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親王府的賞荷宴設在西苑的蓮池邊。
舒蘭到得不算早,蓮池邊的水榭裏已經坐滿了各府福晉。初夏的荷花開得正好,粉白嫣紅鋪了滿池,風過時搖曳生姿,送來陣陣清香。
她今日按桂嬤嬤的指點,穿了身月白繡淡紫纏枝蓮的旗裝,發間隻簪了支珍珠步搖,素淨卻不失體麵。進園子時,裕親王福晉正被幾位福晉圍著說話,抬眼看見她,笑著招手:“老四家的來了!快過來!”
這一聲招呼,引得眾人側目。舒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的打量——好奇的,審視的,也有幾道不善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掛上得體的微笑走過去。
“給伯母請安。”她規規矩矩行禮,“願伯母福壽安康。”
“好孩子,快起來。”裕親王福晉親手扶起她,轉頭對眾人笑道,“你們瞧瞧,老四這媳婦是不是越來越有模有樣了?”
幾位福晉紛紛附和。三福晉董鄂氏也笑,可那笑意未達眼底:“可不是麽,聽說四弟妹如今把雍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連德妃娘娘都誇呢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實則暗藏機鋒——點出德妃在背後“指導”的事。舒蘭心裏明鏡似的,麵上卻隻溫婉一笑:“三嫂過獎了,侄媳年輕,不過是按規矩辦事,哪當得起‘井井有條’四字。”
太子妃瓜爾佳氏坐在主位,聞言抿了口茶,狀似無意地問:“聽說德妃娘娘前幾日派了桂嬤嬤去府上?”
來了。舒蘭心頭一緊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是,娘娘垂愛,讓桂嬤嬤來教侄媳些規矩。”她說著,故意露出些羞赧之色,“侄媳愚鈍,讓嬤嬤費心了。”
這話答得巧妙。既承認了事實,又放低姿態,讓人不好再追問。裕親王福晉適時打圓場:“娘娘那是看重你!桂嬤嬤可是娘娘身邊的老人,規矩最是精通。”
正說著,李氏來了。
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豔麗,一身桃紅繡金線牡丹的旗裝,滿頭珠翠,走起路來環佩叮當。弘時跟在她身邊,穿了身嶄新的寶藍小袍子。
“給伯母請安。”李氏盈盈下拜,聲音甜得發膩,“願伯母年年有今日,歲歲有今朝。”
裕親王福晉笑容淡了些:“起來吧。”
李氏起身,目光在席間一掃,落在舒蘭身上時,眼底閃過一抹嫉恨,但很快掩去,換上親切笑意:“福晉也在啊,真是巧。”
舒蘭微微頷首:“妹妹來了。”
氣氛微妙地僵了一瞬。在座的都是人精,誰不知道雍親王府這兩位不對付?太子妃垂下眼瞼喝茶,三福晉嘴角勾起看好戲的弧度,其他福晉也或明或暗地觀察著。
弘時忽然掙開李氏的手,跑到舒蘭麵前:“嫡額娘!”
這一聲脆生生的呼喚,讓水榭裏更安靜了。李氏臉色變了變,勉強笑道:“弘時,規矩呢?還不快回來!”
舒蘭卻伸手拉過弘時,從袖中掏出個荷包遞給他:“昨日答應給你的。”荷包裏裝著她連夜趕出來的小玩意兒——用碎布縫的小老虎,眼睛是用黑珠子綴的,雖不精緻,卻憨態可掬。
弘時眼睛一亮:“小老虎!”他愛不釋手地把玩,完全忘了李氏還在那邊。
李氏臉色更難看了。裕親王福晉看著這一幕,忽然笑道:“弘時跟嫡額娘倒是親近。”
這話意味深長。在清代,庶子親近嫡母是“懂事”,而生母若因此不悅,就是“不懂規矩”了。李氏咬咬牙,強笑道:“福晉待弘時好,是孩子的福氣。”
舒蘭摸摸弘時的頭,抬眼看向李氏,笑容溫婉:“妹妹說哪裏話,弘時懂事乖巧,誰見了不喜歡?”她頓了頓,“聽說妹妹前幾日身子不適,如今可大好了?”
這話問得平常,可落在有心人耳裏,就是另一番意思了——李氏為何“身子不適”?還不是因為被罰禁足?
李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正要說話,太子妃忽然開口:“說起來,老四府上倒是清淨,除了李妹妹,也沒別的側室。”她笑吟吟地看著舒蘭,“四弟妹好福氣,不用像我們似的,整日操心那些鶯鶯燕燕。”
這話毒得很。表麵誇舒蘭“省心”,實則暗指她不得寵,府裏才這麽冷清。三福晉立刻接話:“可不是麽!我們爺那些側室庶妃,整日鬧得我頭疼。還是四弟妹有本事,把府裏管得服服帖帖。”
兩位福晉一唱一和,水榭裏的氣氛更加詭異。裕親王福晉皺眉,正要說話,舒蘭卻先笑了。
“太子妃和三嫂說笑了。”她語氣平和,“爺的性子諸位都知道,最重規矩,最厭煩那些烏煙瘴氣的事。侄媳不過是按爺的意思辦事,哪有什麽本事。”她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,“至於府裏人少...爺常說,妻賢夫禍少。府裏清淨些,爺在前朝才能安心辦差。”
這番話,既抬高了胤禛,又表明瞭自己“賢惠”,還把府裏人少說成了胤禛的“意思”。太子妃眼底閃過一絲意外,顯然沒料到舒蘭能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。
裕親王福晉適時笑道:“老四是個有福的,娶了個明事理的媳婦!”她拍拍舒蘭的手,“好了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今日賞荷,我特意讓人備了荷葉茶,都嚐嚐。”
話題總算被岔開。丫鬟們奉上茶點,眾人開始賞荷閑談。舒蘭暗暗鬆了口氣,卻不敢放鬆——她能感覺到,李氏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。
賞荷至一半,裕親王福晉提議去池邊走走。眾人三三兩兩散開,舒蘭故意落後幾步,想避開人群。剛走到一處假山旁,忽然有人從後麵撞了她一下。
力道不大,卻足以讓她踉蹌。舒蘭下意識抓住假山石穩住身子,回頭一看——是個麵生的小丫鬟,正慌慌張張地跪地磕頭:“奴婢該死!奴婢該死!”
動靜引來了旁人。李氏第一個走過來,見狀驚呼:“哎呀!福晉沒事吧?”她伸手來扶,指尖卻“不小心”在舒蘭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。
舒蘭疼得倒抽一口冷氣。她抬眼看向李氏,對方眼中閃過一抹快意,嘴上卻還說著:“這丫鬟毛手毛腳的!回頭定要重重罰她!”
裕親王福晉也過來了,關切地問:“可有傷著?”
舒蘭垂眸看了眼手臂——隔著衣裳看不出什麽,可那處火辣辣地疼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眼時已是平靜神色:“沒事,就是嚇了一跳。”
她沒看李氏,隻對那小丫鬟道:“起來吧,下次小心些。”
小丫鬟如蒙大赦,連連磕頭後跑了。李氏還想說什麽,舒蘭已經轉向裕親王福晉:“伯母,侄媳想先去更衣。”
“好好,快去吧。”裕親王福晉忙道,吩咐丫鬟帶路。
舒蘭跟著丫鬟往廂房走,繪春繡夏緊緊跟著。進了屋,繪春立刻關上門,捲起舒蘭的袖子——白皙的手臂上,一個清晰的指甲印,已經泛了青紫。
“福晉!”繪春眼睛都紅了,“李側福晉她...”
“別聲張。”舒蘭低聲說,從袖中取出胤禛給的那瓶藥,“塗點藥就好。”
繡夏邊塗藥邊掉眼淚:“太欺負人了...這麽多人在呢,她就敢...”
“她敢,是因為知道我不敢鬧大。”舒蘭冷笑。今日這種場合,她若當場發作,丟的是雍親王府的臉,丟的是胤禛的臉。李氏就是算準了這一點。
藥膏清涼,疼痛稍減。舒蘭看著鏡中的自己,忽然問:“你們說,我是不是太忍讓了?”
繪春繡夏對視一眼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舒蘭卻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某種決絕:“忍讓是規矩,可規矩之外...還有別的法子。”
重新整理好儀容回到席間時,宴席已近尾聲。舒蘭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,依舊笑容溫婉,與各位福晉寒暄道別。
李氏幾次想湊近說話,都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。最後告辭時,舒蘭特意當著眾人的麵,對裕親王福晉道:“今日多謝伯母款待。改日侄媳做東,請伯母和各位嫂嫂來府上嚐嚐我們小廚房新研製的點心——是桂嬤嬤從宮裏帶來的方子,說娘娘最愛吃。”
這話說得平常,卻透出兩個資訊:一是她與桂嬤嬤關係不錯,二是她能接觸到德妃的喜好。
幾位福晉看她的眼神又變了變。太子妃笑道:“那敢情好,定要去叨擾。”
回府的馬車上,繪春終於忍不住問:“福晉,您方纔為何要提桂嬤嬤和德妃娘娘?”
舒蘭閉目養神,聞言淡淡一笑:“她們不是想知道桂嬤嬤都教我什麽嗎?我告訴她們——教的不隻是規矩,還有娘孃的喜好。”她睜開眼,眼底閃過一絲銳光,“從今往後,誰再想拿‘不得寵’‘沒本事’這些話擠兌我,就得先掂量掂量,我背後站的是誰。”
繪春似懂非懂。繡夏卻明白了:“福晉是想...借勢?”
“不是借勢,是明勢。”舒蘭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,“在這深宅大院裏,光會忍讓沒用。你得讓人知道,你不是好欺負的。”
馬車駛入雍親王府時,天已擦黑。舒蘭剛下車,就看見胤禛站在二門處,似乎在等人。
“爺。”她上前行禮。
胤禛目光在她身上掃過:“今日如何?”
“一切順利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伯母很照顧侄媳,各位嫂嫂也親切。”
她沒說李氏的事,也沒說手臂上的傷。有些事,不必說。
胤禛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道:“弘時今日回來,一直拿著個布老虎。”
舒蘭心頭一跳:“是...是侄媳隨手做的小玩意兒...”
“做得不錯。”胤禛頓了頓,“他很喜歡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舒蘭卻聽出了別的意思。她抬起頭,正對上胤禛那雙深眸。暮色裏,那雙眼睛不像平日那麽冷,倒像蒙了層薄霧,看不清情緒。
“侄媳...侄媳往後可以常給弘時做些小東西。”她小心地說,“隻要妹妹不介意...”
“你是嫡母,該做的便做。”胤禛打斷她,語氣卻不算嚴厲,“李氏那邊,不必顧慮太多。”
舒蘭心中一暖,垂眸應道:“是。”
兩人並肩往後院走。晚風徐徐,吹來淡淡花香。舒蘭悄悄側目看胤禛,見他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柔和了許多。
“爺,”她忽然輕聲問,“您說...玉蘭什麽時候能開滿樹?”
胤禛腳步微頓,看了她一眼:“快了。”他望向遠處那株玉蘭樹,“春風已至,花開是遲早的事。”
舒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暮色中,玉蘭樹的輪廓隱約可見,枝頭那些花苞,似乎比昨日又多了幾朵。
她輕輕笑了。
是啊,春風已至。
花開,是遲早的事。
而有些事,也該慢慢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