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推行後的第五日，雍親王府的氣氛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。
最先感受到的是大廚房。管事周嬤嬤是個精明的，新規一出她就琢磨開了——每月省下的用度能有三成分給廚房的人，這可是實打實的銀子。她召集底下所有廚娘婆子，開了個小會。
“都聽好了，”周嬤嬤指著牆上的新章程，“從今兒起，買菜要貨比三家，做飯要估準分量。誰要是浪費了食材，或是買的菜價高了，月底別怪我扣月錢！”
底下人麵麵相覷。一個老廚娘小聲嘀咕：“這...這能省多少？咱們府上一日三餐，光主子們就得十幾道菜...”
“能省多少算多少！”周嬤嬤瞪她一眼，“福晉說了，省一兩銀子，咱們七八個人就能分三錢！你們算算，要是一個月省下五兩，每人能多拿多少？”
婆子們掐指一算，眼睛都亮了。三錢銀子夠買好幾斤肉了！若是省得多，拿得更多！
“還有，”周嬤嬤指著章程另一條，“飯菜合主子口味，月底還有賞。這賞錢可是另算的！”
這下廚房徹底沸騰了。婆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，個個摩拳擦掌。從前做飯是應付差事，如今可不同了——做得好有錢拿，做得差要扣錢，誰還敢馬虎？
第二日，舒蘭的早膳就明顯不一樣了。四樣小菜做得精緻可口，粥熬得濃稠適中，連鹹菜都切得格外細。繪春嚐了一口，驚訝道：“今日這菜...味道比往日好多了！”
舒蘭微微一笑，沒說話。她知道，這是銀子在起作用。
漿洗房那邊，劉婆子卻碰了個釘子。這婆子仗著是李氏孃家帶進來的，平日裏最是刁滑，洗衣服馬馬虎虎，還常把好料子的衣裳洗壞了推說是料子不行。新規一出，她照樣我行我素。
結果月底盤賬時，漿洗房管事李嬤嬤拿著賬簿找上門：“劉婆子，你這月洗壞了三件衣裳——一件李側福晉的杭綢褙子，一件福晉的素羅手帕，還有一件前院小廝的棉袍。按新規，得賠。”
劉婆子眼睛一瞪：“憑什麽要我賠？那是料子不結實！”
“料子不結實？”李嬤嬤冷笑，“同樣的料子，別人洗怎麽不壞？就你洗的壞？”她指著賬簿，“三件衣裳，折價一兩二錢。從你月錢裏扣。”
“你敢！”劉婆子跳起來，“我可是李側福晉的人！”
“李側福晉也得按府規辦事！”李嬤嬤硬氣起來——福晉的新規寫得明明白白，她怕什麽？
兩人吵吵嚷嚷鬧到正院。舒蘭正在看賬，聽了緣由，隻淡淡道：“按規矩辦。”
劉婆子還不服：“福晉！奴婢冤枉啊！那衣裳...”
“冤枉？”舒蘭抬眼，目光平靜，“那你解釋解釋，為什麽同樣的料子，別人洗不壞，就你洗的壞？”
劉婆子語塞。
“既然解釋不清，那就按規矩來。”舒蘭擺擺手，“扣月錢。若再犯，打發出去。”
劉婆子灰溜溜地走了。訊息傳開，漿洗房再沒人敢馬虎。從前那些偷奸耍滑的婆子，如今洗衣裳格外仔細，生怕洗壞了要賠錢。
最明顯的變化在各院用度上。從前各院領東西都是大手大腳，如今可不同了——省下來的三成歸院裏人分，誰不盯著？
東小院裏，李氏氣得又摔了套茶具。
“反了！都反了！”她指著院子裏垂手站著的丫鬟婆子，“如今連你們也敢跟我耍心眼？領盒胭脂都要計較分量？”
大丫鬟春杏小聲勸道：“主子，不是奴婢們耍心眼...是福晉的新規...”
“福晉福晉！你們眼裏就隻有福晉！”李氏抓起個茶杯砸在地上，“我纔是這院裏的主子！”
可這話說得再狠也沒用。底下人如今算盤打得精——按老規矩，用多用少都一樣，自然緊著主子來。可新規一出來，省下的銀子自己能分，誰還願意大手大腳？
連著幾日，李氏院裏領的東西都比從前少了三成。針線房的料子，大廚房的補品，甚至連燈油炭火都減了量。李氏去找管事理論，管事隻一句：“福晉說了，各院按份例來。東小院的份例就這些。”
李氏氣得七竅生煙，可又無可奈何——份例是早就定好的，從前是她仗著得寵多領，如今福晉要按規矩來，她能說什麽？
這日午後，舒蘭正在看各院報上來的用度清單，繪春進來稟報：“福晉，七福晉來了。”
舒蘭一愣，隨即笑道：“快請。”
納喇氏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，見了舒蘭先行禮：“給四嫂請安。”
“七弟妹快坐。”舒蘭親手扶她起來，“什麽風把你吹來了？”
納喇氏坐下，接過茶盞，小聲道：“我是...我是來謝謝四嫂的。”
“謝我？”舒蘭不解。
“四嫂府上的新規，我都聽說了。”納喇氏抬頭，眼中滿是感激，“我回去跟七爺說了，七爺覺得甚好，讓我們府上也照著學...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更小了，“這幾個月，我們府上省了不少銀子，下人們也規矩多了...”
舒蘭這才明白過來，笑道：“不過是些笨法子，能幫上七弟妹就好。”
“不隻是幫上...”納喇氏眼圈微紅，“四嫂不知道，從前我們府上...亂得很。我性子軟，管不住那些刁奴。如今按四嫂的法子來，賞罰分明，那些人才肯聽話...”
她說著，從袖中掏出個小錦盒：“這是我親手繡的帕子，針線不好，四嫂別嫌棄。”
舒蘭接過，開啟一看——是方素絹帕子，角上繡著朵玉蘭，針腳細密，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“七弟妹的手真巧。”舒蘭真心讚道，“這玉蘭繡得跟真的一樣。”
納喇氏臉一紅：“聽說四嫂院裏玉蘭開得好...就想著繡這個...”
兩人說了會兒閑話，納喇氏忽然壓低聲音：“四嫂...有件事我得提醒您。”
舒蘭心頭一動：“什麽事？”
“前幾日我去給三嫂請安，聽見...聽見她跟李側福晉說話...”納喇氏咬咬唇，“她們說...說四嫂這些新規，是故意針對李側福晉，是想奪她的權...還說...等四爺回來，要好好告一狀...”
舒蘭眼神微冷，麵上卻笑道：“多謝七弟妹提醒。不過清者自清，爺是明白人。”
送走納喇氏，舒蘭在窗前站了許久。她早知道李氏不會善罷甘休，卻沒想到還拉上了三福晉。
“繪春，”她喚道，“去把這兩個月各院的用度賬冊都拿來，還有從前的舊賬。”
她要好好準備準備，等胤禛回來。
胤禛是七日後回府的。
那日下著細雨，馬車進府時已近黃昏。舒蘭帶著管事們在二門處迎接，見胤禛從車上下來，一身石青色常服被雨打濕了些，麵色有些疲憊。
“給爺請安。”舒蘭上前行禮，“爺一路辛苦了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：“府裏一切可好？”
“托爺的福，一切安好。”
回到正院，舒蘭伺候胤禛更衣。丫鬟端來熱水淨麵，又奉上熱茶。胤禛喝了口茶，忽然問：“聽說你改了府裏的規矩？”
來了。舒蘭心頭一緊，麵上卻平靜：“是。侄媳自作主張，改了月例和用度的章程，還請爺恕罪。”
她說著，讓繪春捧來賬冊：“這是改章程後這十日的賬目，請爺過目。”
胤禛接過賬冊，一頁頁翻看。越看，眉頭皺得越緊。
舒蘭心裏打鼓——是覺得她改得太多了？還是...
“十日省下四十二兩？”胤禛抬眼，眼中帶著詫異。
“是。”舒蘭小心答道，“各院用度比從前少了三成，下人月例漲了一成，裏外裏算下來，省了這些。”她頓了頓，“省下的銀子，三成分給各院下人，七成歸公中。這十日公中多了二十九兩四錢...”
胤禛合上賬冊，沉默片刻：“下人們沒鬧？”
“起初有些議論，後來...”舒蘭實話實說，“後來見實實在在能多拿錢，就都安生了。”
她又拿出另一本冊子：“這是各院報上來的，說新規好的單子。大廚房說飯菜浪費少了，漿洗房說衣裳洗得更仔細，針線房說料子用得省了...”
胤禛一頁頁翻看，眼中神色複雜。許久，他才道：“這些...都是你想的？”
“是侄媳胡亂想的...”舒蘭垂眸，“若有不妥之處，請爺指正。”
“沒有不妥。”胤禛放下冊子，“很好。”
兩個字，重如千鈞。舒蘭心頭一鬆，差點落下淚來。
“隻是...”胤禛話鋒一轉，“聽說李氏那邊不太高興？”
舒蘭咬咬唇：“李妹妹或許...或許還不習慣新規矩。侄媳改日再去跟她解釋...”
“不必解釋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規矩既然定了，就該人人遵守。她是側福晉，更該以身作則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——他站在她這邊。
舒蘭鼻子一酸，趕緊低頭：“謝爺...”
晚膳後，胤禛去書房處理積壓的文書。舒蘭在房裏整理這些日子的賬冊，心裏卻久久不能平靜。
他信她。他支援她。
這比什麽都重要。
夜深時，胤禛回來了。他看起來依舊疲憊，可眼神柔和了許多。
“爺早些歇息吧。”舒蘭上前幫他更衣。
胤禛卻握住她的手。舒蘭一驚，抬頭看他。
燭光下，他的眼睛深邃如潭，倒映著她的影子。
“這些日子...辛苦你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。
舒蘭眼眶一熱：“不辛苦...是侄媳該做的...”
胤禛沒再說什麽，隻是握了握她的手，然後鬆開。
這一夜，舒蘭睡得格外安穩。夢裏不再有謠言，不再有爭鬥，隻有滿樹的玉蘭花，開得潔白如雪。
第二日，府裏傳開訊息——爺看了福晉的新規，說了兩個字：“很好。”
這兩個字像定心丸，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徹底踏實了。連東小院那邊，也消停了許多。
李氏氣得病了一場，可沒人同情她——福晉的新規是爺認可的，誰還敢說三道四？
舒蘭知道，這隻是一個開始。往後還有更多難關，更多爭鬥。
可她不怕了。
因為她知道，有個人，會站在她身後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