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離京去南苑的第三日,雍親王府裏的謠言像春天的柳絮,悄無聲息地飄滿了每個角落。
起初隻是些含含糊糊的閑話。
“聽說了嗎?福晉前幾日又請太醫了...”
“可不是,這月都第三回了。說是身子弱,得靜養...”
“靜養?我看是...唉,不說了不說了。”
這些話傳到舒蘭耳朵裏時,她正在看針線房送來的夏衣料子單子。繪春氣鼓鼓地稟報完,眼睛都紅了:“福晉!這些人太不像話了!您明明是為了學規矩累著了,他們倒編排起這些!”
舒蘭放下單子,神色平靜: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...還有說您管賬太嚴,把下人們逼得太緊...”繪春越說越氣,“說您不懂體恤,不如...不如李側福晉寬厚...”
繡夏在一旁小聲補充:“奴婢今早去大廚房,聽見兩個婆子嘀咕,說...說福晉這般身子骨,怕是不好生養...”
屋裏靜了一瞬。
舒蘭慢慢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龍井,清香撲鼻,可喝在嘴裏卻有些發苦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們先下去吧。”
繪春繡夏對視一眼,擔憂地退下了。
舒蘭獨自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。花開得正盛,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。可再美的花,也擋不住那些陰暗角落裏的竊竊私語。
她不是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天。李氏被罰禁足,弘時與她親近,桂嬤嬤的嚴格教導...這些早就成了靶子。隻是沒想到,謠言來得這麽快,這麽毒。
“身子弱”“不好生養”——這可不是一般的閑話。這是在動搖她作為福晉的根本。
舒蘭握緊手裏的茶盞,指節泛白。她想起在現代職場時,也遇到過類似的事——專案推進不順,競爭對手散佈謠言說她能力不足,團隊人心浮動...
那時候她是怎麽做的來著?
對了,她用資料說話。用實實在在的業績,堵住那些人的嘴。
舒蘭放下茶盞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。
“繪春,”她揚聲喚道,“去請錢管事、孫管事,還有各院的管事嬤嬤,半個時辰後到花廳議事。”
繪春應聲去了。繡夏進來伺候更衣,小聲問:“福晉,您這是要...”
“清賬。”舒蘭站起身,讓繡夏給她換上一身正式的藕荷色旗裝,“既然有人說我管得嚴,不懂體恤,那我就讓他們看看,什麽是真正的‘體恤’。”
花廳裏,各院管事到得很快。錢管事和孫管事站在最前麵,後麵跟著大廚房、針線房、漿洗房、花園等處的管事嬤嬤,還有各院有頭臉的丫鬟。二十幾個人站在廳裏,鴉雀無聲。
舒蘭在主位坐下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有些人垂著頭,有些人眼神閃爍,還有些人一臉忐忑。
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有幾件事要議。”舒蘭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有力,“第一件,是關於月例。”
底下人麵麵相覷。錢管事小心地問:“福晉的意思是...”
“我看了近半年的賬冊。”舒蘭示意繪春將一疊表格分發給各位管事,“各院下人的月例,三年來從未漲過。可這三年,米價漲了兩成,布價漲了三成,連最普通的胭脂水粉都貴了不少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眾人驚訝的神色,繼續道:“從下個月起,所有下人的月例,按等級上調一成。一等丫鬟月例從一兩漲到一兩一錢,二等從八錢漲到八錢八分,三等從五錢漲到五錢五分。粗使婆子和小廝也照此例。”
花廳裏響起低低的吸氣聲。一位管事嬤嬤忍不住問:“福晉...這可是...可是真的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舒蘭微微一笑,“不過,漲月例不是白漲的。”她拿出一本裝訂好的冊子,“這是我擬的《雍親王府下人賞罰條例》,往後府裏一切事務,都按這條例來辦。”
冊子被傳閱下去。管事們翻看著,越看越心驚——條例裏將各項差事分門別類,做得好有賞,做得差有罰,賞罰分明,條條清楚。
“比如大廚房,”舒蘭看向那位胖胖的管事嬤嬤,“每日飯菜若合主子口味,無剩菜浪費,月底所有廚房人員多賞半個月月例。若飯菜不合口,或浪費嚴重,則扣月例。”
“又比如漿洗房,”她轉向另一位嬤嬤,“衣裳洗得幹淨,無破損,無丟失,同樣有賞。若洗壞了主子的貴重衣裳,不但要賠,還要罰。”
一條條,一款款,清清楚楚。賞得實在,罰得明白。
管事們你看我我看你,最後都看向錢管事。錢管事沉吟片刻,拱手道:“福晉思慮周全。這般賞罰分明,下人們幹活也有奔頭。”
“正是這個理兒。”舒蘭點頭,“第二件事,是關於各院用度。”
她又拿出一疊表格:“往後各院每月用度,按人頭和份例來定。超出份例的,需寫清緣由,經我批準方可支取。節省下來的...”她頓了頓,“節省的部分,三成歸院裏的人分,七成歸公中。”
這話一出,底下更是嘩然。三成歸院裏的人分!那要是省下一兩銀子,院裏七八個人就能分三錢!這可不是小數目!
“當然,”舒蘭補充道,“若是為了節省苛待主子,或是虛報賬目,一經查出,嚴懲不貸。”
管事們連連稱是。有幾個精明的已經在心裏盤算開了——這麽一來,往後各院用度肯定能省下不少,自己也能得實惠。
“第三件事,”舒蘭的聲音忽然冷了些,“是關於府裏的規矩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廳中:“我年輕,進府時日短,許多事確實需要學。可有一點我很清楚——雍親王府不是菜市口,容不下那些搬弄是非、嚼舌根的人。”
目光如刀,掃過眾人。有幾個心虛的低下頭去。
“從今日起,再有傳播謠言、挑撥離間者,一經查實,立即打發出去,永不錄用。”舒蘭一字一頓,“若是管事嬤嬤管教不嚴,連坐。”
廳裏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舒蘭重新坐下,端起茶盞:“諸位可都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“那便散了吧。”舒蘭擺擺手,“錢管事、孫管事留一下。”
待眾人散去,舒蘭對兩位老管事道:“方纔那些話,還請二位多費心,傳達給底下的人。”
“福晉放心。”錢管事躬身道,“這般明明白白的章程,下人們隻有感恩的份,哪還會聽那些閑言碎語。”
孫管事也道:“就是!漲月例,設獎賞,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好處!比什麽空口白話都強!”
舒蘭笑笑:“有勞二位了。”
送走兩位管事,繪春繡夏圍上來,眼睛都亮晶晶的:“福晉!您這招太厲害了!這下看誰還敢亂說話!”
舒蘭卻搖搖頭:“這才剛開始。謠言不會這麽容易就消失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去打聽打聽,這些話最初是從哪兒傳出來的。”
繪春會意:“奴婢明白。”
訊息傳得很快。不到半日,府裏上下都知道了福晉要漲月例、設獎賞的事。下人們議論紛紛,個個喜形於色。
“福晉真是菩薩心腸!”
“往後可得好好幹,說不定月底還能多得賞錢!”
“那些嚼舌根的,就該狠狠罰!”
而關於“福晉身子弱”的閑話,不知不覺就少了。畢竟,誰願意為了幾句閑話,丟掉實實在在的好處呢?
東小院裏,李氏氣得摔了茶盞。
“好個烏拉那拉氏!倒是會收買人心!”她咬牙切齒,“漲月例?設獎賞?她哪來的銀子?!”
丫鬟春杏小聲道:“聽說...是從公中出的...”
“公中?”李氏冷笑,“宮中的銀子還不是爺的!她倒是大方,拿著爺的銀子做人情!”
可這話她隻敢在屋裏說。出了門,連她院裏的下人都對福晉的新政讚不絕口——畢竟,誰不想多拿錢呢?
傍晚時分,繪春回來稟報:“福晉,打聽到了。那些話...最初是從漿洗房傳出來的。漿洗房的劉婆子,是李側福晉孃家帶進來的...”
舒蘭點點頭,並不意外:“知道了。”
“福晉,要不要...”繪春做了個手勢。
“不必。”舒蘭淡淡道,“記下就好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下一行字:謠言止於智者,更止於實利。
寫完,她看著那行字,輕輕笑了。
這才哪到哪。好戲,還在後頭呢。
窗外,夕陽西下,將玉蘭花染成淡淡的金色。舒蘭站在窗前,撫著頸間的玉蘭玉墜。
胤禛還要十來天纔回來。
這十來天,夠她做很多事了。
比如...徹底整頓一下這府裏的風氣。
比如...讓某些人明白,現代職場練出來的手段,可不是吃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