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雍親王府的玉蘭花早已謝盡,枝頭結出了青澀的果。而府裏的“新規”,經過一個多月的推行,也像這玉蘭樹一樣,從最初的風雨飄搖,漸漸紮下了根。
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每日清晨。
卯時三刻,各院管事會準時到正院回話。大廚房報選單,針線房報工量,漿洗房報衣物數,花園報花草養護...一項項,一樁樁,清清楚楚。舒蘭坐在主位上聽,偶爾問幾句,管事們答得謹慎仔細。
今兒是初一,按新規是發月例的日子。花廳裏早早就排起了隊,下人們按院站好,一個個上前領錢。錢管事坐在長桌後,旁邊擺著賬冊和錢箱。每發一個人,就在賬冊上按個手印。
輪到漿洗房時,李嬤嬤領著七八個婆子過來。這些婆子從前領錢總是吵吵嚷嚷,你嫌少我嫌晚的,今日卻安靜得很。一個個按了手印,領了錢,還知道說聲“謝福晉恩典”。
李嬤嬤最後一個領。她領完沒走,反而上前一步,對舒蘭福了福身:“福晉,奴婢有個請求。”
舒蘭抬眼:“你說。”
“漿洗房有個婆子,前幾月洗壞了衣裳,賠了錢,月例也扣了。這月她洗得特別仔細,一件都沒壞。”李嬤嬤小心道,“按新規,是不是...該給她計個‘進步獎’?”
舒蘭想了想,問錢管事:“可有這條?”
錢管事翻翻章程:“回福晉,新修訂的章程裏確實有——連續三月無差錯者,可計‘勤勉獎’,賞銀三錢。”
“那就按規矩辦。”舒蘭點頭,“下月若還無差錯,照常計賞。”
那婆子被叫上前,聽說有賞,激動得直磕頭:“謝福晉!謝福晉恩典!”
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裏,心思就活絡開了。原來好好幹活,真有實實在在的好處!不是空口白話,是真金白銀!
領完月例,下人們散去時,個個臉上帶著笑。三三兩兩議論著:
“我這兒月多拿了五錢!”
“我也多了四錢!”
“下月可得更仔細些,說不定還能拿賞...”
繪春在一旁看著,小聲對舒蘭說:“福晉,您看,人心都是肉長的。實實在在的好處,比什麽都強。”
舒蘭微微一笑,沒說話。她心裏清楚,這才隻是開始。要真正立住規矩,光靠賞錢還不夠。
果然,午後麻煩就來了。
東小院的春杏來領秋衣的料子,遞上的單子蓋著李氏的私章,卻沒舒蘭的章。針線房趙嬤嬤按規矩,婉拒了:“春杏姑娘,這單子得福晉蓋章才能領料。”
春杏柳眉一豎:“這是我們主子的單子!怎麽,李側福晉的章不算數?”
趙嬤嬤賠著笑:“不是不算數,是新規矩這麽定的。要不...您去請福晉蓋個章?”
“我就領匹料子,還得跑兩趟?”春杏不依不饒,“我們主子等著做衣裳呢!耽誤了,你擔待得起?”
兩人在針線房門口爭執起來,引來不少人圍觀。正鬧著,舒蘭帶著繪春過來了——是針線房的小丫鬟機靈,悄悄去報了信。
“怎麽回事?”舒蘭問。
趙嬤嬤忙稟報了原委。春杏見了舒蘭,規矩還是行的,可語氣硬邦邦的:“福晉,我們主子要做秋衣,派奴婢來領料子。趙嬤嬤非要您蓋章的單子才給,這不是...這不是故意刁難嗎?”
舒蘭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那單子:“新規矩立了有一個月了,各院都該知道。領料子需持我蓋章的單子,這是為了賬目清楚。”她頓了頓,“李妹妹若真急著用,怎麽不派人來跟我說?還是說...她覺得這規矩不必守?”
春杏語塞。她總不能說,李氏就是故意不按規矩來,想試試這規矩能不能破。
“奴婢...奴婢這就回去稟報主子...”她小聲說。
“不必了。”舒蘭從袖中取出個小章——這是她特意刻的,專門用於批單子,“既然來了,我就給你蓋了。”她在單子上蓋了章,遞給趙嬤嬤,“按單子給料子,記清楚。”
又對春杏道:“回去跟你主子說,往後要什麽,按規矩來。我不為難她,她也別為難底下人。”
春杏接過料子,灰溜溜地走了。圍觀的下人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裏都有了計較——福晉這規矩,是動真格的。連李側福晉的人,也得按規矩來。
訊息傳到東小院,李氏氣得摔了茶盞。
“好個烏拉那拉氏!倒是會擺架子!”她咬著牙,“蓋個章...她當自己是誰?!”
春杏小聲勸:“主子息怒...如今府裏都按福晉的規矩來,咱們...咱們也不好太特殊...”
“特殊?”李氏冷笑,“我是側福晉!弘時的生母!跟她一個剛進門的小丫頭比,誰特殊?!”
話雖這麽說,可她也知道,如今府裏風氣變了。從前那些看她得寵就巴結她的管事,如今都按規矩辦事,賞罰分明,誰也不敢徇私。
正生著悶氣,外麵丫鬟報:“主子,宋格格和武格格來了。”
李氏皺眉:“她們來做什麽?”
話沒說完,兩個穿著素淨的年輕女子已經進來了。宋格格是漢軍旗出身,性子溫順;武格格是滿軍旗,爽利些。兩人給李氏行了禮,武格格先開口:“李姐姐,我們...我們想求您個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李氏沒好氣。
宋格格小聲說:“我們院裏的月例...這個月漲了一錢。聽說...聽說下月若節省用度,還能分賞錢...”她看了眼李氏,“我們想著...是不是該去給福晉謝個恩...”
李氏臉色一沉:“謝恩?她給你們漲月例,還不是拿著爺的銀子做人情!”
“話不能這麽說。”武格格心直口快,“從前月例三年沒漲過,米價布價卻年年漲。福晉給漲月例,是體恤我們。”她頓了頓,“李姐姐,我知道您跟福晉...可這規矩,對咱們也有好處不是?”
李氏被噎得說不出話。她能說什麽?說她就想跟舒蘭對著幹,哪怕損了自己利益也不在乎?
“你們要去謝恩,自去便是。”她冷著臉,“別拉上我。”
宋格格和武格格對視一眼,默默退下了。出了東小院,武格格歎道:“李姐姐這是何苦...跟福晉較勁,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。”
宋格格小聲道:“我聽說...爺對福晉的新規,是讚許的...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武格格挽起她的手,“走,咱們去給福晉謝恩。該有的禮數,不能少。”
兩人到正院時,舒蘭正在看賬。聽說兩位格格來了,她有些意外——自她進府,這兩位格格就一直低調,從沒主動來請過安。
“快請進來。”她吩咐道。
宋格格和武格格進來,規規矩矩行了禮。武格格先開口:“給福晉請安。我們是來謝福晉恩典的——月例漲了,往後日子寬裕不少。”
舒蘭讓她們坐下,溫聲道:“這是該當的。物價漲了,月例自然該漲。”她看看兩人,“你們在府裏也有些年頭了,往後若有什麽難處,盡管來找我。”
宋格格受寵若驚:“謝福晉...我們...我們一定守規矩,不給福晉添麻煩。”
又說了一會兒話,兩人才告退。送走她們,繪春笑道:“福晉,這兩位格格倒是懂事。”
舒蘭卻搖搖頭:“她們不是懂事,是識時務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在這深宅大院裏,誰得勢,誰失勢,底下人看得最清楚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蘇培盛的聲音:“福晉,爺請您去書房一趟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——這個時辰,胤禛通常在前院處理公務,很少這時候找她。
到了書房,胤禛正在看一份摺子。見她來了,放下摺子,示意她坐。
“爺找侄媳有事?”舒蘭小心地問。
胤禛看著她,眼中神色複雜:“方纔...李氏去找我了。”
舒蘭心裏一緊:“李妹妹她...”
“她說你立規矩立得太嚴,苛待她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說你連匹料子都要卡著,不給她臉麵。”
舒蘭咬住下唇:“侄媳...”
“我沒信她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蘇培盛都告訴我了——是她不按規矩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隻是沒想到,她會鬧到我這兒來。”
舒蘭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。
“你做得對。”胤禛忽然說,“規矩既然立了,就該人人遵守。她越鬧,越顯得你不徇私。”他看著她,“隻是...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...”舒蘭聲音有些哽咽,“隻要爺明白侄媳的苦心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胤禛起身,走到她麵前,“所以我來告訴你,不必怕。該管的管,該罰的罰。有我在,沒人能動你。”
這話像定心丸,讓舒蘭這些日子懸著的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“謝爺...”她抬起頭,眼圈紅紅的。
胤禛伸手,輕輕拂過她眼角:“傻話。”他收回手,轉身從書案上拿起個盒子,“這個...給你。”
舒蘭接過,開啟一看——是枚羊脂玉的印章,雕成玉蘭花的鈕,底下刻著“雍親王福晉印”六個字。
“往後批單子,用這個。”胤禛說,“比那個小章體麵。”
舒蘭握著那枚印章,觸手溫潤。她忽然想起頸間那枚玉蘭玉墜——都是一樣的玉蘭花,一樣的他給的。
“侄媳...定不負爺的信任。”她輕聲說。
從書房出來,夕陽正好。舒蘭握著那枚印章,走在回正院的路上。晚風徐徐,吹起她的衣袂。
繪春跟在一旁,小聲說:“福晉,爺對您真好...”
舒蘭沒說話,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印章。
是啊,真好。可這份“好”,是要用實打實的本事換的。管好這個家,立住這些規矩,纔是對他最好的回報。
回到正院,她讓繡夏取來硃砂印泥,試了試新印章。鮮紅的印跡落在紙上,“雍親王福晉印”六個字端端正正,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她看著那方印,忽然笑了。
從今往後,這府裏的規矩,就真正立住了。
至於那些暗流,那些算計...她望向東小院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。
來吧。她不怕。
反正,有人說了:有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