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婆子出府後的第三日,雍親王府表麵平靜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舒蘭明顯感覺到,府裏有些人對她的態度變了——不是變好,而是變得更加微妙。那些從前見了她就低頭行禮的管事嬤嬤,如今行禮時眼神會多停留一瞬;那些愛湊在一起嚼舌根的丫鬟婆子,見她來了會立刻散開,可眼神裏的東西藏不住。
繪春也察覺到了,憂心忡忡地說:“福晉,奴婢總覺得...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咱們。”
舒蘭正在覈對這個月的賞銀發放單,聞言抬起頭:“盯著就盯著吧。咱們行得正坐得直,怕什麽?”
話雖這麽說,可心裏到底不踏實。她知道,劉婆子的事隻是個開始。李氏吃了這麽大個虧,不會善罷甘休。
果然,沒過兩日,針線房就出了岔子。
那日是給各院發放夏衣料子的日子。按慣例,福晉和側福晉的料子要先挑,剩下的再分給各院。可針線房管事趙嬤嬤捧著料子單子來請示時,舒蘭一眼就看出了問題。
“這匹雲錦,”她指著單子上的一項,“我記得是內務府上月賞的,一共就三匹。一匹給爺爺做常服,還剩兩匹。怎麽單子上隻剩一匹了?”
趙嬤嬤臉色一變,支吾道:“許是...許是記錯了...”
“記錯了?”舒蘭放下單子,看著她,“趙嬤嬤在針線房幹了十幾年,會記錯料子?”
趙嬤嬤額頭冒汗:“奴才...奴才這就去查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舒蘭站起身,“我跟你一起去庫房看看。”
針線房的庫房裏,料子堆得整整齊齊。舒蘭一匹匹對過去,果然,那匹月白底繡銀線纏枝蓮的雲錦不見了。問管庫的婆子,婆子說前幾日李側福晉院裏的春杏來領過料子,說是要做夏衣。
“領料子的單子呢?”舒蘭問。
婆子翻箱倒櫃找了一通,最後顫聲道:“單子...單子不見了...”
舒蘭心裏冷笑。好手段,料子領走了,單子“不見了”,死無對證。
“趙嬤嬤,”她轉身看向已經麵如土色的管事,“針線房的規矩,領料子必須見單子。無單子領料,該當何罪?”
趙嬤嬤“撲通”跪下:“福晉恕罪!是奴才失職!”
“失職?”舒蘭語氣平靜,“我看不是失職,是有人故意縱容。”她頓了頓,“按新規,丟失重要物品,管事連帶受罰。趙嬤嬤,你這月的賞銀沒了,再罰半個月月錢。可有不服?”
“奴才...奴才認罰...”趙嬤嬤磕頭如搗蒜。
從針線房出來,繪春小聲道:“福晉,這明顯是李側福晉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蘭打斷她,“可沒證據。”
是啊,沒證據。春杏來領料子,婆子給了,單子“丟了”,誰能證明是李氏指使的?就算證明瞭,一匹料子而已,能把她怎麽樣?
回到正院,舒蘭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。花已經謝盡了,葉子卻長得茂盛,綠油油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,公司裏也有這樣的人——仗著有點背景,明裏暗裏使絆子。那時候她是怎麽應對的來著?
對了,立規矩。明明白白的規矩,讓所有人都知道,觸碰底線會有什麽後果。
“繪春,”她喚道,“去請各院管事,還有各院所有有頭臉的丫鬟,未時三刻到花廳。”
未時三刻,花廳裏站滿了人。不光有管事,各院的大丫鬟也都來了,足足五六十號人,把花廳擠得滿滿當當。
舒蘭站在主位前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正式的絳紫色旗裝,發間簪了支點翠步搖,顯得格外莊重。
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要立幾條新規矩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有力,“第一,往後各院領用物品,必須持我蓋章的單子。無單子者,庫房一律不得發放。”
底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“第二,”舒蘭繼續道,“各院大丫鬟領用物品,需本人親自來,不得代領。若因故不能親自來,需有該院主子的手書。”
“第三,所有領用單子,一式三份。領用人一份,庫房一份,賬房一份。每月對賬,若對不上,相關人等一律受罰。”
三條規矩,條條都衝著剛才那件事去。底下人麵麵相覷,有幾個眼神閃爍的,明顯心虛了。
“我知道,”舒蘭放緩了語氣,“這些規矩麻煩,耽誤工夫。可麻煩有麻煩的好處——賬目清楚了,責任分明瞭,誰也別想渾水摸魚。”她頓了頓,“當然,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真有急事,可來找我特批。但若有人想鑽空子...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規矩立完,舒蘭特意點了幾個人的名:“春杏,秋月,冬雪...”都是各院有頭臉的大丫鬟,“你們是各院主子的貼心人,規矩要帶頭守。若你們都不守,底下人更不會守。”
被點到名的丫鬟紛紛應“是”。春杏站在人群裏,臉色有些白。
散會後,舒蘭特意留下了針線房趙嬤嬤。
“趙嬤嬤,”她看著這個在府裏幹了十幾年的老人,“你是府裏的老人了,規矩應該比我懂。”
趙嬤嬤低著頭:“奴才...奴才明白福晉的意思...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你在針線房這麽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這次的事,我罰你,是罰給所有人看。”她頓了頓,“但我也知道,有些事,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。”
趙嬤嬤眼眶一紅:“福晉...”
“往後有什麽事,可直接來找我。”舒蘭看著她,“你是針線房管事,該有的體麵,我會給你。可該擔的責任,你也得擔起來。”
趙嬤嬤連連點頭:“奴才明白!奴才定當盡心!”
從花廳出來,繪春小聲道:“福晉,您這招高明。既立了規矩,又收了人心。”
舒蘭搖搖頭:“還不夠。”她望向東小院的方向,“有些人,不是立幾條規矩就能管住的。”
果然,沒過兩日,李氏就鬧到了胤禛麵前。
那日胤禛剛從衙門回來,李氏就抱著弘時等在二門處,一見他就跪下了:“爺!您可要為妾身做主啊!”
胤禛皺眉:“怎麽回事?”
李氏哭得梨花帶雨:“福晉...福晉立了新規矩,各院領用東西都要她蓋章...妾身前幾日身子不適,想讓春杏去領匹料子做衣裳,可針線房說沒福晉的單子不給...妾身...妾身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做不了了...”
她說得淒淒慘慘,弘時在一旁也跟著哭。胤禛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蘇培盛,”他吩咐道,“去請福晉來。”
舒蘭來時,李氏還在哭。見了她,哭得更凶了:“福晉...妾身知道錯了...不該惹您不高興...可您也不能...不能這樣苛待妾身啊...”
舒蘭先給胤禛行了禮,才轉向李氏:“妹妹這話從何說起?我何時苛待你了?”
“那料子...”李氏抽抽噎噎,“妾身想做件夏衣,可針線房不給料子...”
“原來是為這個。”舒蘭神色平靜,“妹妹要料子,怎麽不派人來跟我說?新規矩立了,各院領用物品需持單子,這是為了賬目清楚。妹妹若真急著用,來找我特批就是,我還能不給?”
李氏一噎。她當然不會去找舒蘭批單子——那不等於認輸?
“妾身...妾身以為福晉不會給...”她小聲說。
“妹妹都沒問,怎麽知道我不會給?”舒蘭轉向胤禛,“爺,新規矩是侄媳定的,為的是府裏賬目清楚,杜絕浪費。各院主子若有急需,可來找侄媳特批。李妹妹或許是誤會了。”
胤禛看著舒蘭,又看看李氏,眼中神色複雜。許久,他才道:“規矩既然定了,就該人人遵守。”他看向李氏,“你要料子,按規矩去領就是。若真有急用,找福晉特批。”
李氏臉色一白——爺這是...站在福晉那邊?
“可是爺...”她還想說。
“好了。”胤禛打斷她,“此事到此為止。”他站起身,對舒蘭道,“你跟我來。”
書房裏,胤禛在書案後坐下,看著跟進來的舒蘭:“李氏說的,可是實情?”
“是實情,也不是實情。”舒蘭垂眸,“料子確實沒給她,因為她沒按規矩來。但侄媳沒有苛待她——各院都是一樣的規矩。”
胤禛沉默片刻:“你這些規矩...是不是太嚴了些?”
“嚴?”舒蘭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委屈,“爺是嫌侄媳管得太嚴了?”
胤禛看著她,忽然歎了口氣:“不是嫌你嚴,是怕你...太得罪人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可舒蘭聽懂了。他是擔心她樹敵太多,往後不好過。
“侄媳知道爺的好意。”她輕聲道,“可有些事,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做。府裏賬目不清,浪費嚴重,長此以往,損的是爺的體麵。”她頓了頓,“侄媳既然管這個家,就得管好。管不好,纔是真對不起爺的信任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夕陽從窗外照進來,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許久,胤禛才道:“你說的對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舒蘭麵前,“隻是...辛苦你了。”
舒蘭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:“不辛苦...”
“李氏那邊,我會說她。”胤禛道,“但你也要注意分寸。有些事...急不得。”
“侄媳明白。”
從書房出來,舒蘭長長舒了口氣。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回到正院,繪春繡夏圍上來,一臉擔憂。舒蘭卻笑了:“沒事了。”她走到窗前,看著那株玉蘭,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可該做的,還得做。”
夜色漸深。東小院裏,李氏對著鏡子,眼中滿是怨毒。
“好個烏拉那拉氏...倒是會裝賢惠...”她咬著牙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得意到幾時...”
鏡子裏的女人,麵容姣好,可眼神狠厲得像淬了毒。
窗外,月亮隱入雲層。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這深宅大院裏的暗流,才剛剛開始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