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嬤嬤在雍親王府住的第七日,終於提到了那件事。
那是個午後,舒蘭剛練完一套完整的奉茶禮,從舉案齊眉的高度到跪拜時衣袂鋪展的弧度,全都嚴絲合縫。桂嬤嬤難得露出了滿意神色,卻在她起身時,狀似無意地說了句:“福晉這幾日進步神速,娘娘知道了定會欣慰。”
舒蘭正要謙虛,桂嬤嬤卻話鋒一轉:“隻是...娘娘最掛心的那樁事,福晉可有打算?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舒蘭手裏的茶盞差點沒端穩。她垂下眼,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,那些茶葉沉沉浮浮,像她此刻的心緒。
“侄媳...侄媳明白娘孃的心意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隻是這事...”
“老奴知道福晉為難。”桂嬤嬤歎了口氣,在她對麵坐下,“可福晉需知,宮裏不比尋常人家。尋常夫妻三年五載無子,頂多納個妾。可皇子府裏...福晉明白的。”
舒蘭當然明白。太明白了。德妃的焦慮不是沒有緣由——胤禛如今二十有五,膝下卻隻有李氏所出的弘時一個庶子。這在皇子中實在不算多,尤其是跟三阿哥、五阿哥那些子嗣興旺的比。
“爺他...”舒蘭想說胤禛似乎並不著急,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這話說出來,倒像在推卸責任。
桂嬤嬤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四爺的性子,娘娘最清楚。他越是沉默,心裏越是看重。”老太太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前兒娘娘召四爺進宮,說起這事...四爺隻說,一切隨緣。”
隨緣。舒蘭心裏苦笑。這哪是隨緣,這是把壓力都給了她。
“嬤嬤,”她抬起眼,眼圈有些發紅,“侄媳不是不懂事的人。娘孃的苦心,爺的難處,侄媳都明白。隻是...隻是這事實在急不得...”
“娘娘也知道急不得。”桂嬤嬤拍拍她的手,“所以派老奴來,幫福晉把身子調理好,把規矩學透。身子好了,緣分自然就來了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可舒蘭聽出了潛台詞——德妃給她的時間不多了。桂嬤嬤這趟來,既是教導,也是督促,更是...最後通牒。
接下來的訓練,舒蘭明顯心不在焉。走路時差點絆倒,奉茶時手腕發抖,連最簡單的問安話都說錯了順序。桂嬤嬤破天荒地沒訓她,隻讓繪春扶她回房歇息。
“福晉今日累了,好生歇著吧。”老太太看著她的背影,輕輕歎了口氣。
回房後,舒蘭屏退了丫鬟,獨自坐在窗前。院子裏那株玉蘭又開了幾朵,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。她看著那些花,忽然想起現代公司裏那些該死的KPI——季度銷售額、使用者增長率、專案完成度...
現在好了,穿越了,KPI變成生孩子了。
“生娃KPI...”她喃喃自語,“這能申請延期嗎?能找代練嗎?”
說完自己都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就濕了。
壓力像無形的網,一點點收緊。德妃的期待,胤禛的沉默,李氏的虎視眈眈,還有府裏府外那些盯著她肚子的眼睛...每雙眼睛都在問:什麽時候?還要等多久?
她不是沒想過妥協。反正胤禛長得不差,身材也好,雖然性子冷了點,但至少講道理。可每次想到要和一個幾乎陌生的人...她就渾身發冷。
那不隻是一場儀式,那是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。身體,心,往後的人生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。舒蘭慌忙擦擦眼睛,回頭看見胤禛站在門口。
“爺...”她起身行禮。
胤禛走進來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:“哭了?”
“沒...沒有...”舒蘭低下頭,“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...”
胤禛沒追問,在椅子上坐下:“桂嬤嬤說,你今日狀態不好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——桂嬤嬤告狀了?
“是侄媳不爭氣...”她小聲道,“讓嬤嬤失望了...”
“不是問罪。”胤禛打斷她,語氣難得溫和,“是問你,可有哪裏不適?”
舒蘭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苦笑:“心裏...心裏有些不舒服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午後陽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胤禛看著那些光影,許久才開口:“額娘那邊...你不必太過壓力。”
舒蘭驚訝地抬頭。胤禛這是...在安慰她?
“爺...”
“子嗣的事,急不得。”胤禛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那株玉蘭,“額娘是關心則亂。你...按自己的步子來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舒蘭心湖,激起層層漣漪。她看著胤禛的背影,那個總是挺直如鬆的背影,此刻在陽光裏竟顯得有些...孤單?
“爺不著急嗎?”她脫口而出,問完就後悔了。
胤禛轉過身,目光深邃:“著急有用嗎?”他頓了頓,“該來的總會來。強求反倒不美。”
舒蘭怔住了。這話...這話不像是在說子嗣,倒像是在說別的什麽。
“侄媳...侄媳明白了。”她輕聲說。
胤禛點點頭,似乎想說什麽,卻又止住了。最後隻道:“好生歇著。晚膳我過來用。”
他走後,舒蘭在窗前站了很久。心裏那團亂麻,好像被胤禛那幾句話輕輕理出了一點頭緒。
是啊,著急有用嗎?德妃急,李氏急,所有人都急。可這種事,急就能急出來嗎?
晚膳時,胤禛果然來了。菜色清淡,都是舒蘭愛吃的。兩人默默用膳,席間隻偶爾有碗筷輕碰的聲音。
用罷膳,丫鬟撤下碗碟,奉上清茶。胤禛忽然道:“過幾日,我要隨皇阿瑪去南苑圍獵,約莫要去半月。”
舒蘭心頭莫名一空:“爺...一路小心。”
“府裏的事,你多費心。”胤禛看著她,“若有難處,去找蘇培盛。若蘇培盛也決斷不了...”他頓了頓,“去請教桂嬤嬤。”
這話裏的信任,讓舒蘭鼻子一酸。她重重點頭:“侄媳定當盡心。”
胤禛看著她,燭光在那雙深眸裏跳動。他忽然伸手,從袖中取出個東西——是個小巧的玉墜,雕成玉蘭花的形狀,用紅繩係著。
“這個...”他遞過來,“戴著。保平安的。”
舒蘭怔怔接過。玉墜觸手溫潤,雕工精細,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。她握在手心,那玉彷彿有溫度,一直暖到心裏。
“謝爺...”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起身,“早些歇息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深,像要把什麽刻在心裏似的。
舒蘭握著玉墜,在燈下看了許久。玉蘭花的形狀,和她院裏那株一模一樣。她忽然想起桂嬤嬤說的——娘娘最愛玉蘭。
這玉墜...是巧合嗎?
她把玉墜係在頸間,貼著肌膚,涼絲絲的,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。
這一夜,她睡得格外沉。夢裏沒有規矩,沒有KPI,隻有一片玉蘭花海。她在花海裏走著,有人在前方等她...
醒來時,天已大亮。舒蘭第一件事就是摸頸間的玉墜——還在,溫熱的,貼在心口的位置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裏,桂嬤嬤已經開始晨練了。老太太依舊一絲不苟,可舒蘭忽然覺得,那些嚴苛的規矩,好像沒那麽可怕了。
“繪春,”她喚道,“更衣。今日早點去,別讓嬤嬤等。”
晨練時,舒蘭格外認真。每一個動作都盡力做到完美,每一句話都斟酌再三。桂嬤嬤看在眼裏,眼中露出讚許。
午膳後,桂嬤嬤沒安排訓練,反而讓舒蘭陪她喝茶。
“福晉這幾日,進步很大。”老太太抿了口茶,“娘娘若見了,定會高興。”
舒蘭垂眸:“是嬤嬤教得好。”
桂嬤嬤笑了笑,忽然壓低聲音:“老奴再過兩日就該回宮了。回宮前...有句話要交代福晉。”
舒蘭心頭一緊:“嬤嬤請講。”
“娘娘那邊,老奴會盡量幫著說話。”桂嬤嬤看著她,“可福晉需知,娘孃的耐心...不多了。最遲到年底,若還無動靜...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舒蘭手心冒汗,重重點頭:“侄媳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桂嬤嬤拍拍她的手,“福晉是聰明人,該知道怎麽做。”
怎麽做?舒蘭心裏苦笑。除了把那該死的“KPI”提上日程,她還能怎麽做?
可奇怪的是,這次她沒覺得那麽抗拒了。也許是胤禛那番話起了作用,也許是那枚玉墜給了她勇氣,也許...隻是認命了。
傍晚,舒蘭獨自在院子裏散步。玉蘭樹下,她仰頭看著那些花。花開得正好,潔白如雪,清香襲人。
她伸手輕觸一朵,花瓣柔軟細膩。
“那就...試試吧。”她輕聲對自己說。
不為德妃,不為規矩,甚至不為那個“KPI”。
隻為...試試看。
試試看在這深宅大院裏,能不能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。試試看和那個冰山一樣的男人,能不能...相處下去。
至於結果...她握緊頸間的玉墜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強求反倒不美。
這是胤禛說的。她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