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後院風雲漸起)
八月初,桂嬤嬤從宮裏捎來口信。
那時舒蘭正在覈對中秋節的節禮單子——這是她接手家事後第一個大節,半點馬虎不得。繪春引著傳話的小太監進來時,舒蘭剛算完一筆賬,正揉著發酸的眉心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小太監規規矩矩磕頭,“桂嬤嬤讓奴才傳話:娘娘說了,中秋將至,各府都要團圓。雍親王府後院人少,更該和睦親近。娘娘希望...希望福晉能多費心,讓府裏女眷常聚聚,多說說話。”
話說得委婉,舒蘭卻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德妃這是在提醒她,光會管家不夠,還得會“團結同事”。
送走太監,舒蘭對著禮單發了會兒呆。繪春小聲問:“福晉,娘娘這是...”
“這是給我派新任務了。”舒蘭苦笑,“KPI還沒完成,又來了個團隊建設指標。”
她想起在現代公司時,最怕的就是那種“強製團建”——把一群麵和心不和的人湊在一起,假裝其樂融融。沒想到穿越了,還得幹這活。
可德妃發了話,她能怎麽辦?隻能硬著頭皮上。
“去,”舒蘭吩咐繪春,“給各院下帖子,就說後日我在花園設茶會,請李側福晉和兩位格格賞花品茶。”
帖子是舒蘭親自寫的,措辭客氣周到。給李氏的那份,她還特意加了一句“妹妹近日操勞,務必賞光”,算是給足了麵子。
帖子送出去,反應各不相同。
宋格格和武格格當天就回了帖,說一定準時到。宋格格的回帖字跡工整,用詞恭謹;武格格的則簡單直接,透著爽利。
李氏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。直到第二日傍晚,春杏才慢悠悠送來回帖,就兩個字:“知道了。”
繪春氣得直跺腳:“這也太不把福晉放在眼裏了!”
舒蘭卻笑了:“她肯來就行。”她太瞭解這種職場老油條了——明麵上不配合,暗地裏較勁。但隻要人到場,她就有辦法。
茶會定在巳時三刻。那日天公作美,秋高氣爽,花園裏的菊花開了大半,金燦燦的煞是好看。舒蘭特意讓人在湖邊的亭子裏佈置——臨水通風,景緻好,地方也寬敞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銀線菊花的旗裝,發間隻簪了支珍珠步搖,既不失福晉體麵,又不會太過張揚。辰時末她就到了亭子,親自檢查佈置:桌椅擺得可齊?茶點可精美?丫鬟們可都訓練過了?
“福晉放心,”繡夏小聲道,“都按您吩咐的準備了。茶是上好的龍井,點心是四甜四鹹,還有新摘的桂花...”
正說著,宋格格和武格格來了。
兩人都是一身素淨打扮。宋格格穿了身月白繡淡紫纏枝蓮的旗裝,武格格則是水綠繡竹葉紋的,都隻戴了簡單的首飾。見了舒蘭,規規矩矩行禮:“給福晉請安。”
“快起來。”舒蘭親手扶起她們,“都是自家姐妹,不必多禮。”
她讓兩人坐下,親自斟茶。茶是雨前龍井,湯色碧綠,清香撲鼻。宋格格接過,小口抿著,舉止斯文;武格格則道了謝,喝得爽快。
“這茶真好。”武格格讚道,“比我們院裏的強多了。”
舒蘭笑笑:“喜歡就好。往後想喝,盡管來我院裏取。”她看向宋格格,“宋妹妹近來可好?聽說你前幾日身子不適?”
宋格格受寵若驚:“勞福晉掛念,隻是些小毛病,早好了。”她頓了頓,小聲道,“還要謝福晉...月例漲了,抓藥也寬裕些...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舒蘭心裏一暖——至少有人領情。
三人說著閑話,氣氛還算融洽。武格格性子直,說起府裏新規的好處:“...從前領東西,總得看管事臉色。如今按規矩來,明明白白,省了多少口舌!”
宋格格也點頭:“是呢...針線房如今料子給得足,做工也細...”
正說著,外麵丫鬟報:“李側福晉到。”
亭子裏靜了一瞬。
李氏是踩著點來的——不早不晚,正好巳時三刻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,一身桃紅繡金線牡丹的旗裝,滿頭珠翠,走起路來環佩叮當。春杏跟在她身後,手裏還牽著弘時。
“給福晉請安。”李氏盈盈下拜,禮數倒是周全。弘時也跟著磕頭。
舒蘭起身扶她:“妹妹來了,快坐。”
李氏在舒蘭下首坐下,目光在亭子裏掃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福晉真是好雅興。這亭子臨水,景緻好,茶點也精緻。”她頓了頓,“就是...人少了些。我們府裏統共就這麽幾個姐妹,聚在一起,倒顯得冷清。”
這話聽著像感慨,實則暗指舒蘭不得寵,府裏人少。宋格格和武格格對視一眼,都沒吭聲。
舒蘭卻像沒聽出來似的,笑道:“人少有人少的好,清淨。若是人多了,烏泱泱一片,反倒失了品茶的雅趣。”她親手給李氏斟茶,“妹妹嚐嚐這茶,是前兒宮裏賞的。”
李氏接過茶盞,隻沾了沾唇就放下了:“果然是好茶。不過妾身脾胃弱,喝不了濃茶。”她轉向春杏,“去,把我帶來的紅棗茶沏上。”
春杏應聲去了。李氏這纔看向宋格格和武格格:“兩位妹妹近來可好?許久不見,倒生分了。”
武格格笑道:“李姐姐說哪裏話。隻是前陣子府裏事多,沒敢打擾姐姐。”
“事多?”李氏挑眉,“也是,福晉新規多,你們是該多學著些。”她話鋒一轉,“不過有些規矩...是不是太嚴了些?我聽說前兒針線房領料子,還得福晉蓋章?這要傳出去,外人該說我們雍親王府小氣了。”
亭子裏氣氛一僵。
舒蘭放下茶盞,神色平靜:“妹妹誤會了。蓋章不是為了卡著,是為了賬目清楚。從前各院領東西沒個章程,時常對不上賬。如今明明白白,誰領了什麽,領了多少,一清二楚。”她頓了頓,“至於外人怎麽說...清者自清。咱們府裏的事,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。”
這話說得不軟不硬,既解釋了規矩,又暗指李氏不該拿“外人”說事。李氏被噎了一下,勉強笑道:“福晉說的是。”
春杏端了紅棗茶來。李氏慢條斯理地喝著,忽然道:“對了,聽說福晉給下人們漲了月例?還設了賞銀?”她看向舒蘭,“這自然是好事。隻是...宮中的銀子就那些,這麽花銷,年底賬麵可還夠?”
這個問題很刁鑽。若是答不好,就顯得舒蘭不會持家。
舒蘭卻早有準備。她讓繪春拿來賬冊:“妹妹關心家事,是好事。”她翻開賬冊,“自新規推行,府裏用度省了兩成。省下的銀子,三成分賞,七成歸公。算下來,公中不但沒少,反而多了。”她把賬冊推到李氏麵前,“妹妹若不信,可以看看。”
李氏沒想到舒蘭把賬冊都拿來了,一時語塞。她總不能真去翻賬冊——那不成查賬了?
“福晉辦事,自然周到。”她幹巴巴地說。
話題就這麽僵住了。亭子裏隻聽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。
舒蘭心裏歎了口氣——這茶會,果然尬出天際。她想起現代公司那些團建,也是這樣,一群人坐在一起,沒話找話,強顏歡笑。
不行,得破局。
她目光落在弘時身上。小家夥規規矩矩坐在李氏身邊,眼睛卻一直盯著桌上的點心。
“弘時,”舒蘭柔聲喚他,“來嫡額娘這兒。”
弘時看了李氏一眼。李氏板著臉:“去吧。”
小家夥挪到舒蘭身邊。舒蘭拿了一塊桂花糕給他:“嚐嚐,甜不甜?”
弘時小口吃著,點點頭:“甜...”
“慢點吃,別噎著。”舒蘭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,狀似無意地問,“這幾日功課如何?張學士教得可還習慣?”
“張學士很嚴...”弘時小聲說,“昨兒背《千字文》,背錯了一句,罰抄了十遍...”
“嚴師出高徒。”舒蘭摸摸他的頭,“你阿瑪小時候,師傅更嚴呢。”
這話引起了武格格的好奇:“四爺小時候...很用功嗎?”
“聽爺說過幾句。”舒蘭笑道,“說是每日寅時就起身讀書,練字要練到手腕發抖纔算完。夏日裏熱,冬日裏冷,從沒間斷過。”
宋格格輕聲道:“難怪四爺學問好...”
李氏的臉色更難看了——舒蘭這話,明著是說胤禛,實則是在顯擺她和胤禛親近,連小時候的事都知道。
她正想開口,舒蘭卻轉了話題:“說到學問,我倒想起個趣事。前兒看《東京夢華錄》,裏頭記著宋朝人過中秋,不光吃月餅,還要玩‘月宮謎’——把謎語寫在燈籠上,猜中了有賞。”她看向眾人,“今年中秋,咱們也試試?”
武格格眼睛一亮:“這個好玩!比幹坐著強!”
宋格格也點頭:“福晉主意好...”
連弘時都仰起小臉:“嫡額娘,我能玩嗎?”
“自然能。”舒蘭笑道,“咱們府裏人人都能玩。猜中了,有賞。”
李氏冷眼看著,心裏那股火越燒越旺。好個烏拉那拉氏,倒是會收買人心!連個小孩子都不放過!
她忽然站起身:“福晉,妾身忽然有些頭暈,想先回去歇歇。”
舒蘭關切道:“可要緊?要不要請太醫?”
“不用,老毛病了。”李氏扯出個笑,“春杏,扶我回去。”又對弘時道,“你在這兒玩吧,晚些再回來。”
她走了,亭子裏的氣氛反而鬆快了些。武格格長舒一口氣:“可算走了...”
“武妹妹!”宋格格輕斥。
舒蘭卻笑了:“無妨。都是自家姐妹,有什麽說什麽。”她給兩人續茶,“李妹妹性子直,你們多擔待。”
這話說得大度,宋格格和武格格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幾分敬重。
三人又說了會兒話,主要是舒蘭問,兩人答。問她們平日做些什麽,喜歡什麽,可有什麽難處...問得細致,聽得認真。
武格格說到興起,還說起自己未出閣時學過騎馬:“...那時候阿瑪還在,常帶我去南苑跑馬。如今...如今倒是生疏了。”
舒蘭心中一動:“妹妹還會騎馬?那可了不得。”她想了想,“改日若有機會,咱們去莊子上住幾日,你也教教我?”
武格格又驚又喜:“福晉想學?”
“想啊。”舒蘭笑道,“總在府裏悶著,也無聊。學點新鮮的,挺好。”
宋格格小聲道:“妾身...妾身不會騎馬,但會繡花...福晉若不嫌棄,妾身可以...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舒蘭握住她的手,“我正愁繡工不好呢。妹妹得空,可得多教教我。”
日頭漸高,茶會也該散了。舒蘭讓繪春包了些點心,讓宋格格和武格格帶回去。又親自送她們到園子門口。
“今日多謝福晉款待。”宋格格福身道。
武格格也行禮:“改日福晉得空,我們再來請安。”
“常來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我院裏隨時歡迎。”
送走兩人,舒蘭回到亭子。丫鬟們正在收拾,她獨自站在水邊,看著湖麵上自己的倒影。
這場“強製團建”,算不上成功,但也不算失敗。至少,她摸清了宋格格和武格格的性子——一個溫順謹慎,一個爽利直率。也看清了李氏的態度——明著不配合,暗裏較勁。
至於德妃要的“和睦”...舒蘭苦笑。這哪是一朝一夕能成的?
但她不急。慢慢來,一點點磨。就像那株玉蘭,今年不開,還有明年。
總有花開的時候。
回到正院,繪春忍不住道:“福晉,今日李側福晉也太...”
“她今日還算克製。”舒蘭打斷她,“至少來了,至少坐了會兒。”她坐到窗前,“往後這樣的茶會,每月辦一次。她來也好,不來也罷,規矩立下,就得堅持。”
“那要是她一直這樣...”
“那就讓她一直這樣。”舒蘭笑了,“她越不配合,越顯得我不計較。時間長了,誰賢誰妒,明眼人都看得出。”
繪春恍然大悟。
窗外,秋風送爽。舒蘭看著那株玉蘭,忽然想起胤禛給的那枚印章。
規矩立了,人心收了,團建也辦了。
下一步...該是什麽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隻要一步一步走穩了,前路總會明朗。
就像這秋風,吹散了暑氣,也吹來了清爽。
日子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