安。”
“快起來。”舒蘭扶起她,“妹妹怎麽來了?可是有什麽事?”
宋格格有些侷促:“沒...沒什麽事。就是...就是來給福晉請安。”她從袖中掏出個小香囊,“這是妾身自己做的,裏頭裝了桂花和茉莉,安神的...福晉若不嫌棄...”
舒蘭接過香囊。杏黃色的緞子,繡著纏枝蓮紋,針腳細密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“妹妹手真巧。”她真心讚道,“這香囊做得精緻。”
宋格格臉一紅:“福晉不嫌棄就好...”她頓了頓,像是鼓起勇氣,“妾身...妾身還想謝謝福晉。月例漲了,日子寬裕多了...前幾日抓藥,都沒那麽捉襟見肘...”
她說得誠懇,舒蘭聽得心暖:“妹妹說哪裏話,這都是該當的。”她拉著宋格格坐下,“你身子弱,該好生養著。往後缺什麽,盡管來找我。”
兩人說了會兒話。宋格格話不多,問一句答一句,但眼神裏的感激是真的。舒蘭能感覺到,這個溫順的女子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她,像冬日裏怕冷的小動物,一點點試探著溫暖。
送走宋格格,舒蘭握著那個香囊,在窗前站了許久。
繪春小聲說:“福晉,宋格格這是...向著咱們了?”
“還談不上‘向著’。”舒蘭搖搖頭,“她隻是...在觀望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過這香囊...是心意。”
確實。在這深宅大院裏,一個親手做的香囊,比千言萬語都有分量。
傍晚時分,胤禛回來了。舒蘭伺候他更衣時,狀似無意地提起:“爺,今兒武格格列了個單子,說騎馬要準備些什麽...”
胤禛正在解朝珠的手頓了頓:“你真想學?”
“想。”舒蘭老實點頭,“整日在府裏悶著,也想出去走走。”
胤禛看著她,燭光在那雙深眸裏跳躍:“那就去。過幾日我休沐,帶你們去莊子上住兩天。”
舒蘭一愣——她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痛快。
“可是...可是規矩...”
“規矩是規矩,可人是活的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你是福晉,該有的體麵要有。去莊子上住幾日,不算逾矩。”
舒蘭心裏一暖:“謝爺...”
“不過,”胤禛話鋒一轉,“李氏那邊...你要帶上嗎?”
這個問題很微妙。舒蘭想了想:“若是爺覺得該帶,那就帶。若是爺覺得...不方便,那就不帶。”
她把球踢了回去。不是她不敢做決定,而是這事涉及到胤禛對李氏的態度,她不好越俎代庖。
胤禛沉默片刻:“帶上吧。”他頓了頓,“省得她又有話說。”
這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