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推行滿月那日,舒蘭在花廳召集所有管事,開了場“月度總結會”。
這是她從現代公司學來的——定期複盤,賞罰分明。花廳裏擺了長桌,管事們按次序坐著,個個神色嚴肅。桌上擺著賬冊、表格,還有幾封用紅紙包著的賞銀。
“諸位,”舒蘭在主位坐下,開門見山,“新規推行一月,成效如何,今日咱們好好算算。”
她示意錢管事。錢管事站起身,捧著賬冊朗聲道:“自上月初六至本月初五,全府用度比上月減少一百二十八兩七錢。其中各院節省九十四兩,大廚房節省十八兩,針線房節省九兩,漿洗房節省七兩...”
底下響起低低的吸氣聲。一個月省下一百多兩!這可不是小數目!
“按照新規,”錢管事繼續道,“節省部分三成分給相關人等。各院下人均分得賞銀,最少的三錢,最多的五錢...”
管事們臉上露出喜色。雖然早就知道有賞,可聽到實實在在的數字,還是忍不住高興。
“不過,”舒蘭接過話頭,“賞罰要分明。有賞就有罰。”她看向漿洗房管事李嬤嬤,“李嬤嬤,你們漿洗房這月洗壞了兩件衣裳,按規矩該罰。你可認?”
李嬤嬤站起身,恭聲道:“奴才認罰。已經按價賠償,相關人等也扣了月錢。”
“好。”舒蘭點頭,“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。下月若不再犯,照常計賞。”
她又看向大廚房管事周嬤嬤:“周嬤嬤,大廚房這月飯菜可口,無剩菜浪費,按規矩該賞。賞銀五兩,廚房眾人均分。”
周嬤嬤喜滋滋地上前領賞。紅紙包沉甸甸的,她捏在手裏,臉上笑開了花。
一個時辰的總結會,賞了七八處,罰了兩三處。賞的理直氣壯,罰的心服口服。管事們散會時,個個心裏都有了譜——往後該怎麽做,明明白白。
訊息傳到東小院,李氏又摔了東西。
“賞賞賞!她倒會做人!”李氏氣得胸口起伏,“拿著爺的銀子收買人心!爺也是糊塗,竟由著她胡鬧!”
春杏在一旁小聲勸:“主子息怒...如今府裏都這麽說,福晉這法子...確實省了銀子...”
“省銀子?”李氏冷笑,“她是省了銀子,可把人心都籠絡過去了!如今連你們...”她指著春杏,“連你們心裏也向著她了吧?”
春杏慌忙跪下:“奴婢不敢!奴婢心裏隻有主子!”
李氏看著她,眼神冰冷。她知道,春杏說的是實話——如今府裏上下,誰不對福晉的新規讚不絕口?實實在在的銀子到手,比什麽空口白話都強。
可她不甘心。憑什麽?她進府比烏拉那拉氏早,生下弘時,熬了這麽多年,卻讓一個剛進門的小丫頭壓了一頭?
“去,”李氏咬著牙,“去請劉婆子來。”
劉婆子就是漿洗房那個被罰了月錢的。這婆子一肚子怨氣,見了李氏就哭訴:“側福晉可要為奴才做主啊!奴才洗了這麽多年衣裳,從沒出過差錯!福晉這是故意針對奴才...”
李氏聽著,眼中閃過一絲狠色:“你放心,有我呢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我交給你件事...”
兩日後,府裏忽然起了新的流言。
這次說得有鼻子有眼:“福晉那套新規,看著省銀子,實則是斷了底下人的活路!聽說大廚房為了省料,給主子們的菜都減了分量!漿洗房為了省皂角,衣裳都洗不幹淨!”
謠言傳得飛快。舒蘭聽說時,正在看針線房新送來的夏衣樣子。
“福晉!”繪春急得臉都白了,“這些人太可惡了!明明是新規好,他們偏要顛倒黑白!”
舒蘭放下衣樣子,神色平靜:“查清楚,從哪裏傳出來的。”
這次查得很快——還是漿洗房的劉婆子,還有大廚房兩個新來的幫廚。繪春氣鼓鼓地稟報:“都是李側福晉的人!”
舒蘭點點頭,沒說話。她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張單子:“去,請各院管事,還有各院有頭臉的丫鬟婆子,明日巳時到花廳。”
第二日,花廳裏擠滿了人。不光有管事,還有各院的丫鬟婆子,粗算下來有三四十號人。眾人麵麵相覷,不知福晉要做什麽。
舒蘭來了,身後跟著繪春繡夏,還有錢管事孫管事。她在主位坐下,目光掃過眾人: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要澄清些事。”
她拿出賬冊:“有人說,新規讓大廚房減了主子的菜量。周嬤嬤,你把這兩個月的選單拿出來,給大夥兒看看。”
周嬤嬤早有準備,捧出一疊單子:“這是近兩個月的選單,每日三餐,早膳四樣小菜兩種粥,午膳八菜一湯,晚膳六菜一湯。諸位看看,可少了哪樣?”
單子在眾人手中傳閱。確實,菜式沒少,反而因為廚娘們用心,做得更精緻了。
“有人說,漿洗房為了省皂角,衣裳洗不幹淨。”舒蘭看向李嬤嬤,“李嬤嬤,你把這兩個月漿洗房的記錄拿出來。”
李嬤嬤也捧出記錄冊:“這兩個月,漿洗房共洗衣裳三千四百五十二件,洗壞兩件,已經按價賠償。皂角用量...”她翻開另一頁,“比上月還多了二斤——因為洗得更仔細了,用得自然多。”
證據擺在那兒,謠言不攻自破。底下人交頭接耳,看向劉婆子那幾人的眼神都帶了鄙夷。
舒蘭這才緩緩道:“我知道,新規矩初行,有人不習慣,有人不滿意。這都正常。可有什麽話,大可當麵說,何必背後嚼舌根?”她頓了頓,聲音冷了下來,“今日我把話擺在這兒——往後誰再傳播謠言,挑撥離間,一經查實,立即打發出去,絕不容情!”
廳裏靜得能聽見針落的聲音。
“當然,”舒蘭話鋒一轉,“新規有沒有不妥之處?有。我也在慢慢改。”她拿出一本新冊子,“這是修訂過的章程,加了‘建議獎’——誰對新規有好的建議,一經採納,賞銀一兩。”
冊子傳下去,眾人看著那條新加的規定,眼睛都亮了。一兩銀子!夠尋常人家兩三個月開銷了!
“好了,”舒蘭起身,“今日就到這兒。該做什麽還做什麽,散了吧。”
眾人散去時,個個心裏都有了計較——福晉這人,賞罰分明,講道理。跟著這樣的主子,有奔頭。
劉婆子那幾個,灰溜溜地走了。沒過兩日,漿洗房就報上來,說劉婆子“年紀大了,幹不動了”,求恩典放出府去。舒蘭準了,還給了二兩銀子的遣散費——按規矩,該給的她一分不少。
這事傳到李氏耳朵裏,她又摔了一套茶具。
“沒用的東西!”她氣得渾身發抖,“這麽點事都辦不好!”
春杏在一旁不敢吭聲。她心裏明鏡似的——如今府裏風氣變了,再不是從前那樣,憑誰得寵誰就能橫著走。福晉用實實在在的銀子,把人心都收攏了。
這日傍晚,胤禛來正院用膳。飯桌上,他忽然問:“聽說這幾日府裏不太平?”
舒蘭心頭一跳,放下筷子:“是有些閑話...已經處置了。”
“怎麽處置的?”
舒蘭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,包括劉婆子被放出府的事。說完,她小心地看著胤禛:“侄媳...侄媳是不是處置得太重了?”
胤禛卻搖搖頭:“不重。亂家之源,必先除之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做得對。”
舒蘭鬆了口氣。
“不過,”胤禛話鋒一轉,“李氏那邊...你打算如何?”
舒蘭咬咬唇:“李妹妹或許...或許是一時糊塗...”
“一時糊塗?”胤禛冷笑,“她糊塗不是一日兩日了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是福晉,該管就管,不必顧忌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——他讓她放手去管,不必怕得罪李氏。
舒蘭心裏五味雜陳。她知道,胤禛這是在給她撐腰,可這也意味著,她和李氏的矛盾,徹底擺到明麵上了。
“侄媳...明白了。”她低聲道。
用過晚膳,胤禛沒急著走,反而在院子裏散步。舒蘭陪著他,兩人一前一後走著,誰也沒說話。
走到玉蘭樹下時,胤禛停下腳步。暮色中,玉蘭花已經謝了大半,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葉。
“花開花落,自有其時。”他忽然說。
舒蘭一怔,抬頭看他。
胤禛轉過頭,目光深邃: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可該來的,總會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隻管按你的步子走,其他的...有我。”
這話像一陣暖風,吹進舒蘭心裏。她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:“謝爺...”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伸手,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花,“你是福晉,雍親王府的福晉。該有的底氣,要有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
舒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。肩頭那片落花早已不見,可那觸感,還留在心上。
她握緊頸間的玉蘭玉墜,深吸一口氣。
是啊,她是福晉。該有的底氣,要有。
從今往後,她不再隻是被動應付。該管的管,該罰的罰,該立的威,一點不能少。
至於李氏...舒蘭望向東小院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既然躲不過,那就麵對吧。
反正,有人說了:有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