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那瓶藥果然靈驗。
舒蘭讓繪春連夜給她塗了,第二日清晨醒來,膝蓋的腫竟消了大半,青紫也淡了些。雖然走動時還疼,但至少能站穩了。
她比昨日早了一刻鍾到院子。桂嬤嬤還沒來,院子裏靜悄悄的,隻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啼鳴。舒蘭站在那株玉蘭樹下,仰頭看著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。
這樹玉蘭是原主嫁進來時栽的,如今已亭亭如蓋。舒蘭伸手輕觸一個花苞,指尖傳來細膩的涼意。她忽然想起夢裏那片玉蘭花海,還有那個遞花的人...
“福晉起得早。”
桂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舒蘭收回手,轉身行禮:“嬤嬤安。”
桂嬤嬤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宮裝,襯得麵色更加肅穆。她看了眼舒蘭的膝蓋處——褲腿下隱約還能看到藥膏的痕跡,但舒蘭站得筆直,沒像昨日那樣微微打顫。
“福晉今日氣色好些了。”桂嬤嬤難得說了句軟話。
“托嬤嬤的福。”舒蘭溫聲道,“昨日是侄媳不爭氣,今日定當用心。”
桂嬤嬤點點頭:“那便開始吧。今日學‘觀人’。”
“觀人?”
“宮裏行走,最重要的不是規矩,是眼力。”桂嬤嬤讓舒蘭在石凳上坐下,“什麽人能交,什麽人要防,什麽人表麵和氣背地使壞...這些,光靠規矩防不住。”
舒蘭心頭一動。這話說得實在,比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有用多了。
桂嬤嬤開始舉例:“譬如太子妃,麵上對誰都和氣,可你細看她眼神——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掂量。這種主子,恭敬即可,不必親近。”
“三福晉呢,性子急,什麽都寫在臉上。她若對你好,那是真好;若給你臉色,那也是真惱。這樣的人反倒簡單。”
“五福晉心思深,話不多,可每一句都藏著機鋒。與她說話,要慢三分,想清楚了再答。”
舒蘭聽得入神。這些都是宮裏摸爬滾打幾十年才悟出的道理,桂嬤嬤肯教,是真心在帶她。
“那...娘娘呢?”她小聲問。
桂嬤嬤看她一眼,沉默片刻才道:“娘娘...娘娘心裏裝著大事。”這話說得含糊,可舒蘭聽懂了——德妃的眼光不在內宅這些雞毛蒜皮上,她看的是更遠的東西。
“謝嬤嬤指點。”舒蘭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上午的“觀人”課比昨日的規矩訓練輕鬆些,至少不用跪著站著。桂嬤嬤講了許多宮裏的人事,哪些太監得勢,哪些宮女有背景,哪些嬤嬤不能得罪...舒蘭聽得頭皮發麻——這人際關係網,比現代公司的派係鬥爭還複雜。
午膳時,桂嬤嬤的態度明顯緩和了。她甚至親自給舒蘭盛了碗湯:“福晉多用些。身子養好了,比什麽都強。”
舒蘭受寵若驚,忙雙手接過:“謝嬤嬤。”
用罷午膳,桂嬤嬤沒急著繼續訓練,反而讓舒蘭陪她在院子裏走走。四月的陽光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走到玉蘭樹下時,桂嬤嬤忽然停下腳步:“這樹玉蘭,是福晉嫁進來時栽的吧?”
“是。”舒蘭有些意外——桂嬤嬤連這個都知道?
“娘娘也愛玉蘭。”桂嬤嬤仰頭看著花苞,“永和宮裏那株,還是娘娘剛封嬪時種的,如今比這株還高。”
舒蘭不知該如何接話,隻靜靜聽著。
“娘娘常說,玉蘭這花,看著嬌貴,其實骨子裏硬氣。”桂嬤嬤轉過頭看舒蘭,“冬日裏枯枝看著像死了,可春風一吹,該開花照樣開。不像那些牡丹芍藥,嬌慣不得。”
舒蘭心中微動。這話...像是在說她?
“福晉,”桂嬤嬤的聲音壓低了些,“老奴說句逾矩的話——您這些日子受苦,娘娘都知道。可這苦,您得吃。不隻為您自己,也為四爺。”
舒蘭垂下眼:“侄媳明白。”
“不,您不明白。”桂嬤嬤搖頭,“您隻當娘娘是催您生嫡子,是給您壓力。可您想想,四爺如今是什麽位置?太子那邊虎視眈眈,其他阿哥也不是省油的燈。四爺需要一個能撐起內宅的福晉,需要一個...嫡子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舒蘭臉上一陣發熱。
“娘娘不是逼您,是急。”桂嬤嬤歎道,“宮裏的事,瞬息萬變。今日得勢,明日就可能失勢。四爺需要一個穩固的後方,您明白嗎?”
舒蘭咬住下唇。她明白,太明白了。可明白歸明白,心裏那道坎還是過不去。
桂嬤嬤看出她的掙紮,緩了語氣:“福晉還年輕,有些事急不得。可態度要有,決心要顯。至少...至少讓娘娘看到您在努力。”
這話說到舒蘭心坎裏了。她抬起頭:“嬤嬤,侄媳該怎麽做?”
“第一步,把身子養好。”桂嬤嬤拍拍她的手,“第二步,把規矩學透。第三步...”她頓了頓,“和四爺好好相處。”
最後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。舒蘭臉上更熱了,低下頭沒吭聲。
下午的訓練依舊嚴格,但氣氛明顯不同了。桂嬤嬤不再一味挑錯,而是會指出哪裏做得好,哪裏需要改進。舒蘭學得也快,許多規矩一點就通。
申時末,訓練結束。桂嬤嬤臨走前,忽然從袖中取出個小香囊:“這是安神的香料,娘娘賞的。福晉夜裏若睡不安穩,放在枕邊。”
舒蘭雙手接過,香囊是杏黃色緞子做的,繡著纏枝蓮紋,針腳細密精緻。“謝娘娘恩典,謝嬤嬤。”
“福晉好生歇著。”桂嬤嬤福了福身,走了。
舒蘭握著香囊回到房裏,心裏五味雜陳。繪春繡夏圍上來,見她神色恍惚,都有些擔心。
“福晉,您沒事吧?”
舒蘭搖搖頭,把香囊遞給繪春:“收好。”她在窗前坐下,看著院子裏那株玉蘭。
桂嬤嬤今天這番話,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她心裏的某把鎖。她忽然明白,德妃的嚴苛,胤禛的疏離,甚至李氏的刁難...都不是針對她這個人,而是針對“雍親王福晉”這個位置。
在這個位置上,她不能隻是個會管賬的,也不能隻是個懂規矩的。她得是個能撐得起門麵的女主人,是個能生下嫡子的正妻,是個...能站在胤禛身邊的女人。
這個認知讓她既沉重,又莫名有些釋然。
“繪春,”她忽然開口,“去小廚房說一聲,晚膳...晚膳加道山藥燉排骨,再燉個當歸雞湯。”
繪春一愣:“福晉您...”
“我得多吃點。”舒蘭轉過頭,臉上露出這幾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,“把身子養好,比什麽都強,對不對?”
繪春眼圈一紅,連連點頭:“對!對!奴婢這就去!”
晚膳時,舒蘭果真多吃了一碗飯。菜也用了不少,特別是那盅當歸雞湯,她喝得一滴不剩。繪春繡夏在一旁看著,又心疼又欣慰。
用完膳,舒蘭沒急著歇息,而是讓繡夏把針線筐拿來。她翻出昨日那塊繡壞的白絹,拆了線,重新開始繡。
這一次,她繡得很慢,很仔細。針腳還是一般,可至少不歪了。繡到一半時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是胤禛。
舒蘭忙放下針線起身。胤禛走進來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:“氣色好些了。”
“謝爺關心。”舒蘭福了福身,“用了爺送的藥,好多了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落在她剛放下的繡架上:“在繡什麽?”
“玉蘭。”舒蘭有些不好意思,“繡得不好...”
胤禛走近看了看。白絹上,一朵玉蘭才繡了一半,花瓣剛剛成形,雖然針法稚嫩,但能看出用心。
“尚可。”他評價道,頓了頓,“比昨日有進步。”
舒蘭眼睛一亮——他連昨日繡壞了都知道?
胤禛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轉身在椅子上坐下:“桂嬤嬤今日如何?”
“嬤嬤教導用心,侄媳受益良多。”舒蘭誠心道,“今日...今日嬤嬤說了許多宮裏的事,侄媳都記下了。”
胤禛點點頭:“額娘派桂嬤嬤來,是看重你。”這話與昨日說的一樣,可今日聽來,味道不同了。
舒蘭忽然鼓起勇氣:“爺...侄媳能問個問題嗎?”
“問。”
“您覺得...侄媳能做到嗎?”她抬眼看他,眼裏有忐忑,有期待,“做好這個福晉,撐起這個家...”
屋裏靜了片刻。燭火跳動,在胤禛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看著舒蘭,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,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。
“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他忽然說。
聲音很輕,可落在舒蘭耳中,卻重如千鈞。她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:“謝爺...”
“不必謝。”胤禛起身,“繼續繡吧。玉蘭...很適合你。”
說完,他走了。和昨夜一樣,來得突然,走得幹脆。
可舒蘭握著針線的手,卻微微發抖。不是害怕,是別的什麽情緒,滾燙的,湧動的,讓她眼眶發熱。
繪春進來時,見她對著繡架發呆,小聲喚:“福晉?”
舒蘭回過神,深吸一口氣,重新拿起針。這一次,她的手很穩,針腳細密均勻。那朵玉蘭在她手下漸漸成形,花瓣舒展,彷彿下一刻就要綻放。
夜深了。舒蘭終於繡完最後一針。她舉起白絹對著燈看——潔白的玉蘭綻放在素絹上,雖不如名家手筆,卻自有一種生機。
她小心地把繡品收好,熄燈睡下。枕邊放著桂嬤嬤給的香囊,淡淡的安神香氣縈繞在鼻尖。
這一夜,她睡得格外安穩。
夢裏,那株玉蘭開花了。滿樹潔白,如雲如雪。她站在樹下,有人從身後為她簪上一朵玉蘭。她回頭,看見一雙深邃的眼...
醒來時,天剛亮。舒蘭坐起身,看向窗外——晨曦微光中,玉蘭樹上的花苞,真的開了兩三朵。
潔白的花瓣在晨風裏輕輕顫動,像蝴蝶的翅膀。
她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。
那就...慢慢來吧。
規矩要學,身子要養,家要管好。
至於其他...等玉蘭開滿樹的時候,也許就有答案了。