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會散後的那個傍晚,雍親王府各處院落裏,都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東小院正房裏,李氏斜倚在貴妃榻上,春杏跪在一旁給她捶腿。屋裏隻點了一盞燈,昏黃的光映著李氏陰沉的臉。
“...她倒是會裝模作樣。”李氏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,手裏攥著條帕子,絞得指節發白,“當著宋氏武氏的麵,擺什麽嫡母的譜!”
春杏手下不敢停,小聲勸道:“主子息怒...今日茶會上,福晉也沒討著什麽好。您看,宋格格武格格不也沒怎麽接她的話...”
“你懂什麽!”李氏猛地坐起身,帕子摔在地上,“她那是放長線釣大魚!先裝大度,裝賢惠,一點點收攏人心!”她胸口起伏著,“今日她問宋氏武氏喜歡什麽、可有什麽難處...這是在摸她們的底!往後少不了要給她們好處,籠絡她們!”
春杏不敢吭聲了。她其實覺得福晉今日挺和氣,那桂花糕也確實好吃...可這話萬萬不敢說。
窗外忽然傳來幾聲蟋蟀叫,在這寂靜的秋夜裏格外清晰。李氏盯著那跳躍的燭火,忽然冷笑起來:“她想當賢惠人,我就讓她當不成。”她轉頭對春杏道,“去,把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匣子紅棗拿來,明日給宋氏武氏送去。就說...我身子不適,不能親自去,一點心意。”
春杏一愣:“主子,這...”
“照我說的做。”李氏眼神陰冷,“她不是想拉攏人嗎?我讓她拉攏不成。”
與此同時,西邊小院裏,宋格格正對著一盞燈發呆。
丫鬟小梅給她端來安神茶,見她怔怔的,小聲問:“主子想什麽呢?”
宋格格回過神,接過茶盞暖手:“我在想...今日福晉說的話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說...福晉是真心的嗎?請咱們常去坐坐,還要跟武妹妹學騎馬...”
小梅想了想:“奴婢瞧著,福晉挺和氣的。今日茶會上,親自給您斟茶,還問您身子可好了...”她壓低聲音,“比李側福晉強。李側福晉什麽時候這樣對您說過話?”
這話戳中了宋格格的心事。她進府三年,因為性子溫吞,又無子嗣,一直不得寵。李氏得勢時,從沒正眼瞧過她;如今福晉掌家,倒還記著她前些日子生病的事。
“可是...”宋格格咬咬唇,“李側福晉畢竟是老人,又生了弘時阿哥...”
“那又如何?”小梅心直口快,“如今府裏是福晉當家!您沒看今日,李側福晉說要走,福晉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?這叫什麽?這叫底氣!”她湊近些,“主子,要奴婢說,咱們該往福晉那兒靠靠。您看武格格,今日不就接上話了?說要教福晉騎馬...”
宋格格握著茶盞,指尖溫熱。她想起今日舒蘭說“常來”時的眼神,溫溫和和的,不像作假。
可這深宅大院裏的真心...能有幾分真?
正猶豫著,外麵忽然有人敲門。小梅去開門,片刻後捧回個錦盒:“主子,東小院春杏送來的,說是李側福晉給的紅棗,給您補身子。”
宋格格開啟盒子,裏頭是上好的和田玉棗,顆顆飽滿。她盯著那些棗,良久,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收起來吧。”
“那...要回禮嗎?”
“明日...明日再說。”
而在另一處小院,武格格正興衝衝地跟丫鬟小菊比劃:“...福晉說想學騎馬!你聽見沒?她說想學!”
小菊一邊給她拆頭發一邊笑:“聽見了聽見了。主子您都說三遍了。”
“我是高興!”武格格眼睛亮晶晶的,“進府這些年,總算有人說要跟我學騎馬了!”她生在將門,從小跟著父兄在馬背上長大,可自從進了這親王府,就像鳥兒關進了籠子,一身本事無處施展。
小菊卻有些擔憂:“主子,您真打算教福晉騎馬?這...這合適嗎?萬一摔著...”
“福晉既然開口,自然有分寸。”武格格不以為然,“再說了,去莊子上騎,地方寬敞,多帶幾個侍衛就是了。”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落寞,“其實...我也就是想過過癮。在這府裏,快憋悶死了。”
小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伺候武格格兩年,知道主子性子爽利,不是這深宅大院能困住的。可命該如此,有什麽辦法?
“要是福晉真能帶咱們去莊子上住幾天...”武格格望著窗外夜色,喃喃道,“那該多好。”
窗外,月亮爬上了中天。秋夜的月光清清冷冷的,照著這座沉睡的王府。
正院裏,舒蘭也沒睡。
她坐在書案前,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,手裏握著筆,卻久久未落。繪春進來添茶時,見她還在發呆,輕聲問:“福晉,還不歇息嗎?”
舒蘭回過神,揉了揉眉心:“在想今日的事。”她放下筆,“你覺得...今日這茶會,算成還是不成?”
繪春想了想:“要奴婢說,成了六分。”
“哦?怎麽說?”
“宋格格武格格都對福晉有了好感,這是成了三分。”繪春掰著手指,“李側福晉雖然不配合,但至少來了,沒當麵撕破臉,這算兩分。茶會順順當當辦下來,沒出岔子,再算一分。”
舒蘭被她的演算法逗笑了:“那還有四分呢?”
“還有四分...”繪春猶豫了一下,“是人心。今日茶會上說的話,能有幾分當真,還得往後看。”
這話說到了舒蘭心坎上。她何嚐不知道,今日那些“常來”“多坐”的客套話,當不得真。宋格格的謹慎,武格格的爽快,李氏的敵意...這些都隻是水麵上的波紋,底下的暗流,還深著呢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舒蘭輕聲道,“路還長。”
她重新提起筆,在冊子上寫下幾個字:八月十二,花園茶會。下麵是簡單的記錄——誰來了,說了什麽,反應如何。這是她從現代帶來的習慣,重要的事都要記下來,定期複盤。
寫到李氏那段時,她筆尖頓了頓。今日李氏那些含沙射影的話,她不是沒聽出來,隻是不能接。接了,就成了撕破臉;不接,還能維持表麵和氣。
這分寸拿捏,比管賬難多了。
賬目是死的,規矩是活的。可人心...人心是變幻莫測的。
窗外忽然傳來打更聲,二更天了。舒蘭放下筆,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裏那株玉蘭在月光下靜靜立著,葉子已經有些泛黃了。
她忽然想起胤禛。他此刻在做什麽?是在書房看公文,還是已經歇下了?若是他知道今日茶會的事,會怎麽想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舒蘭自己都愣了。什麽時候起,她開始在意他的看法了?
不是那種下屬對上司的在意,而是...別的什麽。
她摸摸頸間的玉蘭玉墜,觸手溫潤。這是他那日給的,她一直戴著。
“福晉,”繪春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,“夜深了,歇了吧。”
舒蘭點點頭,由著繪春伺候更衣。躺下時,她又想起茶會上武格格說騎馬時眼睛發亮的樣子,還有宋格格說到月例時感激的神情...
這些人,這些事,如今都和她息息相關了。
從前在現代,她隻管做好自己的專案,帶好自己的團隊。如今在這深宅大院裏,她要管的,是一院子女人的喜怒哀樂,是那些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,是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規矩和體麵。
累嗎?累。
可奇怪的是,她不覺得厭煩。
也許是因為...她在這個位置上,漸漸找到了自己的價值。不是作為誰的妻子,誰的兒媳,而是作為她自己——烏拉那拉·舒蘭,能把一個家管好的舒蘭。
這個認知讓她心裏踏實了些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舒蘭閉上眼,慢慢睡著了。
而此時的胤禛,確實還沒睡。
書房裏燈還亮著,他正在看一份戶部的摺子。蘇培盛輕手輕腳進來添茶,他頭也不抬地問:“今日府裏有什麽事?”
蘇培盛躬身道:“回爺的話,福晉今日在花園辦了茶會,請李側福晉和兩位格格賞花品茶。”
胤禛筆下頓了頓:“哦?如何?”
“聽底下人說...還算順當。”蘇培盛斟酌著詞句,“福晉親自斟茶,說了許多體己話。宋格格武格格都挺感激,李側福晉...也去了,坐了會兒才走的。”
胤禛放下筆,靠回椅背。燭光在他臉上跳躍,看不清神色。
“她倒是...用心了。”良久,他才說了這麽一句。
蘇培盛小心道:“福晉確實用心。茶點都是親自挑的,亭子也佈置得精心。聽說還跟武格格約了,改日去莊子上學騎馬...”
“學騎馬?”胤禛挑眉。
“是...武格格是將門出身,馬術好。福晉說想學...”
胤禛沒說話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。他想起舒蘭那雙眼睛——平日裏溫溫和和的,可認真起來,會有種不一樣的光彩。
就像她看賬冊時的眼神,專注,銳利,像要透過那些數字看到什麽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如今這眼神,也用到管人上了。
“爺,”蘇培盛小聲問,“可要歇了?”
胤禛擺擺手:“再等等。”他重新拿起筆,卻不是在批摺子,而是在一張空紙上寫下了幾個字:八月十二,茶會。
寫完了,看著那幾個字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極淡,極輕,像秋夜的風,一吹就散。
但確實是笑了。
窗外,月過中天。秋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,一聲聲,像在訴說著什麽秘密。
這深宅大院的夜,還長著呢。
而有些人,有些事,正在這漫長的夜裏,悄悄發生著變化。
像春風化雨,悄無聲息。
卻終究會留下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